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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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結界,有數位將士在外處等候,見著了遙舟,便有一天將過來,對她一拜,冷聲道:“時辰已到,仙君該和我們一並回太虛去了。”

“是了,勞煩你們等候我這麽久。”遙舟溫和一笑,見那天將手中拿著一道銀鏈,卻猶豫著不敢開口,便擡手伸到他面前。

天將恍然,深吸一口氣,低聲道一句:“得罪。”而後將那鎖鏈扣在了她的手腕之上。

困仙鎖,縱是以遙舟的修為也不可能沖破,但凡有這鎖在身上,仙人便與凡人無異。

遙舟感覺身上仙力一瞬如泥牛入水,消無的幹幹凈凈,她凝望著自己白皙消瘦的手腕,微微嘆了口氣。

忽覺有幾分後悔了,她真不該拿那壺酒出來,本是想給自個壯膽,卻沒想到反倒把小徒弟灌醉了,本還有許多話想與溪涯說,卻已來不及,畢竟如今一別,此生都難見了……

她回頭望一眼背後,身無仙力,視線就被那迷魂陣中氤氳的霧氣擋住,但她仍覺能看得見那清幽山頭,兩座簡陋木屋,屋後竹林,一座小池塘。

本不過是她心血來潮建出來落腳的地兒,現兒卻平白生出幾分舍不得,她在凡世裏逛了那麽多地方,獨獨舍不得這裏,想必還是因為人吧。

她的小徒弟,不知千年後出來,又該是個什麽模樣?有了千年沈澱,該不會再像這時一般毛手毛腳了,性子也該淡然了幾分,心裏頭的執念許也輕了些。她還小,見的人太少了些,而獨獨自己與她待的時日最長,故而才思戀上自己來,待的以後她真的懂情愛為何物之時,自會尋到真正值得相伴的人……而後,把自己忘卻,重新活過。

她莫名傷悲起來,想想自己與小徒弟不過也只相識十年多罷了,她許是很快就會忘了自己這個師父,畢竟仙人的壽命那般長久,十年與之相比,太短太短了。

她無有仙力,只能由仙兵帶著,一路入了天界,進了太虛,押進淩霄寶殿。

她到底還是雲中君的身份,天兵天將仍是不敢怠慢她,恭敬地領著她入淩霄寶殿最深處的院子,那裏是雷劫地獄,處罰墮仙罪人的地界。

自個現兒竟變成了天界的罪人?

雷劫地獄外,來湊熱鬧的有不少人,有她眼熟的也有不眼熟的,連勾陳也在,自從出了搶婚那檔子事後,她再也沒見過勾陳,如今見到,只覺唏噓,畢竟他們險些就成了親,也算是有緣。

遙舟便隔著人群沖他微微一笑,而後便繼續往前而去。

她沒想到勾陳會沖將出來,擋在領路的天兵之前,凝望她許久,而後抱拳一拜,問她:“仙君可悔?”

悔?遙舟失了笑,“為何而悔?”

“許多事……”勾陳頓了一下,又道:“如若仙君需要我,我必當拼命一搏。”

眾仙聞言,皆倒吸了一口冷氣,不由暗自退了幾步,勾陳此言的深意便是為了遙舟可反叛天庭,他是一代戰神,普通仙人怎敢為敵。

遙舟與他相視,望見他眸中的愧疚,一瞬沈了面色,細思良久,才輕聲道:“勾陳,你的命,你自己好好留著。”

“若覺著虧欠……你應清楚我有什麽舍不下。”

勾陳一楞,向前踏一步,失了分寸厲聲而道:“仙君不覺不值得嗎?你本無錯,何至於為這情分淺薄的徒弟就……”

聽聞他言,那淡漠眸光一瞬溫柔下來,似含著幾多柔情,看楞了勾陳。

遙舟輕笑出聲,嘆道:“勾陳仙君在天上的時日太久了,我不及你,在凡世沾了些惱人的煙火氣,也就逃不過人間的七情六欲了,若論時日,的確不過堪堪十年,若論情分,我願用我命護她,只保她一顆赤誠之心,但……卻沒能做到。”

遙舟垂頭,碎發垂下幾絲,將如畫的眉眼遮住,“我的小徒兒長大了,再也非幼時那莽撞卻又重情重義、呆呆傻傻的小家夥,這是好事情,可我卻覺傷悲,我這一世遇到諸多人,隨時光流逝,皆換了曾經眉目,只嘆這世事多半是無情的,不管我如何抗拒,也只能見它將身邊之人變換了模樣……”

“勾陳,多謝你來送我,我徒兒若是以後再闖了禍端,還要勞煩你替她多擔待一下。”

勾陳微微動了唇,卻一字未能說出,聽到天兵催促,他便失魂落魄地緩步退了下去,那天兵便繼續領遙舟向前而去。

守在最前頭的,是她熟識的那幾人,她掃視而過,見著華顏,白啟,燭陰,長生,司命和三尊,幾人相視,卻是司命先上前來與她說了第一句話,但也不過“仙君”二字罷了。

遙舟淡笑回他,“司命,你助我太多,我如今都不知從何謝起。”

“仙君何必如此客氣,我……”司命一拂袖子,眼圈微微紅了,“仙君……”

“司命,我多嘴問你一句,你可是仍然未曾放棄曾經的那個執念?”

司命挺直了脊背,面上一改往日的嬉笑,神色凝重道:“未曾。”

“那便好,”遙舟對他點了頭,“我甚感謝你在凡世陪伴溪涯,助她成仙,你也不必歉疚,我行到這個地步,並非你的過錯。你的執念,溪涯如若願意助你,我不會攔她。”

司命的眼圈發紅更甚,他死咬了牙,一字未道,只退了一步,對遙舟合手一拜。

遙舟再未多說什麽,她又行幾步,囑咐了老淚縱橫的三尊幾句,而後行到長生面前,與她相視一笑,微微點了下頭,無有別話,再往前便是白啟二人。

遙舟換上燦然一笑,“小師姐。”

白啟這次倒並未因這稱呼翻臉,只望著她,許久才開了口,冷聲道:“玉皇大帝走了一步蠢棋。”

遙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小師姐,你在別人的地盤上罵別人,不怕被攆出去?”

“遙舟,你帶上溪涯,隨我回太古。”白啟只盯視著她的眼睛,對她此刻的悠然自得感到微微心痛,“雲天也罷白民也罷,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在這裏。”

遙舟只緩緩搖頭,回她:“我自願如此,小師姐,未受任何逼迫。”

“自願送死?”白啟的眼眸微微一凝。

“我想予自己一個解脫。”遙舟微微嘆息,“小師姐,我甚有幾分累了。”

白啟凝視她許久,想從她那平靜無波的眼眸中看出什麽,卻不得結果,半晌,擡手僵硬地在她肩頭一搭,抿唇許久,忽就上前一步,緊緊將她摟在懷中,而後轉了身,大步離去,只留下些許晶瑩破碎的淚珠在空中劃去。

燭陰也擡手輕拍了遙舟一下,面帶惋惜,道:“本還想再與你打一場,現兒也來不及了……唉,遙舟,我想我還是甚理解你的,不過我搞不懂你們這些婆婆媽媽的規矩章程,只是覺得你死的太憋屈,這樣,你告訴我你可有什麽順不過氣的,我之後一並替你收拾了,也算給你解氣。”

遙舟彎了嘴角,道:“的確有一人讓我順不過氣,那魔界的三殿下重淵,我答應他幼子不傷他,但如今想想有些吃虧,你替我揍他一頓,留口氣就行。”

“好!”燭陰一抱拳頭,肆意笑道:“保準揍到讓你順氣。”言罷,她道一句別,便回身追著白啟而去。

最後與她相別之人,是華顏,遙舟只覺心中苦澀,嘆道:“容嫣想必仍然氣我,都不願送我最後一程,本還想著,如今這個時候,許咱們三人至少能聚個齊備。”

“她替你在玉皇大帝面前求情,看來應是未成功,說不準還被玉帝關了禁閉。”華顏一陣唏噓,“玉皇大帝本就容不得你,現兒看見自家女兒還替你求情,保不準都背過氣去了。”

“你們二人……”遙舟猶豫問道。

“和解了,了你一個心願。”華顏一笑,回頭側眸望著身後的雷劫地獄,眸色暗沈下來,“此處於仙人來說甚為可怖,畢竟是天雷,不僅能毀人肉身皮骨,消人魂魄,其中痛苦,也非常人能忍。”

“你可莫要嚇我,否則我若是後悔逃了,你要擔這責任。”

二人對視,皆輕笑出聲,而後遙舟開口,輕聲道:“我也該去了。”

“知曉。”華顏輕點了頭,“我在這處陪你。”

遙舟這便前行而去,在快要入雷劫地獄前的護陣之時,忽頓了步子,回頭沖她笑問,“你帶了你的玉笛否?”

“忽然想聽小曲,你替我吹一首,可好?”

華顏默然點頭,從衣袖中取出青玉長笛,用纖細修長的手指輕輕一繞其上流穗,她眉目流光,含著淡淡清憂,橫手將玉笛立於口側,微微出氣,一陣清脆幽婉的聲音便忽起,如風如綢,響遍此處。

那笛聲纏纏繞繞地向遙舟身邊而去,她嘴角露了笑意,踏步而起,步履輕快極了,不帶片刻猶豫,一腳踏進了陣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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