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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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不說話?”他的腔調極具耐心。

她的唇張了又合,一個字也說不出,看著他的那雙眼睛,寫滿了驚惶,睫毛微微地顫抖。

原來他什麽都知道。

她所害怕的那一刻還是到來了。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麽?”他漫不經心地開口,唇畔依舊存有一絲淡薄的弧度,“謝婉,掩耳盜鈴是一種愚蠢的行為。”

“如果不是今天,你究竟打算什麽時候才向我坦白?”

她卻啞口無言。

此刻她的心裏怕極了。她知道,顧景明不會原諒她的。憂懼潮水般湧來,將她從頭到腳徹底澆透。她害怕再失去他一遍,害怕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終會成為一條鴻溝橫亙在他們之間,而一切無可挽回。

見她久久不作反應,他卻像是有所頓悟,如夢初醒般,緩緩地看向她:“你從來都沒打算將這件事坦誠地告訴我,對不對?”

他的臉上漸漸浮現出失望的神情。

她無法忘記他心如死灰的眼神。

“如果是那樣,你又打算怎麽來彌補我因為你所失去的一切?”

她的睫毛微微顫抖著,手掌攥緊了卻又無力地松開:“我只是……還沒準備好。”

“哪怕是一句解釋,一句道歉,都可以換來我廉價的寬容。”他的聲音輕極了。

她僵硬地轉過頭:“景明……我想和你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他嗤笑一聲,如同聽她講了個荒誕的笑話,“五年前你給過我這樣的機會嗎?”

“我為你傾盡了所有,你卻把我一個人丟在醫院裏自生自滅,五年以來連一句音訊也沒有。”

“可笑的是,五年過去了,我卻還是死性不改,在你身上抱有這樣的幻想。”

“而你留給我的是什麽?”他的氣息撫過她的耳畔,輕而緩慢。

“一滴眼淚都沒有。”

“我還以為這幾年你會有所變化。現在看來,是我錯得離譜。”

他眼裏光芒明滅,竟微微泛起血絲。血液從她的身體各處抽離,她喪失了勇氣,唯有艱難地開口:“我很抱歉……請你……原諒我……”

他笑了起來,手指撚去她眼角的濕潤,緩緩地開口:“你看……婉婉……”

“永遠都是我……追在你身後……”

她朦朧著淚眼,無從辯駁。後悔已經太遲了,她只期盼著他最終還能留下來,能夠原諒她,原諒過去的一切。

“這幾個月,我一直在等你主動告訴我。”

“我以為你會。”

他修長的手指如同最親密的愛人一般輕輕梳理著她的頭發。

“你現在知道了嗎?”

“我所怨恨的,向來不是受到欺騙的滋味,而是從來不願坦承錯誤的你。”

他眼裏的光芒盡數覆滅,只餘下冰涼的一片。

“謝婉,我沒有時間再等你了。”

秦思政把秦知曜拖回了臥室,回到廚房繼續收拾剩餘的碗筷。

在一旁擦桌子的媽媽忽然嘆了口氣:“我知道你不喜歡她,但以後還是盡量對她好一點吧,至少是態度上,語氣別總那麽差勁。”

秦思政清楚她指的是謝婉,不知道她在擔心什麽,完全沒當回事兒,只笑著說:“媽,這是我們的事情,你就別管了。”

她卻沈沈地嘆息一聲:“我是說,她好像生了什麽大病,可能沒剩多少時間了。”

秦思政手裏擦著的碗咣當一聲掉進了水池,他轉過頭,一臉愕然:“不會吧?媽,你別胡說,這怎麽可能!”

她瞟了兒子一眼:“怎麽,你質疑我的門診經驗?不過,我也不是十成肯定,如果你想知道,可以去問問她本人。我猜她自己應該早就知道了。”

“哎……還這麽年輕呢,真可惜啊。”

秦思政卻如遭雷劈,站在原地啞口無言地怔楞了半晌,茫然地,喉結滾動了一下,喃喃自語般:

“不會吧……”

“謝婉……快死了?”

第二天秦知曜酒醒,知道了自己醉後大放厥詞的事情,在秦思政的勒令下,連忙滿臉羞紅、慌慌張張地要打電話給謝婉道歉。

明明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了,語氣卻像個被家長訓斥的小孩子。

秦思政輕嗤一聲,想起昨天的事情就氣不打一處來。

這讓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昨晚媽媽告訴他的事情。

他從她那裏聽說謝婉得了重病,久久沒能緩過乏來。

打心底裏,他還是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事實。她這整天在自己眼前活蹦亂跳的,煩人得緊,根本不像是得了大病的樣子。想來想去,他總覺得自己一定是大驚小怪了,如果她真的得了絕癥,依她那種大小姐脾氣,怎麽可能不告訴景明,瞞住所有人?

想到這裏,他更是肯定地搖了搖頭:不會的。肯定不會的。

一定是自己媽媽那半斤八兩的醫術弄錯了。

他勉強地想將這件事拋之腦後,但卻無法控制自己不再去想它。思來想去,他心裏還是尚有疑慮,便打算等自己忙完了這一陣子,就去仔細調查一番。

不過,細想起來,謝婉似乎有幾日沒出現了。

中秋過後,顧景明不再住在謝婉那裏。

他很久都沒有去過她的住處,同樣好幾日沒見過她。

只是,顧景明也不想去管她。這麽多年的恩怨,也是時候做個清算了。就讓她自己冷靜去吧,終於她也能成熟一點,不再鬧那些小孩子心性了。

謝婉不可能逃避一輩子,他也不可能輕描淡寫地讓這件事翻篇,當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畢竟她確確實實地背叛過他一次。他不能原諒她的背叛。

何況直到現在,她都沒有主動向他坦承的意思。

她輸掉了他給她的最後一次機會。他已心灰意冷。

深夜裏,街道上冷冷清清,卻正是酒吧客人最多的時候。

顧景明獨自一人坐在酒吧裏,杯中的酒已經見底。

過去的種種依稀浮現在眼前,令他難以忘懷。他閉上眼睛,一陣酒意泛上來,又使他再度想起被他質問時她的種種反應。

原來她從始至終就不曾想過要對他坦承。

他卻還眼睜睜地盼望著她有所醒悟,靜靜等了她這麽長時間。

而這就是,他的,婉婉。

往日的珍之重之都化作最尖刻的諷刺。他的眼中恨意滔天。

呵。我的,婉婉。

他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似乎光是念著她的名字,就要將她拆吞入腹。

簡直荒誕可笑。

他攥緊了手裏的玻璃杯。

就在這時,不遠處坐著的一個女孩忽然起身,穿過紛擾的人群向他走來,少頃便坐到了他的面前。

“要一起喝一杯嗎?”她握著高腳杯的手指細長,襯得杯中的紅酒顏色愈深。

顧景明卻絲毫不關心她的身份,只叫來服務生又將手中的杯子倒滿了。

見他始終無動於衷,女孩索性淺嘗了一口杯中的酒,眼睛一眨,口吻俏皮:“你不說話,我便當你是同意了。”

顧景明的表情依舊冷冷淡淡,對她視若無睹,手裏的酒杯微微晃了幾下,浮在其中的冰塊蕩漾著。

不料她卻勾了勾唇角,並不氣餒,反倒顯示出十足的興趣。她似乎也不打算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只湊近了,有意調侃道:“說起來,堂堂Infinite總裁,怎麽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喝酒呀。和你那位情人鬧矛盾了?”

他終於擡眼,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她不慌不忙地繼續開口,聲音有如柳絮般柔緩,卻又充滿了蠱惑: “忘了她吧。她根本不適合你。”

顧景明手中的動作一滯。

他忽然有些莫名的煩躁,又想起了許多往事。

他無數次地想說服自己,不要再去理會那些前塵往事。可他也明白,掩埋那些傷痛只是自欺欺人罷了,舊日時光封存在心裏,遲早有一天還會卷土重來。

面前的女孩對他的沈默毫不顧慮,她的手裏輕輕搖晃著已經見底的酒杯,瞇著眼睛笑了,語氣依然暧昧至極:“一個紳士這時候應該主動為我點一杯酒。”

顧景明淡淡瞟了她一眼,站起身走了。

他也不知道今晚為何會如此心煩意亂,從酒吧出來開車回家,整條路上都是從未有過的焦躁,這讓他再也無法保持平日的鎮定。

車開到了門前,家裏的燈暗著。他這才覺得奇怪,按理說謝婉應該在家才對,難道她真就這樣一聲不吭地搬走了?

這個想法讓他的心緒更加陰沈不定。幾次敲門卻沒人應,他拿出鑰匙開了門。

進屋後,他向四周掃視一圈,家裏四下寂靜無人,周遭一片黑暗。

顧景明皺了皺眉,把客廳的燈打開了。

檢查了幾個房間,都沒見到人之後,他隱約感到不太對勁,便向臥室走去。

謝婉此時躺在床上,朦朧中感覺到客廳的燈亮起來了,又有人朝這個方向走來。

房間的紅木門“吱嘎”一聲被打開了,她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發燒得不省人事,昏沈地察覺似乎有個人影出現在了門口。

她腦中一直迷迷糊糊的,只覺得渾身難受,斷斷續續地哼唧了幾聲,卻沒人聽得到。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當年顧景明差一點就死在醫院裏,而自己卻只能不聞不問。她想,他一定不願意再原諒自己了。自己原本竟還想要蒙混過關重新開始。原來他一直都在等,等她將過去的一切直白地告訴他。然而她卻沒有。她丟掉了顧景明最後賜予她的溫柔。

可她依舊那麽不切實際,總想著還會有挽回的餘地。那是她最心愛的顧景明,是她在生命的最後選擇的人。不管她犯下多麽嚴重的錯誤,他不總是會一次次地原諒她麽?

顧景明沒想到會見到這樣一番情景,連忙奔到床前,摸到她滾燙的額頭:“婉婉,醒醒,醒醒。”

見她毫無反應,他再不能等,將她背起來,徑直朝大門外奔去。

渾渾噩噩中,她伏在他背上,又想起曾經同他在一起的那些舊日時光,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景明,對不起……對不起……”她用一種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一直不斷地重覆著,哽咽著。

身下的男人不可抑制的一僵。她等了很久,得到的卻只有他沈悶的腳步聲,一句答覆也無。

她終於知道,她所犯下的錯誤,是不可挽回的。

顧景明,不會再原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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