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塵是理解趙決的，三分鐘熱度的大一新生是最常見的，連陳塵自己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時期。

剛成年，剛高中畢業，人生剛剛跨入一個新的時期，沒有目標沒有方向，沒人把舵沒人鞭策，一臉懵逼的跟著大眾的步伐踩著前人的腳印往前走，卻連目的地是哪都不知道。

中學時接觸的東西太少，大學時驟然出現的東西又過多，什麽都想試試，時間被拆得粉碎，心裏裝的東西太多以至於把自己搞得亂七八糟的。

陳塵還記得曾經有學長說過這麽一句話：每天為了值班開會把自己搞得連吃飯時間都沒有，不知道你們圖什麽。

他當時是拒絕聽取這句不中聽的勸說的，但是後來他不得不承認：雖然每一件事都有它的意義和影響，都會讓你有所改變，但對於你真正所想要的來說，那些意義和改變又能占多大的比重？

因為並不重要，所以那些被消耗掉的大量的時間都可以被稱作浪費。

他能看出趙決的迷茫，趙決大概到了這樣一個時期：發現了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甚至心也沒有餘，因為沒有興趣，從而失去動力，每日都憑著規矩在走。

人都是向往自由的，而大學擁有一部分自由，沒有人喜歡這多餘出來的規矩。

或許趙決還很焦慮，不知道該做什麽，沒有方向的焦慮。

陳塵也是這麽過來的，但懂是一回事，失望是另一回事。

因為懂，所以他想方設法留下趙決，是因為他覺得趙決有一天會解決所有的問題，那時候專業的課程很重要，趙決會需要機房的環境。

但是顯然他低估了趙決的厭煩，或者是兩人熟悉了，導致趙決懈怠的那麽自然。

機房並不是不能睡覺，但要看時間。

他雖然對趙決有好感，但感情歸感情，工作是工作，七點十二分，並不是可以睡覺的時間。

陳塵站在趙決身邊屈指敲了敲桌子。

桌面太硬，趙決睡的並不安穩，聲音一響他立刻坐直了身體，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眉目瀲灩的看著陳塵，反應了一會兒才遲緩的往前挪了挪，讓出空間讓陳塵進去。

一下課趙決就空腹吃了藥，這會藥效正發作，困意正濃，眼皮上仿佛掛了個秤砣，眼瞅著就要砸到桌子上，陳塵突然叫了一聲。

“趙決。”

趙決努力找回一點意識，扭頭沙啞的應了一聲：“嗯？”

“你覺得機房對你來說益處大嗎？”陳塵問。

因為困意，加上腦袋還有些疼，趙決暈暈乎乎的楞著看了陳塵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陳塵在說什麽，若是往常，他肯定是要好好斟酌一番再回答的，但眼下他一心只想睡覺，也懶得考慮那麽多。

他想說自己現在還沒開始上專業課，沒有實驗課所以沒啥用，以後可能會需要，但這麽多話太費力，於是他精簡的說：“沒太大益處。”

陳塵望著前面黑板上元旦前機房老師要求掛上的表，秒針一格一格的跳著，短一點的分針走的不動聲色，時針看起來不動如山。

時針不會突然跨格，趙決也斷然不可能立刻明白自己的想法，萬事都總要一步一步走的，反正自己在這裏，趙決什麽時候都能回來，何必拘著他。

“那你要不想待機房的話，以後就算了”，陳塵說著打開電腦，像是不打算再說話。

趙決瞇著眼睛犯困，頭微不可見的晃著，空氣靜默了一會兒，趙決突然醒過來道：“我沒有啊。”

陳塵以為他是默認了，沒料到他還會回覆，不過還是耐心的提到：“機房不是睡覺的地方。”

他語氣溫和，絲毫不帶責怪的意思，但趙決卻被嚇住了，就像高中上課玩手機被班主任逮住一樣慌張。

他語無倫次，結結巴巴的道歉：“不，不是，對不起學長，這藥效太重了，我有點扛不住，藥裏面有安眠成分。”

陳塵聞言驚訝的扭頭，脫口問道：“你怎麽了？”

“有點發燒”，趙決搓了搓臉，強行清醒了一點。

趙決臉頰上帶著紅暈，那紅暈不似睡久了的可人，而是透著明顯的細絲血管的病態。

“你怎麽不說，回去睡總比在這舒服”，陳塵皺著眉，心裏既不好受又帶著些高興。

不好受於趙決生病，高興於趙決應該還會留下來。

他剛剛還在憂愁，雖說工作是工作，感情歸感情，但若是趙決離開機房，他還真不知道拿什麽理由再去找他。

陳塵伸手探了探趙決的額頭，剛從外面回來不久，他的手凍得通紅，觸到趙決滾燙的額頭，兩人竟都覺得格外的舒服。

“這麽熱？”溫差太大，陳塵有點震驚，帶著些貪戀的收手。

不料趙決直接擡手把他的手摁在了臉上：“不是熱，是你手太涼，正好給我降降溫。”

陳塵微微動了動手指，說不出話來，臉上像是被傳染了一樣泛起絲絲紅暈。

降完左臉降額頭，趙決感覺自己猶如夏天吃了冰淇淋一樣舒坦，陳塵餘光看著窗外，似是不敢正視這副畫面。

過了好一會兒陳塵的手徹底被暖熱了趙決才放開他。

陳塵用溫暖的手蹭了蹭尚帶著寒氣的臉，隨口問道：“這麽冷的天，別人都感冒，你怎麽還發燒。”

“那我怎麽知道”，趙決無奈道，他又有些犯困，眼睛開始變得沈重。

“什麽時候開始的？”陳塵又問。

一說到這裏，趙決又精神了：“我覺得是上周五開始的，那天我就熱的跟中暑似的，結果周六去醫院，量的三十七度都不到，昨晚上再去已經三十九度多了。”

“這麽久了！溫度這麽高喝藥不行吧，你打調水了嗎？”陳塵皺著眉問，眼裏似有擔憂浮動。

趙決搖了搖頭，然後歪頭看了他一眼，心裏驀然一暖，條件反射的找了個借口：“沒有對應的時間。”

“中午不行？”陳塵疑問。

“中午...中午醫生不上班”，趙決瞎扯道。

陳塵勾了勾唇，沒有拆穿他，只道：“你現在應該還沒退燒，可見光喝藥肯定不行，現在去吧，還來得及，走，我騎車送你。”

趙決也不想再這樣下去了，藥效太重這一天睡得天昏地暗的，一節課都沒聽進去就算了，還惹了陳塵生氣。

於是他聽話的拿著手機跟著走了。

北風呼嘯，氣候幹燥冷硬，趙決一出門就生生被降了一個溫度，在四季常青的香樟樹葉簌簌作響中，陳塵系上圍巾，戴上帽子，全副武裝把車騎了過來。

普通的寒冷趙決尚能抵抗，在速度的風波下他就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趙決整個人趴在陳塵後背上，以期待學長能替他抵擋更多風雨。

附屬醫院很快到了，醫生還是昨晚的那個，見到趙決，給他量了體溫，發現沒有退燒，便開了單子讓他去掛水。

陳塵拿著單子找地方，他除了體檢就沒來過這裏，所以並不熟悉，他看著各個房間牌，時不時註意趙決是不是還跟著。

人本就不多，陳塵找到地方，醫生按單拿來了兩大瓶一小瓶藥水，預計可能得兩三個小時。

趙決坐在床上心裏帶著拒絕，這麽久，陳塵肯定不能一直在這，那他一個人得多無聊。

但都進行到這一步了，後悔就太打擾別人了。

趙決老實的伸出手，緊張的死死盯著細小的針頭，他好久沒有打針掛水了，早就忘了入針時的感覺。醫生找到他的血管，塗上酒精消毒，擡頭看了他一眼才下針。

陳塵在旁邊瘋狂抑制想要上翹的唇角，趙決如臨大敵的樣子像小孩子一樣，看著太好玩了。

“你要怕就扭過頭別看”，陳塵一開口，笑意爭先恐後的冒了出來，幸而趙決並不看他，只認真的盯著針，隨口反駁道：“我沒怕。”

醫生也笑了，塗好酒精後道：“別緊張，放松一點，不疼”，說話間就把針戳進去了。

趙決感覺手背上一涼，醫生迅速的把所有東西都弄好了。

“是不是不疼？”醫生笑著走了。

趙決感覺自己很冤，他真的沒怕，就是有點緊張，但擡頭看著陳塵一臉笑意的樣子，他又解釋不出口了，任由臉上的紅暈染到白皙的脖頸上。

等趙決調整好姿勢，陳塵便坐在他旁邊，兩人大眼瞪小眼默了一會兒，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在這等我嗎？”趙決問。

“嗯”，陳塵點頭，隨後拿出手機問：“找點事幹吧，那麽長時間。”

趙決點頭。

陳塵翻了一遍，然後打開視頻軟件問：“看電視劇，或者綜藝？”

“綜藝吧，電視劇太長了”，趙決道。

“行”，陳塵一手劃著綜藝節目，一邊征求趙決的意見。

兩人都沒怎麽追過綜藝，如今綜藝節目又有點百花齊放的架勢，翻的兩人眼花繚亂，更是不知如何選擇。

最終兩人放棄了綜藝，看起了趙決選的網課。

網課在元旦的時候就已經結課了，趙決那段時間一直在刷課，幾乎沒去聽。

這個網課是講中國古建築欣賞和設計的，老師風趣幽默，講的很有意思，而且善於畫圖，在黑板上草草幾筆就能勾勒出一個漂亮的園林，趙決很喜歡這個課程。

之前的課他都是認真聽了的，只有最後五六節是刷過去的，這會兒正好看了。

陳塵看著趙決興奮的樣子也難得對網課產生一些興趣，便跟著他一起看。

點滴一滴一滴流入趙決的身體，大概是藥效過了，加上白天睡了太久，本該病弱的人煥發出讓人意外的生機。

趙決興奮的給陳塵講解著各個前情提過這裏又出現的知識點，隨時想起手機裏那位老師的幽默然後講給陳塵聽。

陳塵從沒見過趙決這麽興奮，話這麽多的情況。

但大概是臉長得好，他原本應該覺得聒噪的樣子變成了耀眼的神采。

生動而歡樂，帶著他的心情也變得輕浮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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