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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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纏繞在四周,彌久不散。

她漸漸睜開眼睛。

昨天燒得有些糊塗了,她望著醫院的天花板,大腦裏有一瞬的空白,又仔細回憶了一遍,這才想起來自己應該是被顧景明送來醫院了。

這幾個月她的病情顯然是惡化了。她心裏清楚,這次痊愈,之後恐怕只能是兇多吉少。

“你醒啦?”見她醒了,秦思政很是平靜。

謝婉歪了歪頭,見到秦思政正坐在病床邊看著她,對她說:

“他走了。”

她點點頭,早料到是這樣的結果。

秦思政看著她,頓了頓補充道:“醫生說,你前幾天感冒受涼了,所以才發這麽高的燒。”

大約是那天夜裏睡在臺階上受涼了。謝婉重重地咳嗽了片刻,正欲接話,卻被房間的開門聲打斷了。

她轉過頭,向門口看去。來查房的醫生拿著她的病歷神色凝重地邁進來,走到她的病床前。

她的表情下意識地一僵。

醫生手裏拿著她的病歷,一張臉嚴肅極了,沈重地開口:“拖延治療?”

“你知道後果的吧?”

謝婉僵硬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見她這般反應,醫生嘆了口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考慮再三,最終只囑咐了一句:“好好休息吧。”

隨後,他便面色沈重地離開了。

秦思政一頭霧水地看著她:“他說什麽?”

“沒什麽,我想早點出院而已。”她聳聳肩,神色倒如常。

聞言,他不屑似的覷了她一眼:“剛入院就想跑?你先給我在醫院老老實實呆兩天再說。”

這一整天裏,秦思政幾乎完全擔負起了換藥跑腿的雜活,匆匆忙忙地在醫院裏來來去去。

給謝婉倒水時,他在走廊裏迎面碰上了謝婉的主治醫生,便隨口打招呼問道:“大夫,她什麽時候能出院?”

醫生沒好氣地瞅了他一眼:“你是病人家屬嗎?”

秦思政不假思索地點點頭:“我是她哥哥。”

“跟我到辦公室來吧。”醫生不滿地瞪了他一眼,似乎在嗔怪他的一無所知。

兩人在辦公室裏促膝長談。

穿著白大褂的主治醫師一臉嚴肅,意味深長地囑咐道:“病人現在情況很不好,你們做家屬的最好是能勸勸她。雖然現在治好的機會很渺茫,但要再拖下去,就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秦思政傻眼了:“你說……什麽?”

醫生怕他一時接受不了,便又耐心地疏導道:“你也不要太著急,關鍵還得先勸病人接受一定的治療。至於之後的效果如何,我們可以慢慢觀察。”

秦思政感覺自己的手抖個不停:“大……大夫……那她還有救嗎?”

醫生細細地向他解釋道:“現在的情況是,首先病人不願意。這個階段雖然國內治不了,但轉到國外去,興許還有救。”

秦思政的嘴巴一張一合,說不出話來。

他媽媽所說的事情,竟是真的。

再回到謝婉的病房時,他的步伐有些沈重。

點滴輸了半袋,謝婉靠在病床上,悠悠閑閑地看著他從外面回來。

秦思政一言不發地走到病床前,心情很是覆雜。

“你……你的病……”他局促不安地收住了口,踟躕了一陣才繼續說完,“你的病到底是怎麽回事……”

謝婉眨了眨眼睛,直白道:“秦思政,我活不了多久了。”

盡管早就隱隱有所預感,但這樣的真相還是令他難以接受。

“怎麽會這樣……”他呆若木雞,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

謝婉要是死了,那顧景明該怎麽辦?

他的腦海中亂糟糟的,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回覆道:“不要告訴景明。”

秦思政聞言先是一楞,又立即反應過來,語氣一時焦急得什麽都顧不上:“謝婉,我剛剛已

經聽醫生說過了,你給我趕緊接受治療!你不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他的嗓音抖得厲害,說了一大半天,他甚至自己都聽不懂自己在說些什麽。

謝婉這會兒只是咳嗽幾聲,倒是有些無奈:“秦思政,手術需要的費用,我可能付不起。”

“我沒有錢了。當年我爸爸欠下的債款,我還沒有還清。”

“付不起錢就不治病了?你傻啊!不會借啊!我那裏,景明那裏,有的是錢!”秦思政心急如焚,恨不能直接將她按到手術臺上。

她卻面露無奈之色,又看著他:“我欠景明的,已經夠多了。”

“況且,”她說,“折騰了這麽久,我也累了。”

“除了你和顧景明,我再沒有親人了。”

“這些東西,我早就不在乎了。”

秦思政沈沈地看著她,十分罕見地沈默了。

他心裏一時湧上多種情緒,煩躁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深呼吸了幾口氣,焦躁地在原地來來回回地踱步,幾圈之後,總算是平靜下來:“你別以為,這樣就能博得我的同情!”

“這頂多算是你為當年自己的行徑付出的代價,我是不會同情你的。”他又哆嗦著嗓音重覆了一遍,“我是不會同情你的!”

“不用你說,我也是這麽想的。”她答道。

她歪過頭,聲音低沈沮喪:“所以,就這樣吧。”

“你不明白,這一年以來,我都在想,現在的顧景明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這五年他變了很多,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總以為我是最熟悉他、最了解他的那個人,但現在不是了。”

“我死了,景明還可以和別人結婚。”

“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

秦思政沈沈地盯著她,雙唇嚅動了一下,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他不知該怎樣挽留她。

盡管只是感冒發燒,謝婉還是在醫院裏耽擱了近一個周才出院。

出院那天,顧景明來接她了。

這麽多天以來,她終於能再見到他。

地上的落葉積了薄薄的一層。他還是老樣子,一身碳黑色的西裝臨風而立,溫柔的水色揉碎在他深邃的眉眼中。連送她下樓的護士都止不住感慨:“你男朋友長得真好看。”

她走到他身前,他平靜地看了她一眼,聲音冷冷淡淡,沒什麽起伏:“上車。”

出院後,顧景明沒再讓她住回那座房子,而是讓她搬進了自己的住處。

謝婉從他眼裏讀到了深深的憂慮,有了兩次前車之鑒,恐怕他心中已有所顧忌。她很清楚,留給他們的時間不會很多了。

搬進他家的那天,他只字未提之前的事情。

“一樓的臥室留給你。”他簡單交代道,“我已經叫人收拾好了。”

言罷,他轉身便要上樓,手臂卻被人牢牢地抓住了。

他的動作一滯,微微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任何溫度可言。

“不要上樓。”她說。

“你知道的,我的腿行動不便,不方便上樓。”她的手緊緊地攥住他的衣袖,眼睛裏又是那種他熟悉的不肯屈服,“所以,不要離開我。”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冷漠,久久地站在那裏,沒有反應。

“原諒我吧。”她死死咬著牙,噙住眼中的淚水,“原諒我吧。”

“過去的事情都是我不對,請你讓我重新開始……”

他的身體一僵,然後強硬地將她的手從衣袖上掰開。

“婉婉。”他的聲音冷漠疏離。

“我給你的耐心,已經耗盡了。”

她卻不願意死心,依舊緊咬著牙關,朦朧著淚眼,反覆問道:“景明,我們一定要這樣嗎?”

他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那雙眼睛裏連過去的垂憐都蕩然無存了:

“無論你有多後悔,有些事情,不是你的懊悔就可以抹去的。”

“如果你想結束這段關系,隨時都可以。”

“但我不會娶你的。

謝婉看著他,每一個字都聽得真真切切。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幽深無光:

“謝婉,我不會和你結婚。”

“沒有這輩子,也不會有下輩子。”

這仿若審判書一般的話語,謝婉聽著他緩慢地說完。她的呼吸似乎在一瞬間靜止了。

他以為她會求他,會生他的氣,可是她卻什麽都沒有再說,只是忽然把頭埋進他的懷裏,悶聲道:“這樣就很好……這樣就很好。”

顧景明有些意外她這樣的反應。

她這幾年,似乎真的性情大變。

他低頭看著她埋首在自己的懷中抽噎,回答得冷冷淡淡:“希望你遵守你的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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