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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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顧景明所言,這幾天他果然在外地出差,十分忙碌。她當然知道顧景明能用短短五年達到如今的成就,除了要感謝肖先生之外,還有很大一部分都要靠他自己廢寢忘食的打拼。

以前她從未註意過這一點,也馬虎大意地忽視了他對自己珍之如命的事業究竟傾註了多少心血。後來他的公司垮了,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麽嚴重的錯誤。

休假不用上班,管家大部分時間都在忙碌著打掃的工作,謝婉只好無所事事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電視換了幾個臺,畫面上便出現顧景明的身影。他又是在一個紅毯秀上露面,身側是新的女伴。難怪到處都傳他的緋聞,這換女伴的速度著實夠媒體大肆渲染一番了。況且聽說秦絳綰如今不僅沒承認她和顧景明分手的事情,反而向媒體公開他們的戀情,不知她若是看到這條新聞又會作何感想。

玄關處傳來一聲關門的聲音,謝婉關上了電視,茫然地向四周看了一圈。才下午五點,管家剛剛離開了,客廳裏靜謐一片,唯一能聽到的只有墻上的時鐘充滿節奏感的滴答聲。落日的餘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木地板上投下一片陰影一片光亮,顯得略有些冷清。

她從沙發上坐起來,走到臥室收拾東西。她在這裏待的時間已經夠長了,準備明天正式上班之後就搬回去,畢竟只是借住在這兒。其實也沒什麽可收拾的,來的時候本就沒帶什麽東西。這幾天顧景明也算是極盡地主之誼,盡管白天工作忙,晚上仍然會抽空打個簡短的電話詢問一下她的情況。倒是她常常面紅耳赤,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只不過,今天的情況有些特殊,一直到晚上十一點了,她也沒接到顧景明的電話。謝婉坐在空曠的房間裏盯著自己的手機看了很久,屏幕卻始終沒有亮起來。

這個季節窗外已經開始響起稀疏的蟲鳴聲,房門緊閉,她倚靠在床頭邊,只留了一盞昏黃的臺燈,困意漸漸襲來。最終謝婉還是熬不住困倦,把手機放在一邊,關掉了屋裏的燈,上床睡覺了。

顧景明大約是把她給忘了。半夢半醒之中,她緊閉著雙眼,腦海中思緒亂成一團。明天就要回家了,不知道下次能和他有這樣的交集又會是什麽時候。工作是多麽虛度光陰的一件事啊,她寧願能和他天天住在一起,貪戀所有能和他共度的時光。哪怕是怨恨也好,厭倦也好,總強過現在這樣不聞不問,形同陌路。

就在她即將沈入夢鄉的時候,她卻猛然被一陣嗡嗡的震動聲吵醒了。她睜開眼睛,意識驟然清醒,伸手摸到放在枕邊的手機,接了起來:

“餵。”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嗓音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喑啞。

“謝婉,你現在趕緊穿上衣服出來。”電話是秦思政的,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著急,“景明他喝醉了,醉得很厲害。司機回去了,你得幫我趕緊把他弄回家。”

“你現在在哪裏?”她的困意頃刻消散,立馬掀開被子下了床,邊打開燈邊去尋在床邊的手杖。

“我在他家樓下。”他言簡意賅道。

“我馬上就來。”謝婉匆匆換上衣服出了門。

秦思政正站在隔壁顧景明家的大門口,拖著醉得不省人事的顧景明。路燈昏暗,她遠遠地朝他快步走過去,直到他面前。

顧景明的臉埋在秦思政的肩上,領口微松,衣服尚有些淩亂。他閉著眼睛,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出蒼白的倦態。

“他怎麽了?”

秦思政有些無奈:“下午剛下飛機就赴了飯局,喝得太多了。別人勸他怎麽勸都不聽,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他酒量很好,少有喝成這樣的時候。”

“你有他家裏的鑰匙嗎?”

“沒有,你知道他家的密碼是多少嗎?”

謝婉說:“不知道。”說完,又再一次確認似的搖了搖頭道,“我從沒去過他家。”

秦思政短暫地看了她一眼,只好艱難地用一只手扶住顧景明,另一只手去摸索他的上衣口袋,終於在內側的暗兜裏拿出大門的鑰匙。他把鑰匙遞給謝婉:“你去開門。”

謝婉接過鑰匙,在他前面打開了大門,在他扶著顧景明進去之後將門關上。等她走到屋外時,秦思政已經輸好了密碼,打開了玄關的正門,她便緊隨其後進了屋。

秦思政氣喘籲籲地把顧景明扔到了沙發上,如釋重負地倒在了椅子上。

這棟房子一樓的構造和隔壁是一樣的,謝婉找到客廳燈的開關,打開它,屋裏立刻亮堂起來。

秦思政扭頭看向她,一只手按在領口處整理了幾下領帶,呼吸仍有些不均勻,半喘息著說道:“我要走了,就把他放在這裏吧。”

謝婉看向沙發上不省人事的顧景明,他仍然閉著眼,臉色蒼白,眉頭微蹙,緊閉著雙唇,看起來身體仍然很難受,恐怕一會兒少不了要遭罪。她有些不放心地指指顧景明,詢問道:“你不留下嗎?他喝成這個樣子,需要人照顧。”

秦思政搖了搖頭說:“他這方面有潔癖,不讓別人在自己家裏過夜的,我得趕緊回去了。”

他認真嚴肅,不像是在開玩笑。謝婉不免有些擔憂,她猶豫了一下,卻仍然想要留下來。她看了看躺在沙發上的顧景明,轉過頭來猶豫著看向秦思政:“可我也很擔心他。”

秦思政同她相視無言,片刻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方開口道:“你放心,以前他喝醉了都是自己在家裏休息,不會有事的。如果你擔心他,可以留下。但我可提醒過你了,他非常不喜歡外人在家裏留宿,所以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知道了。”她擡了擡下巴,似乎是嫌棄他太啰嗦,連連點頭應允。

她那副表情讓秦思政怔了怔,目光隨之流露出一抹遲疑。剛才有那麽一倏忽,他竟產生了錯覺,仿佛依舊是那個自負的謝婉站在他面前,擺著那副她慣有的輕蔑神情,洋洋得意地朝他示威:除了我,還有誰能勝任這件事?

這一瞬間的怔忪頓時使他松懈下來,再回過神來,那抹似曾相識的倨傲卻早已蕩然無存了。他不由得瞥了她一眼,沒有再開口,便站起身離開了。

顧景明渾身都帶了濃重的酒氣,依舊闔目睡著,只是睡得並不安穩。謝婉沒打算替他換衣服,也不打算把他搬到床上去,這類的動作對他們現在的關系來說顯然太過逾矩了,等他醒了一定又要責怪她。她起身去接了一杯水,在一旁幹坐著,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以防他嘔吐或者半夜口渴。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似乎是睡著了,表情也少了幾分猙獰,平和許多。他熟睡時的姿態沒有絲毫顧慮,像是久經磨難的士兵傷痕累累地從沙場歸來,回到久違的故居,只想毫無防備地任自己倒在熟悉的床榻上大夢一場。

謝婉已經許久沒有見過這樣的顧景明,她湊近了,想端詳他的眉眼更仔細一些。她當然能察覺出這些日以來他藏在重重面具下的提防之意,仿佛即便她手無寸鐵,在他眼中卻仍然是鋒利無比的利刃一般,時刻預備著要趁機深深插入他的臟腑之中。只是他這份懷疑與不信任不僅適用於自己,對所有人的態度幾乎都是如此。

沙發上的男人不安地翻了個身,清俊的眉目間泛上一絲焦躁之色,睫毛翕動,溫柔地低聲囈語道:水。

她悄無聲息地將桌上的水杯遞過去。水杯沾上他幹涸的唇,他便立刻睜開了眼睛。

謝婉冷不防撞進那雙漆黑幽深的瞳孔,嚇了一跳。

他的喉結滾動,任她端著水杯,靜謐的客廳可以清晰地聽到他吞咽的聲音。

她被他盯著看有些心虛,便輕聲問道:“你醒了?”

顧景明皺了皺眉,似乎是在辨認她的面孔,半晌終於有了答案一般,終於含混地開口道:“你走吧。”

謝婉生怕他要趕自己走,憂心忡忡的眉間微微一蹙,趕緊解釋道:“顧景明,我們以前認識的。”言下之意,他大可不必如此這般提防著她。

他卻置若罔聞。

她便耐心地補充道:“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謝婉。”

沒想到說完這話,他卻又立即安靜下來,慢慢重新閉上了眼睛,再次沈入夢鄉。

客廳裏又響起他均勻的呼吸聲,謝婉這才松了一口氣。

夜晚無疑是漫長的,期間顧景明幾次口渴,謝婉都忙著遞水。到了臨近天亮的時候,她終於架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格外香甜。

她又夢到了爸爸。

自從他去世之後,她很少再夢見他。夢裏留存的還是他入獄前的模樣,那天他們又在為公司的事情爭執。

她已經走投無路,再沒有其他的辦法。她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清楚地認識到,在前方等待著她的結局只有一個——家破人亡。

最後,她終於狠下心,趁顧景明不註意的時候,偷看了他電腦上的合同。

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爸爸身陷囹圄……而只要一個數字,就可以挽救爸爸的整個事業。

至少那時候她是這樣相信的。

這也最終使她,滿盤皆輸。

昏睡之際感覺有雙眼睛在瞪著自己,謝婉渾身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顧景明陰沈著一張臉端坐在沙發上,垂目看著手中未燃盡的半截香煙,再無先前的醉態,只不過臉色仍有些難看。

他已經換過一套衣服,只穿著一件襯衫和一條長褲,此刻衣衫整潔動作翩翩,仿佛又變成了商場上殺伐果斷的那個男人。他銳利的眼神又可以穿透一切。

煙灰缸裏積滿了煙灰和煙蒂,她不知道他已經像這樣坐了多久。除了驚訝他竟也開始吸煙之外,她更多地感到一陣忐忑不定,因為眼下無論是誰都可以輕而易舉地讀出他臉上密布的烏雲。

聽聞她醒了,他將手中的煙掐滅,緩緩擡眼。

他的目光刻薄而沒有溫度。謝婉靠在椅子上睡了一夜,此刻後背僵硬,脖頸酸痛。她難耐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站起身來,方要開口,便聽到一個聲音驀地響起:

“我已經觀察你很久了,你似乎對我很感興趣。”

謝婉頓時清醒了,臉色白了白。

千萬種念頭霎時湧上她的心頭,她在他刺骨的目光下無所遁形,就像個說謊時被立刻拆穿的小孩子,慌張而無助。

她怕顧景明從此將她拒之門外。此刻她只覺得自己的心仿佛是在暴雨中奮力向岸邊劃去的小舟,在剛剛遙望到海岸的時候馬上要被一陣海浪推得更遠。如果在這個時候招致他的厭惡,那她可就真的再也沒有機會接近他了。

她張了張口,剛要反駁,沒想到顧景明卻以不容置喙的態度,強硬地插話道:

“你想留在我身邊嗎?”

她被猝不及防地震立在原地,瞳孔一瞬微縮。

他冷笑一聲,那聲音仿佛穿透了陳舊久遠的空氣,遲緩地摔打在她腳邊,發出肆無忌憚的笑聲,讓她半張著口,呆立著,茫然地註視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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