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關燈
吳子諒好不容易剛放下了茶盞、又馬不停蹄的接過了玉璧。端茶倒水吳少倒也忍了,至於這雕琢刻鏤麽……

吳子諒深深嘆氣,仰天長嘆:

這恐怕不是恩典,

……大抵是催命符罷。

吳子諒額角跳了跳,認命道:

“還請三殿下、寧王和諸位大人稍坐片刻,草民手腳粗笨,耗時略久些,一個時辰後自當獻上。”

寧王點頭允了,嘴角噙著抹笑:

“公子可要快些,本王翹首以待。”

眾人見三殿下面有憂色,紛紛搖頭:

這是三殿下府裏出來的人,若被拿捏到錯處,毀壞禦賜之物,可不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麽?

難怪三殿下擔憂。

這好好的賀宴,此刻暗流湧動,倒像是鴻門宴一般。

不過吳子諒是感受不到了。

水袖輕舞,素手撫琴,這些都離吳子諒遠去,吳子諒被帶到一方雅室,由寧王特意撥出來的四名近衛看著。

可謂插翅難逃。

這邊宴上,眾人亦膽戰心驚,終於捱過了一個時辰,見那廂放出了人,手裏捧著紅綢,緩緩走上前來。

眾人覺著,這小子委實可憐了些:

瞧這速度,老牛拉車也比這快多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明知呈上去就是一死,誰又不害怕呢?

走的慢些,拖得一時是一時。

不過是人之常情罷了。

縱然茍延殘喘,也想要求得一絲生計罷。

三殿下面色凝重,寧王也慢悠悠湊了過來。

吳子諒叩首,緩緩道:

“草民恭賀三殿下行宮建成,雕蟲小技,比不得能人異士,獻醜了。”

紅綢掀起的一剎那,眾人都不由得屏息凝神:

雕梁畫棟,水榭廳堂,這儼然是三殿下剛建成的行宮模樣。

再細看,裏面的小人兒一個個推杯換盞,觥籌交錯;霓裳水袖,舞姿曼妙。臺下臺上,形態各異,可謂纖毫畢現。正是方才宴飲時眾人情形。

這鬼斧神工之作,莫不是魯班再世麽?

三殿下眉目終於舒展,眸中蘊著暖意:

“這禮,我收下了。”

寧王眸色幽深,聲音淡淡道:

“三哥府中之人,果然個個深藏不露,受教了。”

寧王盯著吳子諒,開口道:

“說吧,想要什麽賞?黃金百兩,良田百傾,可夠麽?”

眾人暗襯,寧王果然財大氣粗。正紛紛感慨這小子好福氣時,誰知這小子斂了衣袖,一揖拜下:

“多謝寧王擡愛,草民別無所求。只希望過幾天安生日子。”

吳子諒雖說什麽都不求,但是到底,還是被三殿下提拔成了王府侍衛長。

那日宴席,寧王當眾拂袖而去。

三殿下倒是如沐春風,嘴角微揚,回屋前特意叫住吳子諒,也沒說什麽,不過寒暄了幾句。

臨起身的時候,笑了笑:

“子諒,之前試探於你,是我多疑了。”

“從今往後,你我坦誠相待,再無猜忌,如何?”

大約看到吳子諒訝然神色,三殿下忍不住笑了,拍了拍他的肩,緩緩開口:

“有道是日久見人心,不急在這一時。”

“子諒,我等你的答覆。”

不待吳子諒開口,三殿下就仙氣飄飄的走了。

吳子諒頗為悵然:

這事情,怎麽就偏偏和預想的不一樣呢。

難得人手不夠,被調撥來做個端茶倒水的閑職,順便還能瞧瞧美人兒,聽聽琴曲,甚是順心暢意。

誰知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被拎了出來,手裏捧著塊自己十條小命都賠不起的玉,外面還有人盡職盡責的報著時辰。

還好,不學無術的吳少,旁的不敢說,這雕刻的手藝,還是拿的出手的。

吳子諒小時候,被家裏的小丫頭片子纏的沒招,要星星不敢給月亮,有天見一小孩兒手裏的木雕,這丫頭眼睛瞬間亮的像手電筒,便走不動道兒了。

吳子諒拿糖和小孩兒換,半天小孩兒不肯撒手,問打哪兒買的,小孩兒也說不清,市面上跑遍了,也沒找到一模一樣的。

小祖宗一哭,吳子諒便沒轍了,硬是自己瞎折騰了一天,把老爺子自個兒親手種的、院外最得意的幾棵楊柳樹,剜下來幾塊,挨了好一頓板子,才勉強劃拉出個模樣。

吳子諒遞給這丫頭的時候,心想肯定交不了差,這小祖宗又得鬧一陣兒。

誰知道這小祖宗沒啃聲,小胖手伸出來,握住吳子諒滿是劃痕的手,眼淚“吧嗒、吧嗒”地掉。

自打這以後,按理說被老爺子家法伺候,合該收斂收斂。可吳子諒非但沒長了記性,反而每天不是找點小木塊兒、就是去翻翻小石頭。

除了不去碰大柳樹——老爺子的心頭好以外,其餘的,都能一個人琢磨半天。

方圓百裏以內的木頭,基本都遭了秧。

吳子諒的手藝漸漸長進,小祖宗先是在旁邊眼巴巴的等著,後來就在病床邊靜靜地瞧著,再後來,吳子諒把自己雕刻最成功的一件兒,一把扔進了火中,只剩一撮灰。

也是個木雕,是照著那個小祖宗模樣刻的。

只是再也不會有一雙眼睛,在旁邊急切的等著。

吳子諒沒荒廢了這手藝,只是以後愈發瘋魔了。

小時候是些木塊,最多是把蠟燒熱、融化了以後刻。現在是什麽貴刻什麽。金、玉都是好材料,一樣也沒逃過吳少的法眼。

花鳥魚蟲,亭臺樓閣,吳子諒什麽都刻,唯獨不刻人像。

圈兒裏的人都知道這一點,便不去觸他的逆鱗,都只道吳少刻出來的東西,堪比3D打印,可能手藝人都有些個講究,也沒深究。

有時候溫香軟玉在側,一疊聲地撒嬌,要他刻一個瞧瞧。吳子諒也只是笑笑,旁的一概不提。

沒什麽好講的,不過是想,若是人還在……

這些小玩意兒,都是你的。

往往夜深人靜,把最近刻好的擺一排,連同晚上新刻好的,一並燒了。

火盆還是十多年前的,舊了些,卻一點兒沒變,盡職盡責,立在房間一角。

這些雕刻的小玩意兒,有的化了煙,有的化了灰,有的燃不盡,就那麽擱在那兒。

天就該亮了。

一晃十來年,也就這麽過了。

人這心裏要是擱太多事,未免太苦。

若是能勘破,便知曉放下二字,才是真正難得。

是以,吳子諒又一次憑著手藝,躲開了一劫。

風波過了幾日,是夜,吳子諒正準備去巡夜,忽然窗戶被一陣風吹開,吳子諒正要去關,忽然手腕被人緊緊攥住:

“吳大人,你這日子過得不錯。”

吳子諒暗暗稱奇:

這好端端的九殿下,怎麽就偏愛夜行?

之前夜訪牢獄,今兒個又是夜探三殿下行宮。

寧王殿下看起來氣色不錯。

但是心情不佳。

經驗告訴吳子諒,這個時候該敬杯茶了,不然到時候出什麽岔子,自己的小命,就又落在這小祖宗手裏了。

吳子諒將茶遞過去,關懷道:

“殿下一路辛苦,先飲杯茶,再議旁事,身體要緊。”

寧王冷笑一聲,還是將茶接了過去:

“吳大人近日高升,看來良禽擇木而棲,我這尊小廟,是容不下吳大人這尊大佛了。”

……好像奉了茶情況也沒什麽不同。

吳子諒笑道:“殿下說哪裏話,倒教在下聽糊塗了。不是殿下派我前來,留意三殿下行蹤麽?”

寧王淡淡道:“你少給我揣著明白裝糊塗。前幾日的事,怎麽講?”

吳子諒略一思索,恍然大悟,哭笑不得道:

“寧王厚愛,是小人不識擡舉了。其實小人所求並非錢財良田,這些左不過,都是身外物罷了。”

“在下想求寧王一個恩典,若小民犯了王法,還請法外容情。寧王心胸寬廣,想必不會計較。”

寧王冷哼一聲,臉色總算和緩了。

“說吧。”

心下的猜疑終於解了,但是驀地,有些失望。

果然,蕓蕓眾生,誰又能一心清凈,不染塵灰。

那人月下朗朗清輝,一身疏朗,道自己別無所求。一口回絕了自己的封賞。

螢火之光,倏忽又亮了起來。

誰知轉眼,三殿下升他任侍衛長,便點頭應了。

既希望他一身傲骨,又見不得他獨獨對旁人俯首聽令。

既願他歸順自己,又不想見他如此快便回轉,仿佛少了些什麽。

寧王思緒萬千,忽然有一只手,緊緊握著,卻是輕輕放到面前。

寧王一擡頭,便看見吳子諒的眼,怔住了。

若是這人眼裏此時裝著你,肯付與你一星半點的溫柔,方才知,這裏面藏著三千大千世界,盛著四萬八千春秋輪回。

寧王倒吸了口氣,便聽見吳子諒輕聲說:

“殿下不妨打開看看?”

可能是卸下了心事、現在沒什麽防備;也可能吳子諒忽然溫柔的眼神,寧王不由自主的,應了聲。

“嗯。”

吳子諒忽然笑了,緩緩展開了手掌,掌心裏,是一尊小的人像。

吳子諒柔聲道:

“喜歡麽?”

吳子諒也不知自己到底怎麽了。

從前心裏,不過白茫茫一片。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

任爾來去,不過都是浮光掠影。

腦海中,不知何時,就忽然有了這樣一個人。

既然有了,便不由自主,刻了起來。

待刻完一看,才知道自己著了魔。

也晚了。

寧王怔怔地看著,只覺得天下再也沒有一副像,能雕刻的這樣好了。

這眉眼顧盼神飛,少年錦衣加身,衣領花紋都纖毫畢現,一身驕縱。

不是自己,又是哪個?

而這雕像所用材料,正是那日送到三殿下府上的玉璧。

吳子諒見寧王怔在一旁,不由得失笑,將他手牽過來,把玉雕人像放在他手心裏,笑了:

“在下想求的恩典,便是這個。”

“殿下心中有山河萬裏,一方玉石,自然算不得什麽。只是自古雙玉為玨,又合著殿下名諱,還望殿下不必勉強自己,割愛轉贈了旁人。”

“完璧無從帶回,此物全當做個念想。”

“在下私自留了一小塊殘玉、雕刻人像之事,還望殿下開恩,萬萬不要綁了小人,送到官府去才好。”

寧王驚覺,那人若眼角含著笑意,自己便只能怔在原地,倏忽天地間,不過這一人而已。

寧王聲音喑啞:“怎麽?你怕見官麽?”

那人卻以為他受了涼,伸手替他關上了窗,笑了笑:

“若還是寧王殿下相送,那倒也沒什麽。”

寧王自恃冷靜,今夜卻頭腦一熱,脫口而出:

“那日你費盡心力替三哥雕刻了許久,也像這樣說了一番花言巧語麽?”

吳子諒眉梢微揚,似乎此時心情頗佳,望向寧王,悠悠道:

“殿下當日難道不是頗有興致?”

“還說什麽‘公子可要快些,本王翹首以待’麽?”

“在下這話,自然只講與殿下聽了。”

寧王聽見那人揶揄,面上只覺得火燒火燎。

當日不過是洩憤,只當他完不成,等他討饒,故意說的氣話。

今日再聽,總覺得,好像真是自己眼巴巴等著的。

聽聞那人替三殿下擋了刀,眼線來報時,心下竟莫名有些擔憂。

再聽到後來的諸事,眼線事無巨細,一並回稟。

本該放下心來的。

將這人密派去行宮,三殿下信任倚重,此事應當愈加穩妥才是。

卻心中郁結,怒意難平。

究竟是道行不夠,著了那人的道。

現在方才醒悟,

卻是遲了。

吳子諒倚著窗,眉眼染了笑,就這麽靜靜望著。

寧王終是招架不住,輕咳一聲:

“你且好生休息,本王這便走了。”

吳子諒也不開口,只是把手輕輕搭在門框,攔住了寧王去路。

那人嘴角噙著抹笑,也不言語,只是繼續這麽靜靜望著。

屋內氣氛委實有些旖旎,寧王耳根紅的滴血,正要一把推開這人。

吳子諒耳力極好,伸手輕握住寧王揮起的手腕,借力一帶,往屋內連退了幾步。

寧王正要發作,吳子諒打了個手勢,示意噤聲。

寧王方才發覺,門口有一陣輕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到了門口。

寧王心下一驚,便聽得房門輕扣。

門外溫潤音聲,絲絲縷縷,緩緩流入屋內:

“子諒,是我。”

寧王後背驟然生起一陣寒意。

今夜,怕是避不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