凡煙小說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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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是新帝沒有登基的時候,南唐民風開放,胡漢一家,其樂融融。

賀樓伏城不喜歡漢文。

他的父親是個十足十的鮮卑人,卻學了漢人的那套。父親娶了母親,按照鮮卑的舊俗,這輩子就只有他娘一個人。可是在他前面還有幾個哥哥,都是從不同女人肚子裏出來的。

三番五次送的都是漢人給他做伴讀,賀樓伏城知道自己是擰不過父親,聽說是塔爾齊的孩子,勉為其難的留了下來。

“你叫什麽名字。”賀樓伏城問道,見她沒有回答,又用蹩腳的漢文問了一遍。

賀樓伏城長得極為俊朗,兩只星眸炯炯有神,眉眼間又卷著一股書生氣,如霜似雪的肌膚和墨色的段子衣袍相襯,渾身透著矜貴,換誰被這麽看著都會晃神一會。

“我叫七娘。”

這麽小的娃娃能幹些什麽事?賀樓伏城搖了搖腦袋,讓她研墨手上出了汗弄得滿手都是,整理書籍,他們兩個認識的字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況且她的個子還沒書架那般高。

要說有什麽好的地方,那便是安靜了,站在那裏仿佛沒那個人似的,賀樓伏城也放得開,給了她一本書便能在那裏看上一日。認不出的字照貓畫虎地抄下來,說是要回去問她娘。日子久了知道賀樓伏城不管她,膽子也大了起來,帶著針線過來做工。

賀樓伏城收了她,可把賀樓老爺高興壞了,給塔爾齊賞了不少銀子,還邀請他一起去走商隊。塔爾齊心動了,走一次商隊,能頂的上他賣一年的馬。

賀樓老爺除了姓和長相改不了,恨不得將自己徹頭徹尾地變成一個漢人。漢人學的四書五經公子們要學,鮮卑人的騎射也要學。有時候七娘站在一旁一站就是一整天,賀樓伏城也用不著她,光是像吉祥物一樣站著就能拿到工錢讓娘開心,七娘想了想也不覺得累了。

況且遇上馬術課,塔爾齊還會尋個由頭讓她偷懶。不過她最喜歡徐夫子的課,用不著風吹日曬,還可以坐著,她也跟著賀樓伏城一樣聽課,只不過徐夫子從不查她的功課。

青面獠牙的面具也不曾在她的夢裏出現過,七娘偶爾瞥向賀樓伏城,越看越高興。

“你看著我幹什麽?”賀樓伏城皺起眉頭問道,那老東西扔了一個不會鮮卑語的漢人擺明了要逼他學漢文。

上一個丫鬟就這麽看著他,那天晚上爬上了他的床,太惡心了。

“公子,你衣服破了。”七娘指著賀樓伏城的袖子說道。

“知道了,回去換一件就是。”賀樓伏城不以為意地說道。

七娘心疼地說道:“換一件,可太浪費了。”

“那能怎麽辦?”賀樓伏城問道。

“可以補啊。”七娘從袖子裏掏出了以前吃飯的家夥什,塔爾齊給崔齡買了新的,這些舊的玩意自然就到她的手上。

賀樓伏城沒有制止她,那根鐵針帶著絲線,和他的衣服不怎麽相配的顏色,橫插豎拉,袖口邊的窟窿竟然奇跡般地補上了一塊。

七娘身上沒帶剪刀,最後一點絲線用牙直接咬斷了,拉出了一縷銀絲。

賀樓伏城驚聲說了一句鮮卑語,七娘以為他生氣了,連忙將東西收回袖子裏,低著頭說道:“公子,補好了。”

七娘已經做好了挨罵的準備,賀樓伏城轉頭就被叫走了,輪到他射箭了。

拉弓搭箭,白光閃過,箭尖紮進了稻草編的靶子裏。

霎時間,旁人捂著嘴笑得身子都抖了起來,這個結果只比“三不沾”好一點,至少射到了靶子上。

賀樓伏城嘆了口氣,裝作無事地下場了,手上的弓箭扔給了七娘,坐在太師椅上撇起茶沫子。她就那麽站著,什麽表情也沒有,連賀樓伏城都忍不住想問她剛才那一箭如何,千言萬語在心裏翻來覆去,始終湊不出一句漢文。

他不會漢文,難道七娘就不能說兩句,好的壞的都無所謂。

主仆倆一個說不出話來,一個不問不答,像個擺件一樣站在一旁,甚是安靜。

剛想發脾氣,想想她好像沒有做錯什麽,煩悶的心情無從宣洩。走過來的公子小姐,時不時斜眼瞟了瞟他們,畢竟他們這對主仆的氛圍實在是太怪異了。

“看什麽看!”賀樓伏城抓過桌子上的茶杯,隨手向對上眼的下人砸了過去,準度和剛才完全不一樣,直接砸上了那人的腦門。

七娘還沒反應過來,賀樓伏城說了句鮮卑語,便無端地發怒,等她晃過神來,幾步之外的人腦袋上砸了個大窟窿,鮮血像漏水的湯瓢一樣流了一臉。

砸了個下人本來不是什麽大事,二公子覺得自己的面子過不去,上前呼了一巴掌,七娘跟著塔爾齊一段時間,身上那股護犢子的勁立刻攔下了那只手。沒等二公子發脾氣,賀樓伏城一腳踹在他的肚子上,人踹飛了幾米遠,看樣子出了十成力氣。

二公子撞到了柱子上,吐了一口鮮血,主仆二人也算受了“成雙成對”的血光之災。

賀樓老爺帶著酒氣回來,看著二姨娘抱著昏睡過去的兒子哭得梨花帶雨,見者無不心疼。

七娘只是個下人,七八歲的模樣又有塔爾齊的關系,不是自己的孩子,賀樓老爺也沒追究她的責任,讓塔爾齊把她領回家。自己拿著馬鞭氣沖沖地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連面也見不到,罰了賀樓伏城去跪祠堂。

漢人的祠堂密密麻麻地都是祖宗牌,賀樓家的祖宗牌一只手數得過來,賀樓伏城沒有反抗,跪在祠堂裏,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娘的牌匾。

塔爾齊忍不住問起七娘事情的緣由,七娘如實地說了,塔爾齊沒有怪她。崔齡聽完欲言又止,作為下人七娘做的沒錯,可是小公子不說緣由地打人,七娘成了不義的幫兇,這就不行了。

塔爾齊見她為難,解釋道:“小公子五歲便沒了娘,草原上沒有娘的孩子是會被餓死的。”

崔齡也聽過這座宅子裏的事,東院頭住著些姨娘,要叫“夫人”。西院原本只住著一位正室,死了好些年,現在只住著小公子一人,剩下的都是下人旁屬。賀樓老爺生了好幾個個兒子,女兒更是數不清,還有些養在外面,東院現在又有一位夫人懷上了。

小公子的母親雖是賀樓老爺的原配,但走了許多年。賀樓老爺把那些姨娘們都當夫人看,各房互相穿小鞋的事層出不窮,賀樓老爺不惱還以此為喜,可憐了小公子,這件事新仇或是舊恨崔齡也說不好。

“七娘,過來。”崔齡抱著她,說道:“咱做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多的事咱以後不要管了。”

崔齡看的清,若不是有塔爾齊這層關系在,今日的罪一並安在七娘頭上,二公子也有了交代,小公子也不用去跪祠堂,她的七娘非得叫他們打死了,這也讓崔齡更想搬出這座宅子。

“娘這裏勻了些飯,等會啊去給小公子送過去。”也算是她賠罪了。

七娘還沒個子還沒長開,手裏提著個食盒,從後門偷偷溜了出去,饒了一大圈才到了祠堂。

平日裏沒什麽人來,活人的事尚且忙不過來,誰還管死人的事。

明堂裏的燭火通明,敞開的木門灌著冷風進來,七娘走到門前,瘦小的影子都被拉長了幾分。

賀樓伏城以為是他爹說了句語氣不太好的話,轉頭看去他的丫鬟提這個食盒,嚇得楞在了門口。

好在是鮮卑語,賀樓伏城嘆了口氣,問道:“你怎麽來了?”

“娘說給你帶飯。”七娘說道。

七娘跨進來,放下食盒,左右打探沒有人,把門合上,崔齡說這是偷吃可不能被人發現。

一層的食盒子,裏面裝著什麽打開蓋子一眼能看得到頭,都是些家常小菜。

七娘一種一種地從食盒裏拿出來,仔仔細細地說著菜式,指著那一盤燒雞,說道:“公子,這個最好吃。”

賀樓伏城跪在蒲團上,看了一眼,這些東西往日裏上不了他的飯桌。

“公子吃些吧。”七娘推了推面前的飯菜,說道。

每天就指望一日三餐才有些盼頭,七娘覺得跪祠堂不可怕,不讓吃飯那才是天塌下來的事。

“阿摩敦也不想公子餓著。”七娘自然而然地說出口,露出一小截貝齒刮著幹裂的唇角,眼神盯著那盤燒雞。塔爾齊教過她,如果回去草原,她應該叫崔齡“阿摩敦”。

“阿摩敦。”賀樓伏城低著眼,隨後仰起頭,哽咽地說道。

阿摩敦,是鮮卑語母親的意思。這還是外人第一次提起他的母親。

七娘聽他沒有動靜,要是觸了主子的黴頭可不好,擡頭看去,賀樓伏城的仰著頭下顎掛著兩滴淚珠。

那一夜,賀樓伏城哭抱著她哭得肝腸寸斷,比戲臺上的人演的還要誇張。

小孩子的情緒是最容易被感染的,七娘本來沒什麽好哭的,聽著他哭了好一陣,自己也跟著哭了起來。哭到累了,她竟然趴在賀樓伏城的肩上睡了過去,等到了天明,外頭射進來一縷陽光,兩個人都被吵醒。

往後,七娘極少見賀樓伏城哭過,最多也只是眼角掛銀豆子。

那個時候她想到了她娘和公子的娘一樣,成了塊冷冰冰地牌子,洶湧的哭意怎麽也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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