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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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涯悠悠醒卻之時,窗外是黃昏晚午,她躺在床上瞇眼緩了許久,那陣頭痛欲裂的感覺才退下去,替之的是遙舟留在她靈臺之中的話。

師父困她千年,讓她贖罪……

她勉力將自己從床上撐起來,按了幾分眉心,起身出了木屋,屋外是紅雲落日,她深吸一口氣,只覺神清氣爽。

“千年,算不得太久。”她想著,嘴角微微一彎,忽有幾分卸了擔子的輕松感,師父沒因她的情意而怪罪,也沒與她斷絕師徒情意,她已深覺萬幸。

餘下罪過,她背負的那千條人命,便用這千年囚禁好好償還,只是不知身懷天書一事該如何定論,師父未說,可是與太虛還有爭論?

千年歲月太長,她總不能一直聊無事幹,這便一邊鉆研體內天書,一邊取出一本安魂咒書,默默誦念,以悼念那些慘死於自己手下的生靈百姓。

時日起初過得甚慢,她自覺幹了不少事,回神卻不過只有小半日時辰過去。

一有空閑,她便會思念起遙舟來,一日便要思念上好幾次,偶擡頭望著燦然晴空,便起了疑惑,不知師父可否正在雲天上境,是否也在垂頭望著凡世,不知她可否想起過自己。

春去秋來,樹葉落了一遭又一遭,花兒開了又謝,謝過又開,她已分不清現兒究竟過了幾年。

天書她只將其中術法修煉的章節通讀數遍,背的滾瓜爛熟,安魂咒書也每日都要念上一遍。

她仍是思念遙舟,卻已沒有最初那般強烈,她將心思多半花在了參悟天道之上,一悟道就是入關數年,悟出了幾分為仙該有的冷情冷意,淡泊寧靜,仿佛一瞬放下太多雜念負重,連同些許執念,都一並放下了。

山林中寂靜,連鳥雀都不見,她的這處小世界裏仿佛只有她一人,她已不再去管時日飛逝幾何,只如老翁一般慢慢悠悠地度日,心中了無波瀾,對外界之事絲毫都不再憂心。

只偶爾有時,想起遙舟,想起師父,才忽覺自己竟然已在這處困了這般久。

直到一日,她正捧著一卷書讀著,忽然自屋外傳來一陣鳥雀啼鳴,她隨手放下書卷,起身出門去看,只見晴空之上,原本蘊在其中的結界封印已消失不見,有幾只小雀兒自外處飛來,停在她的院中,嘰嘰喳喳地啄食吃。

她垂手而立,恍然驚覺,原來千年時日已飛逝而過,困她的結界已經消散。

她如隱居許久的老者,向著往日不能踏步的地界,輕輕探出一腳,落在實處之時,還有幾分虛妄的感覺。

她輕快地提了步子,絲毫不猶豫,大步大步地往山下而去,行了幾步,卻又停下來,回頭望著身後,望著那被樹木微微蓋住的木屋,忽覺茫然。

她突然察覺到自己此刻茫然無所目的,只一心往山下趕,下了山之後呢?她該往何處去?

去雲天?去尋……師父?

她猛然驚覺,遙舟這個名字,已許久未出現在她的腦海之中,如今忽然想起,竟覺著無措起來,她要去尋師父嗎?她怎麽恍惚覺著,不該去尋呢?

她立在原地,向著四面八方看去,竟想不到一處地界是她非去不可的,一瞬惶然失措起來,她的靈臺亂成一片,唯一稍稍有些微印象的,只有遙舟姓名,她應是思念著師父的,應該去尋師父的,可為何此時只在心裏勸誡自己,不該去呢……

她在樹林從中呆立,一直從白日站到黑夜,又從黑夜站到清晨,一縷陽光刺在她身上,有人自遠空而來,望見了她,詫異開了口,“溪涯?”

她的眼睛微微一動,擡頭望向那人,許久才醒悟過來這是自己的名字。

已經有千年,她都未曾聽過別人喚自個的名字了。

來人一副束腰長衣,發在頭後紮起一把,只緩步沖著她而來,微微詫異,“我本還提前了幾日,不想你已經出來了。”

溪涯擡頭望著她,眨巴幾下眼睛,在腦海中搜尋許久,卻也想不到這人是誰,便茫然問道:“你是……何人?”

那人似楞上一楞,側眸望著她,許久恍然大悟,開了口,“我名華顏,你不記得了?”

“稍稍有些印象。”溪涯回她,但眸中仍是無神。

“看來是時日太久了,你都把我忘卻了。”華顏一笑,並不介意,只道:“我受遙舟之托,來與你說第二道罰為何,遙舟……你可記得?”

“是我……師父……”語調雖有幾分猶豫,但用的卻是肯定的語氣,華顏稍稍放下些心,擡眼望著溪涯,細細一看,卻忽發覺自她眸中看不出悲喜,連提到遙舟之時,那烏黑瞳中都無有絲毫波動,這便隱隱覺著不對勁。

“你……可想知道遙舟近況?”她試探開口發問。

“師父好嗎?”溪涯順著她的話接下去,卻仿佛自己渾不在意。

華顏的心頭微微一滯,她垂了眼眸,只覺渾身寒涼,千年時日太長,已長到連溪涯都將遙舟忘卻了嗎?

“她……甚好,還交代我等你的罰期過了,便帶你去見她,她這千年來一直在等你。”

“去尋她?”溪涯眨巴幾下眼睛,口中輕聲念叨,似在思索著這幾句話一般,許久後那灰暗的眼眸忽亮了起來,她仿佛一瞬來了精神,連連點頭,“好,待我過了罰期,我去尋她。”。

她總算不必茫然,此刻已有事可幹,以後也有地方可去,待她過了罰期,就要去尋師父了。

“我現兒該做何事?”

“遙舟罰你在人世為醫百年,需得仁心為民,救人性命,廣積善德,以消解身上的血債。”華顏冷眼與她相視,道:“你便從空州城而起,行醫濟世去吧,百年之後,我仍在這處等你。”

“好。”溪涯連忙點了頭,“我這便下山去,行醫濟世,行醫濟世……我知曉了,定不違此命。”

她說著,連忙大步大步往山下行去,華顏凝望著她的背影,忽就垂了腰,將手緩緩搭在心口那處,微微壓了緊。

“你的小徒兒……快把你忘了,你若在此處,該覺得這是好事情,她忘了你,就不會為你的死傷悲痛苦,就不會因執念於你而飽受折磨……”

“可遙舟,忘卻曾今一切……活著……多麽可悲啊……”

溪涯一路下了山,想起自己還缺些行醫要用的物件,便徑直去了一家醫館,買了些銀針紙筆,去了茶館,付些銀兩借了一處地方,自己豎一個牌子,牌上寫了四字,“醫病救人”,而後便耐心等候。

最初幾日來的人甚少,她卻也不著急,坐診幾日,終於有了病人。

她聽從遙舟所言,只為救人,分毫不取,待的數月後病人多起來,便尋了個待租賃的鋪子,辦起一個醫館,一待就是數年。

數年之後,她辭別醫館中其他大夫,踏步去了別處城都,繼續行醫,而後數年再換一處地界,待得行遍了這一處凡世,已過去了數十年。

她行過荒涼高漠,去過茫茫草原,來過喧囂呈上的都城,還去過隱匿於山林之中的小村莊。

每到一處地界行醫,她便看過此處的事態人情,認識此處的人,冷眼旁觀他們的悲喜離合、千姿百態,離別之時,也曾有人舍不得她,婉言想留她下來的,她皆拒絕了。

無論來到何處,她都自覺不過是個無意闖入的外客,此處終歸不是她的容身之所。

她仍是兜兜轉轉,卻已沒了最初的壯志酬雲,只想等待著百年時間過去,快些去尋自己的師父,她覺察到自己好似忘記了什麽,如若見到師父,說不定便能想起來了。

距百年時日還有不過一二年,溪涯便又回到了空州城,她去自己幾十年前辦下的醫館那處察看,驚覺那醫館已擴建,規模甚大,占據了數個商鋪,令她不由咂舌。

她也覺欣慰,又辦起了老本行,尋一個茶館,在外處立一個牌子,繼續做個游醫。

只是她未想到,還不等她去尋華顏,華顏便先來尋她了。

那人來了卻不先找她,只緩步進了茶館,津津有味地看她給人診脈,直到晚午她收了攤子,才緩步出來,笑道:“比起百年前,有了幾分凡塵氣息,不錯,這才稱得上神瑩內斂。”

“華顏仙君倒是未變,仍然根骨清雋。”

華顏失笑,道:“還學會了溜須拍馬,看來凡世的煙塵氣息果然了不得。”

溪涯的神色隱隱有幾分波瀾,略激動地出聲問她:“華顏仙君這就帶我去尋師父?”

“……我給你帶了一封信,你暫且先看看。”華顏微微抿唇,從衣袖中取出一個信封,遞給了她。

她雙手接過來,略為詫異,拆開那封兒,將信紙拿出來,自第一行起,仔細讀著。

其上不過寫著些遙舟對她的囑托,上到不應與太虛為敵,下到每日勤加修煉,事無巨細,一一列舉。

她看完擡了頭,卻是莫名覺得惶恐,擡頭望著華顏,問道:“師父她……”

“羽化去了。”華顏一字一頓,輕聲回她。

“羽化?”溪涯似一瞬未能反應過來這詞是何意,半晌才回過了神,手足無措地問道:“可你於我說,說,說她……仍在等我……”

“她不許我在你出了結界就告訴你,怕你傷悲。”華顏輕嘆了氣,“她羽化一事,已過去近千年……”

心裏仿佛一瞬空落,溪涯呆楞地望著她,靈臺之中反應不過來這事,她這百年游歷,只為去尋那還存在於她記憶中的人,可現兒卻得知,那人……已羽化去了……

她莫名覺著虛假,只覺適才聽到一切,許不過一場夢境,夢醒之後,遙舟就仍在何處等她,她去找,終歸是能找到的。

華顏凝望著她,開口問道:“你如何打算?可要與我回天界?”

“不了,”溪涯只怔楞地搖了頭,“還不到百年,罰期未過,我仍是該行醫救人的。”言罷,她背起藥箱,失魂落魄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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