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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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寧王再熟悉不過。

除了三殿下,還能有誰?

寧王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眼裏有了怒氣,盯著吳子諒看。

吳子諒知道這小祖宗在想什麽,無奈笑了笑,俯身對他耳語道:

“殿下是想和我一起見見三殿下,還是委屈一下略微避一避?”

吳子諒的聲音貼著耳廓,直往人心裏鉆。

寧王自知夜潛皇子府,罪名不小,自己雖同為皇子,不請自來,也不甚妥當。

然而總覺得,此時如果避一避,似乎就占了下風。

吳子諒將寧王請進了屏風後,開口道:

“殿下請進。”

三殿下走進屋裏時,吳子諒正捧著一卷書,茶盞卻放了兩個。

三殿下一貫仙氣飄飄,旁人的私事從不過問,也不戳破。

吳子諒便是料到了這一點,又因事發突然,時間委實倉促,這才敢把人安置在屏風後,茶盞就任它擺在原位。

不然這兩位殿下平日裏一見面,便水火不容,此時見面,定是劍拔弩張。

何況今日是寧王理屈,到時候鬧起來,自然不好收場。

誰知三殿下今日一反常態,指了指多出來的茶盞:

“深夜來訪,看來不止我一人。”

吳子諒也沒遮掩,只笑了笑:

“不知殿下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三殿下也不再問,淡淡一笑,開口道:

“子諒,我當日所言之事,你考慮得如何?”

這話說的玄妙,三殿下因旁人在場,不便明言,掐頭去尾,寧王竟也明白了大概。

兩人相鬥多年,彼此甚為了解。

寧王暗道不好:

壞了,三殿下竟也有收攏之意。

寧王料到,以吳子諒的身手與見識,遲早會有這麽一天。

但萬萬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麽快。

寧王有意將吳子諒為自己所用,雖然那人當場應了,但是牢獄之中,多少有威逼利誘之嫌。

吳子諒這人,寧王多少有些拿捏不準。

而三殿下慣會收買人心,前段日子聽聞那人還為他擋了刀,這就更叫寧王擔憂了。

方才,那人對自己說了些什麽,但是似乎又什麽都沒說。

不過是些人情往來的應答、做樣子的場面話,又如何做得數?

一再提醒自己,不能感情用事。然而今夜本可以派暗衛,自己卻忍不住前來。

可若是那人稍一動搖,拜入三殿下門中……

光是夜潛王府行宮這罪名,就夠自己喝一壺的了。

即便吳子諒願意跟隨自己,那麽自然要與三殿下虛與委蛇一番,這話聽在耳裏,紮在心裏,尤其不是滋味。

更何況,聰明人都會選擇後者。

如此看來,今夜自己只有兩種結果。

待在這兒聽一場秉燭夜談。

亦或者,被供出去,當做投名狀。

正當寧王思緒紛紛時,忽然聽到那邊三殿下的聲音:

“子諒,你大可以再考慮考慮,不急在這一時……”

“多謝這些天來三殿下的照拂,在下銘記於心。”

“只是人各有志,在下只求山水逍遙,辜負了三殿下厚愛。”

寧王心下一滯,半晌方才回過神來。

三殿下一向淡泊,此刻竟開口道:

“他……竟值得你如此麽?”

那邊吳子諒似乎是笑了,聲音隔著屏風穿過來:

“在下一介布衣,不懂朝堂風雲。”

“若他日殿下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在下一定竭盡所能。”

三殿下走後,寧王走了出來,心情頗為覆雜。終於開口:

“你知道剛才一番話,足以置自己於險境麽?”

吳子諒神色淡淡:

“知道。”

寧王怒不可遏:

“你難道不明白該怎麽做麽?失去利用價值,無論三殿下還是我,都不會再顧及你的死活,你明不明白?”

“明白。”

寧王盛怒:

“那你方才講的,都是些什麽混賬話!”

吳子諒神色難得有一絲肅然,忽然間寧王覺得,自己好似從來沒有看懂過眼前這個人。

“殿下,在下雖然位卑,命如草芥。但縱然身死,亦不能違背本心。”

更何況方才與你所言,句句真心。

又怎麽能違逆本心,虛與委蛇呢。

吳子諒忽然笑了笑:

“殿下從前交待我的事,可還滿意?”

寧王略一頷首,算是應了。

之前在獄中,寧王命吳子諒小心留意三殿下起居,是否有異。

吳子諒機敏盡責,除卻昏迷的幾日,就連養傷期間都一一將消息傳了過來。

吳子諒笑意更深:

“那草民與殿下,如今可算兩清了麽?”

寧王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行宮的,這夜似乎比上次還要暗些。

只是再也沒有一盞螢火,遞與自己手中了。

也是該結束了,不過萍水相逢。

本以為是可用之人,想留在身邊,委以差事。

誰知時日久了,方才知那人受不得約束。

拋出功名利祿,亦不動心。

自然留他不住。

那人嘴角噙著笑,帶著點看慣世間悲歡離合的淡然,好整以暇的望過來時,目光是意料之外的溫柔。

從此烙在了寧王心上,再沒有忘掉。

一朝春夏,兩季秋冬。

轉眼三年過。

這幾年邊境不太平,周圍列國蠢蠢欲動,戰亂四起。

壽王帥軍出征,捷報連連,平亂凱旋。

聖上大喜,命班師回朝,面聖受封嘉獎。

過幾日便是聖上壽宴,宮中一派喜氣。

這日寧王換了朝服,方入宮,便有內侍傳了口諭,命即刻前往大殿。

聽前方來報,這幾日大軍急行軍,就快趕來皇城。今日這陣仗,八成是到了。

寧王入殿,先叩見了聖上。

見一人長揖而拜,看不見正臉。

銀甲白袍,在一眾將士中格外顯眼。

將士日夜兼程,一身風霜,這白袍小將也不例外。

白袍染血,銀甲斑駁。可見打了不少硬仗。

聖上正與壽王關切問詢,手足情深,自然容不得旁人多言。

壽王是當今聖上一母同胞的親哥哥,自小感情深厚,壽王好武,一心輔佐著當今聖上。當初聖上即位,也多半靠著壽王的護持。

是以此次歸來,聖上親自相迎,兩人從城外聊到殿內,半大天都沒停下來。

這仗打得尤為艱苦,壽王聊到動情處,一把鼻涕一把淚。

尤其講到殿前這個白袍小將時,壽王唾沫星子用的最多:

“聖上,這孩子跟老臣出生入死,是個可造的好苗子。”

“這等好身手,就是我年輕時候,也比不上。”

“那次被奸賊圍困,多虧這小子救了我,不然我就交代在邊境了。”

“這小子義氣得很,不光是救我一人,給眾多兄弟們擋劍拼命,不在話下。”

……

聖上一頓誇讚,寧王也心生好奇:

這幾年自己忙於朝堂政務,對軍情倒是也略有耳聞。

聽說軍中有一人,從初入行伍,到綬領將軍印,不過短短三年。

壽王頗為器重,認做義子,一時軍中風頭無兩。

壽王心直口快,如今這番誇獎,就是替自己的義子邀功討賞來的。

朝中文武百官也頗為好奇,這究竟是何許人也?

望向寧王,寧王一臉高深莫測,不透露只言片語,眾人只好等聖上金口親封,才能知道一二。

其實寧王也一頭霧水。

軍情向來是密報,自己與眾大臣不過知道些皮毛罷了。至於晉封諸事,都是父王密令,抑或等班師回朝再議。

是以寧王也頗為好奇,暗暗拿眼神打量。

只是這人,瞧著怎麽這麽熟悉?

聖上向來很是敬重這個兄長,壽王膝下無子,於是聖上封賞起來兄長的這個義子時,便格外爽利闊綽:

“來人,賜一品朝服,賞黃金千兩,良田萬頃,封為鎮南王,賜王府別院一座,內務府挑些手腳麻利、辦事機靈的,多調派些人手過去。”

眾人感慨,聖上今日,果真是龍心大悅,這般厚賞,本朝以來,還是獨一份的。

那白袍小將行禮拜下,朗聲道:

“微臣叩謝聖上恩典。”

寧王聽見這聲音身形一晃,險些栽過去。

這分明是……

內侍高聲傳旨,響徹大殿內外: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左將軍吳子諒驍勇善戰,屢建戰功,舍生忘死,今特封為鎮南王,欽此。”

寧王險些又栽過去。

果然是他!

自從那日一別,這人就不見了。

寧王不曾想到,寥寥幾句,已是告別。

如今再見面,已是三年後。

當時沒有深想,只當那人一時轉圜不過,也是正常。待過些時日,便自然想通了。

即便想不通,也沒什麽關系,改日自己奏請父王,把人要過來便是了。

只嘆當時年輕氣盛,自己身為皇子,又年少封王,以為天下盡在掌握中。

誰知道即使位高權重,也終有求不到的一天。

那人一朝離去,自己動用了手頭所有的人馬,把吳國翻了個底朝天,也再沒能尋到那人的下落。

寧王平生第一遭,感到慌了。

卻偏偏沒想到,那人往邊境去了。

其實當時寧王不死心,雖覺得不大可能,但是連邊境也是掃過一圈的。

只是委實太遠,鞭長莫及,壽王治軍嚴明,自己的人去了,多半被遣送了回來。只好作罷。

如今那人在殿前,文武百官裏裏外外,圍了整整三圈,皆是賀喜奉承。

惦念了那麽久,此時這人就在眼前,寧王卻突然不想往前了。

就這樣罷。

那人既然走時候如此瀟灑,如今回來,也不過各自橋歸橋,路歸路。

何必自作多情。

寧王正要離開,忽然聽見壽王老遠興沖沖地招呼:

“玉兒怎麽大老遠站著?快讓叔父瞧瞧,幾年不見,長高了不少!”

那人忽然回過頭來,在一眾視線中,倒也不奇怪。

寧王走了幾步,不動聲色的微微低下了頭,面皮不由燙起來:

那人目光無遮無攔,直直望了過來,嘴角噙著抹寧王再熟悉不過的笑,無聲說了句什麽。

短短幾個字,口型卻再清楚明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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