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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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七娘都二十六了,賀樓伏城大了她七歲,只算實歲也已過了而立之年。往事一下子回想起太多,七娘竟然泡在桶裏睡著了,等她醒的時候已經和賀樓伏城躺在一張床上。

七娘仿佛回到了兒時整宿整宿做噩夢的時候,好不容易又睡了過去,背後嚇出了一身冷汗,捂得連床褥都是濕的。

這麽算來,她睡了一天一夜了,再醒過來的時候,賀樓伏城已經坐在外面等她。

一下子圍了好幾個仆從上來,說是為她更衣,七娘手忙腳亂地推開她們,說自己來。從侍奉人到被別人侍奉,她可受不了什麽事都要別人來。許家夾個菜都要貼身丫鬟,連筷子都懶得動兩下,吃啥都不能稱心如意。

“過來。”

七娘楞了楞神,雙腿似有千斤重一般,賀樓伏城等了一會,忍不住下去把人直接抱上了座。

桌子上擺著四菜一湯,都是些舊樣式。

玲瓏剔透的翡翠餃子,粉撲撲的蝦肉掛著芡水,剝好的蟹肉蟹黃淌著黃油,平平無奇的清湯下,藏著魚肉捏成的珍珠丸子。

賀樓伏城知道她嘴饞,拿宮廷裏面的菜沒嘗過味道,倒不如用些嘗過一次就欲罷不能的菜色。

七娘咽了咽口水,口齒間吞咽的聲似乎被放大了千萬倍,尷尬地看了看四周。

大殿上的侍女一個個都低著頭,好似聽不到剛才的聲音,七娘知道這個是做侍女最基本的要求,該聽的聽,不聽的不聽。

“喜歡吃什麽,自己挑。”賀樓伏城說道,桌子上放著兩副碗筷,菜還沒有動過,難不成是在等她吃飯?

餓了小半個月了,就算是個窩窩頭擺在她面前都是香的。

七娘端起碗,夾了一個翡翠餃子塞進嘴裏,過牙齒意思意思嚼了兩口,全吞到肚子裏去了。

賀樓伏城看她吃得香,開始懷疑起來這些東西是不是真的那麽可口。

府裏的廚子每日都要變著花樣給廣陵王做菜,今天接了個輕松的活,倒把自己嚇了一跳,戰戰兢兢地在夥房裏等消息。不一會兒,前頭的人傳來消息,廣陵王吃光了所有的菜。

夥房裏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不僅項上人頭保住了,以後吃飯的活也保住了。

七娘並沒有覺得飽,她認為的飽,肚子一定是脹脹的,最好是有點撐的感覺,但是還能吃下一小碟豌豆黃。

賀樓伏城和她不一樣,說的好聽是禮數周全,七娘倒是覺得跟小雞啄米一樣,能吃進去些什麽。

事實就是賀樓伏城不僅長得又高又壯,力氣跟牛一樣,當然脾氣也跟牛一樣。

“王爺,人都齊了。”

七娘還是第一次坐在這麽高的地方向下看去,身著朱紅官服的人似乎小了一圈。

王公公偷偷看了一眼堂上作者坐著的女人,又低下頭,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王協,你逾矩了。”賀樓伏城遞了杯茶給她,七娘雙手接過,捧在手心裏,水裏映著自己的影子,她好像連這裏的仆從都比不上。

“把人都帶上來吧。”

一群人穿著南唐的官服,一夜花白的頭發讓他們面容憔悴了不少。為首的那個人挺直了腰桿子,側過身去,滿臉鄙夷,連正眼都不給賀樓伏城。這個人七娘見過幾次,許家逢年過節都要給他送禮。

“呸!蠻子。”

七娘僵直了身子,送到嘴邊的茶燙了一下,又捧在手裏,低著頭,身子不自覺地抖了起來。

上一個這麽叫賀樓伏城的,已經被他拖去餵狗。

“文帝仁慈,願意留下來的,官降一級,稍作懲戒。不願意留下來的,那只能請你們的頭留下來了。”

官降一級也沒什麽,他們是南唐的官,能保住命就已經很不錯了。

此話一出,堂下有幾個已經跪下了,嘴裏喊著:“我願意!我願意!”

“你是正六品太學博士!書都讀到狗肚子裏面去了!”朱紫的朝服沒有往日的神采,寬袍大袖下伸出一只枯槁的手,指著那人破口大罵。

賀樓伏城傾身向前,著急道:“太學博士,我是個粗人,您快請起。”

“唉,不是本王不識禮數。我大魏馬背天下,這外面的功臣排到城門口了。按理說,前朝的官都得空出來,咱這裏也算天高皇帝遠,勉強降一級已經難得了。”賀樓伏城長嘆一聲,說道:“物以稀為貴,大人們還是早做決定吧。”

識相的已經跪在地上高喊吾皇萬歲,七娘坐在高堂上,聽著他們的話,杯裏的茶湯已經冷了,她一口也沒喝。

“你們!”

老者漲紅了臉,方才還丹田氣十足,現在仿佛被吸幹了一樣,轉頭抽出侍衛的佩劍,賀樓伏城揮手讓侍衛原地不動,那把劍他還是有把握不會紮到自己身上。

七娘只聽到一聲慘叫,身上打了個冷顫,賀樓伏城從身後圍了上來,一口咬上她的耳垂,犬齒搔刮著耳骨。

“別怕,這麽好的一出戲,不看可惜了。”

大殿外火傘高張,正當是五黃六月,七娘的手冷得跟冰窖做工的一樣,茶湯好似被她捂冷了。

“冷了?”賀樓伏城從她的手裏拿開那盞茶湯,又換了一盞熱的放在她的手裏,“那就換一盞。”

賀樓伏城擡眼看了堂下已經死了幾個人,老頭也被人擒住,高喊一聲道:“正六品太學博士升正五品中書舍人!”

死了四個人,官升一品,連跳四級,這擱南唐正六品太學博士可要在當個十幾二十年才有中書舍人的盼頭。

都是做過官的人了,自然明白物以稀為貴什麽意思。

“這分明就是讓我們自相殘殺!”

哪個時候都有明白人,但是太明白的人,死得越快。

“不好意思,我娘她八十歲了,光靠那點俸錢,我們就要餓死了。”

魏兵還沒進城的時候,鬥米鬥金的物價足以逼死很多人。

“升!”王公公拈著嗓子,高喊道,聲音刺破了七娘的耳膜。

七娘向後縮了縮身子,只要自己小得跟塵埃一樣,沒有人能註意到她,就是安全的。背後撞上一個暖爐似的鐵板,從腳趾竄出一個激靈直沖天靈蓋,不安穩地動了動身子。

“別動了。”賀樓伏城趴在她的肩頭,慢吞吞地說道。

七娘也不是沒見過死人,堂下眾人已經殺紅了眼,手上的血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已經分不清。殺人者被人殺,如此往覆尋常,直至萬籟歸於寧靜。

堂上的人手裏握著刀,渾身是血地站在那裏,身上的藍袍已經染成了紅色。

“升一品太宰!”

話音剛落,賀樓伏城大驚失色,抱著七娘的手猛得收緊了許多,慌道:“太宰殺人了。”

群起的侍衛即刻將他拿下,手裏的刀踢到了一旁。

“太宰刺殺不成,撞刀而死。”

結局已經寫好了,太宰確實是撞刀而死,不過是被人按著頭,刀口卡在脖子上,活生生地磨斷氣的。

“好看!真是太好看了!”賀樓伏城忍不住鼓起了掌,這可比南班戲子演的真多了,“都賞。”

“謝王爺。”王公公低著頭陪著笑,手裏的拂塵一揮,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人,拿著水桶開始收拾起來。

這些賞錢怕不是都得換成紙錢燒下去,這輩子是用不著了。

他這位主子真是難伺候地緊,賞錢倒是大方,今日在殿裏的人都得了賞,雖然嚇人了些,反正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得了唄。

嘔——

七娘又吐了,而且又吐在了賀樓伏城身上。

王公公臉上剛笑出來的褶子都凍了起來,手忙腳亂地說道:“爺我給您擦擦。”

賀樓伏城瞥了他一眼,王公公手裏的動作一頓,這姑娘可真會挑地方,擦了這不是摸老虎屁股嗎?不擦話又說到這份上了。

“奴才這就去燒水。”

王公公忍不住看了兩眼,到底是什麽人幹著十個頭都不夠砍的事,腦袋還能在脖子上安安穩穩的待著。

“公公您說那是什麽人啊。”連王公公都得親自來看火。

“那不是你我能說的。”王公公敲了敲他們的腦袋,說道。

今日他算是看清楚了那人的模樣,只能說蘿蔔白菜各有所愛了。當下人最重要的是伺候好主子,而不是猜主子心裏想什麽。

魏帝忙著梁國的事,南唐現在是廣陵王說了算,宮裏的太醫跪在門外候著。許久太醫院院首提著醫箱出來,眾人才松了一口氣。

只是中暑導致的腸胃不適,養上幾天就無事。

說起來還是賀樓伏城的不是,七娘餓了小半月,第一次吃頓好的,也應該以清粥小菜為佳。魚蝦都是泡在水裏的,腸胃受不得“試身份”的東西。

賀樓伏城最討厭的就是清粥小菜,吩咐廚房就算是清粥小菜也要給他整出花來。

他們最窮的時候,連米都買不到。店主知道她養了個鮮卑的小白臉,米都不肯賣給她。

好在他的七娘很聰明,先把裝米的罐子沾了一層水,就算店家不肯賣給她,底下粘著的米粒,足夠他們喝上一碗和水沒什麽差別的粥米湯。

作者有話要說:

有沒有人吱個聲,關愛空巢碼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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