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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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漫天星鬥隱沒在深沈的夜色裏,籠罩一片寂靜。

謝婉忿忿地錘了一下面前緊閉的大門,表示出極大的不滿。

上次顧景明一氣之下拿走了她的鑰匙,要把她從家裏趕出去。

於是,她進不去了。

自己家裏的鑰匙也被鎖在裏面,同樣回不去了。

她羞憤地後退幾步,又看了看隔壁。

燈滅著,顧景明顯然不在家。

深夜裏無處可去,她抿緊了唇,有些洩氣地坐在了門前的臺階上,腦袋耷拉下去。

夜涼如水。

天氣漸漸地轉寒,她身上的衣衫不免顯得有些單薄了。一陣寒風襲來,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接著劇烈地咳嗽起來。

大騙子!沒人性!她暗暗唾罵道。

幾個月前她忘記拿鑰匙,進不去家門的時候,還是秦思政幫了她的忙。

想到這件事,她的鼻子有些酸。

她抱著膝坐在臺階上,下巴支在手臂間。四周好像無聲無息漫上了一層朦朧的霧氣,讓她不自覺地別過腦袋,緊緊地咬著唇,忍住心中的酸澀,只失神地望著不遠處黑漆漆的樹叢發呆。

或許從一開始便不該回來。

過往的二十幾年裏,她肆意而任性。臨死前回到他的身邊,也不過是無法甘心在世間無聲地消失而已。

這回險些造成這麽大的錯誤,想必秦思政知道後也不會放過她的。

她閉上了眼睛。

先是毀了顧景明……又差點害得秦思政身敗名裂。

她的腦海中浮浮沈沈,伴隨著一幕幕緩慢湧現的回憶,漸漸地睡了過去。

不知過去了多久,她身上忽然一個哆嗦,被凍醒了。

眼皮沈重得擡不起來,她試圖從濃重的夜色中分辨出模糊的輪廓,眼前卻始終朦朦朧朧一片。

這下大概要感冒了。她想。

恍惚間,她似乎看到門前停著一輛車,看上去應該已經在那裏停了很久。

她攥緊了袖子,努力地驅逐洪水般襲來的困意,緊緊地盯著那個影子,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起來。

車窗搖下了一半。

顧景明坐在車上,靜靜地看著她。

他的手中是早已燃燒殆盡的香煙。

她同他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黑暗中他的眼睛如同長夜過後熄滅的炭火。

發覺她醒了,他終於打開車門,下了車。

見她抱著膝坐在門前,低垂著腦袋,他有些好笑,於是走近了,問道:“為什麽不打電話給我?”

“嗯?”他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些調笑的意味。

“你不是最擅長向我求情麽?”

她並不擡頭看他的眼睛,只緊緊咬著牙關,話裏卻是帶著微弱的哽咽:“把你的鑰匙給我,我明天就從這裏搬走。”

“還在生氣?”他輕笑一聲,對她的抗議置之不理。他走到她面前,將手遞給她:“起來吧,小心著涼。”

見她仍舊不肯搭理他,他溫熱的手指直接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掌,稍微一用力便將她拉了起來。

突然暴露在冷空氣中,她一時咳嗽個不停。

顧景明也沒打算在之前的問題上和她爭執太久,就只當作那件事過去了,平靜地叮囑道:“天氣轉涼了,多穿點衣服。”

他靜了靜,又補充道:“這件事的善後交由我來處理,就不要告訴秦思政了。他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

謝婉攥緊了手心,一聲不吭。她心裏還是很生氣上次的吵架,然而又舍不得朝他發脾氣,最終也只能是一個人生著悶氣。

顧景明深谙她心裏此時在想什麽。她的脾氣看在他眼裏,反倒像是想把自己的責任推得幹幹凈凈一般,這讓他也因此不願再多作理會,只說道:“秦思政的媽媽回來了。中秋節晚上她想請你一起去家裏吃個飯。”

“我知道你沒有地方可去。”他擡眼,淡淡說道。

她聽了他的話,許久不曾答話,此刻垂著眸不知在思忖什麽,細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

顧景明看著她,目光在她身上緩慢地逡巡了幾圈。許久過後,才終於沈沈發問:

“你真的什麽想和我說的都沒有嗎?”

謝婉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她吸了吸鼻子,緊咬著牙關,一想到他為了那樣的事情對她妄加揣測,就根本無法冷靜下來。

“算了。”顧景明終於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語氣也隨之一滯,轉而柔聲細語地勸道,“婉婉,別再生氣了。”

“那天我對你的態度不好,是我不對。”

他的語氣淡淡,顯然是想要同她和好。

謝婉低著頭,心裏很難受。

她明明不想讓他恨她。

本來就沒剩幾天了,還偏偏要和他吵這種架。然而,她卻又遲遲無法消解心中的怒氣,只能憋了一肚子的委屈,無處發洩。

她偏過頭去,悶悶不樂。

最終她卻還是答應了:“我和你一起去。”

顧景明聽了,終於緩緩笑了起來,輕松地握緊了她的手:“回家吧,外面冷。”

他在前面牽著她的手,跟在身後的她微微埋著頭,小聲說道:

“別再抽煙了。抽煙短命。”

他聽見了,不以為意地側過頭覷了她一眼,話音裏帶了笑意:“比你長就夠了。”

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所幸大禍沒有釀成。

只是謝婉和他陷入了一場冷戰。

謝婉這回是真的生氣了,平白無故受到他這樣的態度對待,這讓她覺得很委屈。

盡管她知道這件事如果不是顧景明攔下,後果不堪設想,也自責自己的失誤。然而在她心裏,無論如何他都不該不分青紅皂白就用那樣嚴厲的語氣叱責她。

她在心裏生著悶氣,也不想再搭理他了。

雖說是冷戰,但更像是單方面的。

顧景明依然和她共進晚餐。說起來,其實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再回隔壁自己的住處了,反倒一直都和她住在一起,晚上照例是分房而睡。

唔,她半夜偷溜去他房間的那幾晚除外。

中秋佳節轉眼便至,又到了團圓的日子。夜空中的圓月瑩白如鏡,暈著柔和的光。

秦家的家宴也是其樂融融。謝婉從一進門起,便受到了秦思政父母的熱情款待。

她有五年多沒有見過秦思政的爸爸媽媽了,這麽多年過去,他們依舊很年輕。如果自己的父母還在世,想想也應該是差不多的年紀。

不過,見到她拄著拐杖的時候,秦媽媽還是吃了一驚:“真是好久沒看見你了,你的腿這是怎麽了?”

“幾年前的交通事故。”謝婉笑了笑,倒不怎麽在意,“總歸是撿回一條命來。”

顧景明無聲地皺了皺眉,接著便聽秦知曜一邊將他們領向餐桌一邊嚷嚷著:“來,先不提了,趕緊都坐下再說。這次我聽說你要來,可是特意準備了不少菜。”

一家人在餐桌前坐下。謝婉還在和顧景明鬧別扭,故意轉過頭去,不想搭理他。

秦思政不知道他們兩個冷戰的事情,也沒察覺出什麽端倪,秉持著一向的口無遮攔道:“謝婉,這次請你來也是看在了景明的面子上,你可別以為是我主動要請你的。”

見秦思政對她態度不怎麽客氣,秦思政的媽媽嚴肅地批評了他幾句,叫他不要對客人這麽沒禮貌,還奇怪道:“我記得以前你們關系不是挺好的嗎?怎麽現在倒像是有什麽深仇大恨似的。”

飯桌上,秦知曜和秦媽媽一時不停地給她夾菜,讓她盛情難卻。今天過節,秦知曜難得被批準小酌幾杯,頓時喜出望外,面色都紅潤了不少。

飯吃到一半,秦思政媽媽的職業病又犯了。她對謝婉的腿疾始終耿耿於懷,不住地念叨著,讓她有時間去做個檢查,醫院裏她還有幾個朋友,說不定能幫她治療。秦知曜也在一旁幫腔,勸她聽話。

相較之下,謝婉的態度卻不置可否,只說這是多年的舊傷,很難治好了。

說起來,或許是因為她和秦思政一直“私交甚好”的緣故,顧景明似乎倒並不驚訝她和秦思政的媽媽早就認識。

他一邊慢條斯理地替謝婉夾著菜,同時三言兩語地閑然陪秦思政的父母聊著天,似有些意興闌珊。

謝婉盯著眼前的飯碗細吞慢咽,不一會兒碗裏便被他添進去的菜積了一座小山。

“都來嘗嘗這個吧。”秦思政的媽媽笑瞇瞇地招呼道,“這是我的拿手菜,味道很不錯的。”

謝婉夾了一筷子,才剛剛咽下去,旁邊的秦思政甫一下口,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呸!媽,你居然放了青椒!!!”

他最討厭青椒了!

“你就將就著吃吧。”那位罪魁禍首卻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抱怨他的大驚小怪。秦知曜也在一旁小聲嘀咕道:“我就說嘛,這兩個孩子都不愛吃這個,菜都出鍋了還非要加上重做,真不知道搭錯哪根弦了。”

見謝婉咽下了卻只是輕輕咳嗽幾聲,秦思政拿著新奇的眼神打量她,有些不甘心自己對辣椒的容忍度竟然連她都趕不上了。

謝婉確實沒嘗出什麽辣味來,對他報以茫然的眼神。秦思政輕蔑地冷哼一聲,扭過頭不去看她。

謝婉和顧景明表面上雖然風平浪靜,但還是顯露了蛛絲馬跡。

不知道這兩個人今天是怎麽一回事,秦思政一肚子疑慮,話裏話外也收斂了許多。

秦思政的媽媽不讓秦知曜繼續喝酒,過節意思意思就行了,喝多了又怕他在客人面前丟人現眼。

秦知曜卻很不滿:“憑什麽不讓我喝酒!再說了,景明和謝婉他們兩個又不是客人,你怎麽能拿他們當客人對待!”說到這裏,他提高了音量。

秦思政心裏咯噔一聲:完了,他這肯定是又喝醉了。他連忙又在一旁勸了兩句:“爸,你就少說兩句吧,以前的事情少提。”

“什麽以前的事少提!有什麽不能提的!”沒想到秦思政勸了幾句,反而讓秦知曜越說越來勁,“你們這兩個孩子,都在一起多長時間了!誰知道又在別扭些什麽,凈能瞎折騰!”

好端端的一個家宴被攪和成這樣,秦思政也有點生氣了:“爸,你什麽都不清楚,就別瞎添亂了!”

“我怎麽就不清楚了?!你以為我是瞎的嗎?景明這麽好的孩子,怎麽至於當年落魄成那樣!還有你這個混小子,凈想瞞著我,真當我是那麽好糊弄的?”

謝婉藏在桌子下面的手在微微地顫抖。本就沒能愈合的舊傷疤被人一下子血淋淋地揭開,這件事永遠都是她的死穴。

秦思政看不下去了,厭煩地偏過頭解釋道:“你別聽他胡說!你也知道,這個人一喝酒就愛說瞎話,別跟他一般計較。”

被自己的兒子話裏話外這麽貶低,秦知曜心裏更是不痛快,愈加敞開了懷無所顧忌地喋喋不休:

“絕口不提當年的事情就能解決問題了嗎?我知道的可是一清二楚!逃避能有什麽用?!這麽多年過去了,再看看景明,還心心念念地想著人家呢。”

“人家跑得遠遠的逍遙自在,到頭來,倒把他傷得不輕。”

顧景明的神色如常。他的目光仍落在眼前的菜肴上,只漫不經心地說道:“秦叔叔,這不關謝婉的事。您不必再責怪她了。事情已經過去了,再說,那件事的確是我失策了。”

聽到這句話,謝婉震驚極了。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顧景明,顧景明卻沒像沒註意到她的目光一樣,仍舊和秦思政的媽媽若無其事地聊著天。

“叔叔阿姨,時間不早了,我先帶她回去了。”

眼看這局勢就要難以收場了,秦思政的媽媽也怕再聊下去只會更難堪,便叮嚀道:“慢點走啊,註意安全。”

一路上顧景明都沒怎麽說話,就這樣到了家門口,他熄了火,向旁邊瞥了一眼,謝婉還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坐在那裏。

她緊緊閉著泛白的唇,久久沒有下車。

顧景明見她那副樣子,突然好笑似的笑了笑,話音卻無情譏諷:

“怎麽,終於想起來了?”

見她依舊沒有吭聲,他輕笑一聲,在一旁繼續好心地提醒道:

“終於想起來五年前你到底是怎麽絕情地扔下我,一走了之的了?”

這句話果然觸痛了她的神經。謝婉愕然地轉過頭,嘴唇煞白,眼神裏全是驚懼。

他的笑容極其冷淡,一點笑意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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