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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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

醒木這麽一拍桌,就如同往常那樣,安慶社門口人潮湧動。

“來來來,客官們請上座,我們冀州秦樓月先生的新作《救駕》,不要錯過啊。”

一個夥計提著鑼,當當當地敲著,從臺上繞了一大圈。他左手把著木棰,放在嘴邊吆喝:“癡情兒女,江湖恩怨,妖鬼志怪,天下興亡。盡在我們安慶社的門兒裏,說書貫口的詞兒裏,各位客官們,月票錢五十文,年票錢兩貫,謝謝捧場!”

這是開場前的例行叫賣,知名如安慶社,做生意還是要很仔細講究的。

還是那冀州秦樓月先生,他搖著扇子開始講:“有道是皇天自古扶忠義。”

邦地他又拍了一把醒木,急聲快語道:“那北胡汗王,愚癡好戰;戎狄公主,狡猾野蠻,兩國纏鬥,無辜牽扯我大梁。”

“這怎地好?”他撚了撚胡須,呵呵一笑,“話說這忠勇侯世子爺,驍勇善戰,足智多謀。戎狄打來,北胡向我大梁借兵,他主動請纓,上了戰場,可誰知啊!”

鑼鼓咣咣一陣響,臺下的眾人都伸起脖子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兒啊?

“可誰知,北胡借兵,是假的!世子眼光長遠,獨見獨知,想到這北胡借兵,定有一詐,想傳信給皇上。可誰知,被那浪子野心的周玨攔下了。”

說到這裏,大家都明白了,這是幾個月前鬧得沸沸揚揚的齊王世子逼宮,先皇退位,五皇子登基一事。

“世子爺心中焦慮,這可如何是好?他心中惆悵夜裏睡不踏實,迷迷糊糊之間,忽然眼前大亮。他定睛一看,居然是九天玄女娘娘。玄女娘娘告訴世子爺,皇上有難,快去相救。”

鼓聲隆隆響,臺下兩個帶著幕蘺的小姑娘手牽著手,小聲嘀咕。

“唉,你說你哥怎麽被編排成這樣呀,不怕被……”

“不怕,現在大街小巷都是編排他的,就和……就和以前的秦王一樣。”吳琢輕輕刮了刮自己的下巴,嘟著嘴,“就是有一點不好,現在登門提親的人真是太多了,煩都要煩死了。”

那臺上的說書人繼續講:“世子爺當下清醒,斟酌一番,有道是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但皇上安危要緊,此番前去救駕,降罪也罷。”

“他下定了決心,當即領兵掉頭回了京城。碰巧,和那周玨在東門對上了,二人你見我,我見你,都怒不可遏,在這東郊林外,就打起來了。”

鑼鼓咣咣地響,吳琢這邊悄悄低頭對她的女伴說:“我們走吧,這個人實在是三句話裏兩句都是假的。”

旁邊兒有人聽到了,轉過頭來冷眼質問她:“小姑娘,你愛聽不聽,有本事你上去說。”

吳琢是個直性子,被懟了一時怒上心頭,開口反問:“我可是付了票錢,再說他說的根本不是真的。”

旁邊有夥計看到了,趕忙弓著腰跑過來,他眼力好,一看這位大小姐衣著華貴,便上前主動賠罪道:“姑娘,這說書,和編史料不一樣的。這兩年兒大家都喜歡聽志怪神異的故事,我們也是趕著這風頭……”

吳琢聽後不再多說,抿了抿嘴,從荷包裏去了兩個銀錁子,賞給了那夥計。

“行了,我們走吧。”她拉著自己的小姐妹,“我們出去,我給你說。”

她小姐妹正聽那九天玄女娘娘聽得入迷,一時被拽了胳膊,心裏遺憾只好下次再過來,最後還是跟著吳琢出去了。

二人走在街上,身後墜著幾個護衛,晃晃悠悠,從酸梅湯子鋪逛到首飾鋪,嘰嘰喳喳把這吳珩救駕的事仔細說道了一番。

“這可不是麽?不知道周玨為什麽忽然去了東郊林,說不定他就在那裏藏了兵。太上皇真是好計策,讓我哥在東門口埋伏著,那周玨還沒進門就被捉住了,當場被砍了頭。”

那小姑娘聽了砍頭二字,腿都在抖。

吳琢一邊笑話她沒出息,一邊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我再給你講個事,你別告訴其他人啊。”

她兩人坐在茶館的雅間裏,吃著團子糕點。

“那個,羅念悠,你知道吧。”吳琢以手掩唇,小聲說道:“之前她不知道為什麽想不開,攀上了那個人。”

“齊王?!”

“噓——”吳琢皺緊了眉頭,眼睛東瞟西顧,“知道就好,但你別說出來呀。”

“為什麽?雖然是庶出……但她長得那麽好看,進宮都成。”

“誰知道。”吳琢撇撇嘴,一副不屑的樣子,她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搖搖頭。茶館外依稀傳來隔壁戲園子的唱念聲,咿咿呀呀的,還有銅鑼敲打的聲音。

“我偷偷看了,她在去年秋獵的時候就……哎呀這種事不好說啦,反正自作自受,給人當外室,現在落得個病死的下場。”

吳琢的重音落在“病死”兩個字上,似是有深意。

兩人坐著歇了一下腳,讓侍衛付了茶水錢,就又走到街上去了。日頭微微向西,吳琢路過戲園子,往裏面好奇看了一眼。那臺上是個俊俏的武生,在唱著些詞,聽著還有些耳熟。

“唉,我們進去瞧瞧?”她提議道。

明顯是看到了那個武生,吳琢的小女伴也羞澀地點了點頭,二人繼續相互挽著,進了戲樓子裏。站在門外的夥計看了一眼她們,臉上堆滿了笑:“兩位貴客,今天唱的是《戰平關》。”

吳琢在幕蘺後的眼眨了眨,嘆氣道:“怎麽你們老唱這一出啊,這麽久了,就不能有點新鮮的?你看旁邊的安慶社,都換了三本書說了。”

那夥計笑著賠罪道:“姑娘,我們這戲班子,出一套戲很困難的,要日日排練。近來也沒幾個寫戲文寫的好的人,這話本子挑不上,我們也發愁。就是這戰平關還能唱唱,要不然真不知道該怎麽吃飯了。”

吳琢一聽這話,心裏憐憫,又從荷包裏取出兩個銀錁子賞給這夥計,轉頭在一旁嘆氣道:“都是不容易。”

二人買了票,坐在第二排聽著。臺上的武生一舉一動好生瀟灑,讓這兩個姑娘看得有些臉紅。

若不是還有一層幕蘺擋著,真要羞死人了。

戰平關這出戲,她們倆都聽了不知道多少遍了。那武生一張口,就知道接下來要唱什麽。無非就是些將軍揮淚拜別夫人,夫人贈將軍玉佩。可憐河邊無定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吳琢猶記當年第一次聽,還被騙了眼淚,但聽多了,漸漸就沒有感覺了。那時她還和秦王妃一道,那時的哥哥死而覆生,從幽州回來。

那時侯府的形勢剛剛好轉,而現在的忠勇侯府,可是風頭正盛,聽父親悄悄講,說不定年後就要加封國公了。

但秦王妃,卻在三個月前染了風寒,魂歸北胡了。

還挺懷念那個投壺百發百中的秦王妃。她心中有些遺憾,真是世事無常,就連北胡,也不是北胡了。戎狄出了個公主,一路打過去,吞了北胡王庭,將北胡和戎狄合二為一。

真是個奇女子,吳琢在心中想,現在北胡女都喜戴綠松石的額飾,甚至這股風氣還傳到大梁這邊了,都是受這位戎狄公主的影響。

戲樓裏人漸少了起來,可那戲子還在臺上婉轉唱著。這武生看著俊俏,但多看兩下,也覺得沒意思了。大梁貴公子中,有的是比他俊俏許多的。

“休將——明珠化淚拋,休問——此去何時還。”

真是忒沒有意思。吳琢撇撇嘴,若是有人寫那個北胡公主的故事就好了。她想到這裏,又開始小聲嘀咕:“這種折子戲都是這樣的,愛人戰死自己獨活,”

“你別要說了。”這回換她的女伴,急忙小聲打斷道:“你看。”

她一手拽著吳琢的袖子,一手在底下偷偷指了指不遠處,前面椅子上的人。

從吳琢的角度看去,她見不著那人的臉,卻只能看見他的後背。

就算是一個後背,那也能見他蘭芝玉樹,風姿昳麗。好看的脖頸,和一片下顎。

他穿的是雲錦,腰上還配著一塊玉。吳琢仔細盯著那玉看,心裏有些慌,那手筆,很像家中那玉雕大師姜鶴的作品。

非富即貴,吳琢心想,就是看不見他的臉,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

那武生提著刀,背著弓,還在唱:“休問此去何時還,生死別離乃前定——乃前定。”

她竟然看見那公子側臉,陸續有水滴從他的腮邊滑落,滴在骨節分明左手上,濺起一個個水花。

什麽?她剛要笑,卻不好意思地捂住嘴,身子一前傾,居然還真的有人被這種老套的戲碼騙哭。

她的女伴也撇著嘴,面中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這折子戲都不知在京中唱了多少遍了。

“好嘛,別看這些無聊的戲碼了。反正我的新鮮勁過了,我們快走吧,胭脂鋪子都關門了。

“算了,走了走了。”

吳琢和身邊的小姑娘手挽著手,輕手輕腳地離席。

她走出門前最後一回頭,只看見那公子用手抹了下臉。

怎麽這麽不講究,也不知道用帕子。她心裏嘀咕,頓時間,剛剛對他氣質皮相產生的那點好感全都消失了。

重新又放回扶案邊的手背上,映著燭火和天光,皮膚盈盈亮亮的,都是淚光。

外頭天色正好,興許還能買點胭脂水粉,等過兩日去秋獵時可以塗。吳琢一邊哼著戲樓裏的小調,一邊走,她忽然頓住了腳步,覺察到了一件事。

身份尊貴,喜歡聽戲,容貌昳麗。

這……怎麽那麽像秦王?

☆、大結局(上)

大漠孤煙,沙塵滿天,幹枯的戈壁灘上杵著一座被風沙侵蝕的二層小樓。這座小院,這是方圓十裏唯一歇腳的地方。

“起床了,快點起床!睡什麽懶覺,趕緊幹活。”

一陣暴躁的女聲響起,格安揉了揉眼睛。

“啪——”玉娘的雞毛撣子打在她的被子上,不,打在她的腿上。

“疼疼疼!”格安捂著腿,癟著嘴道,“真是個暴脾氣的婆娘,難怪沒人要你。”

“我根本就沒用力。”玉娘叉著腰,不氣反笑:“說得好像有人要你?”

格安頓了一下,猛地捂住胸口,裝模作樣道:“嗚嗚嗚我的舊傷覆發了,我的心好痛,我的心碎了,我要暈了。”說罷就閉上了眼睛,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好像又要睡過去的樣子。

“這個月第三次舊傷覆發,得了吧,我還真以為那什麽王世子的劍法有多好,根本就沒砍你心口上,還心碎了,去你娘的。”

格安悄悄睜開一只眼,小聲說:“那是因為我把這個放心口了。”

她從衣領裏一掏,取出一只半截子的木哨,正穿著繩子,掛在她脖頸間。

玉娘不氣反笑,倒是言語溫和了下來:“行了,快起床吧。水挑好了柴也劈好了,都是小六子做的。”

格安慢吞吞地從被子裏爬起來,她的頭發蓬成一只雞窩。

“你怎麽這麽早叫我起床。”格安捋了捋自己的滿頭的毛,慢慢吞吞穿上外衫和棉襖,準備下床洗漱。

五個月前,玉娘的確信守承諾,躲在東郊林外,趁著周玨急匆匆地走,將她撿了回來。

當時刀還插在她胸口,幾個郎中費了好大的力,才將她救起。好歹是沒有真的插在心頭上,若是沒有護心鏡,若是沒有這木哨,最後將那刀膈歪了一下,恐怕她現在就已經實現她的願望,成了一個太平盛世裏的富貴閑人了。

真可惜,她感嘆道,願望破滅的滋味真不美。現在這個樣子,明明就是折磨人。

格安慢悠悠從床上下來,又慢吞吞站起身,緩緩走到臉盆前。

裏面已經打好了水。

不是她不想快,只是幅度大一點,稍稍快一點,就要承受一會兒胸口痛的滋味。

得吧,反正有人養著,不怕。

玉娘還在一旁嘮叨些今天吃什麽,明天去哪裏的話,順便抱怨客棧生意不好,天氣冷了,還要燒柴,錢都從哪裏來。

是呀,這是戎狄境內,八月份就要下雪,怎麽可能不燒柴。

“要不然我去做個譯官。”格安思索道,“你說說我,精通戎狄語,北胡語和大梁官話,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什麽,王佐之才。”

玉娘:“……”

格安:“難道不是麽?”

玉娘嘆了一口氣,搖頭道:“清醒一點,當個平民百姓吧,當官就別了。”

對哦,格安心裏想,譯官到處跑,很是辛苦,她這幅身子肯定是不行了。等傷再好一點,不如給戎狄女子做個西席,教教她們說大梁官話。

格安坐在桌子邊,小口喝著玉娘端進來的,碗裏的粥。

“對了,你怎麽不回答我,今天這麽早叫我起來做什麽?”她轉頭看玉娘。

玉娘笑了一下,很是開心:“雪晴和達爾來看你了。”

“真噠?”格安的雙眼晶亮,她三兩下喝光了手中這寡淡無味的白粥,“你也不早說,我吃完了,我們走吧。”

玉娘翻了她一個白眼,開口咯咯笑道:“行了,看在老娘今天高興,我不跟你計較。”

吱呀一下後門打開,格安站在門框子邊上,往客棧的大堂望去——

一男一女正挨著坐在那裏。

“雪晴,雪晴!”格安叫道,“你和屎尿屁怎麽來找我了?

雪晴圓臉彎眉,噗嗤一下笑出聲:“近來閑著無事,將軍可好呀?”

格安一步一步,從外邊挪了進來。雪晴見了,趕忙上前扶她:“將軍小心,慢點來。”

達爾坐在那裏,抱著水杯撇著嘴,一邊陰陽怪氣地酸道:“將軍?真是,走個路還讓人扶。”

格安微微瞇眼,忽然捂住胸口喘氣道:“嗚嗚嗚我的舊傷覆發了,我的心好痛。”

雪晴嚇得臉色煞白,她扯過長凳就讓格安坐下,遞水拂背,順便對著達爾訓斥:“你聽聽你說出來的話!格安她舊傷還沒好,你安得什麽心,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就跟你和離!”

達爾臉色陰沈,他一臉怨毒,盯著低頭的格安。

格安悄悄別過臉,在雪晴看不到的角度,對著達爾露出一個挑釁的笑。

達爾:“……我錯了”

這就對了嘛,格安捧起杯來,喝了一口杯中的水,哈哈笑道:“我當初在漁陽的時候就覺得你們倆有點什麽,沒想到真有點什麽。”

她轉過頭來,看著雪晴,忽然正色道:“雪晴,我記得你當初跟著我,是要……”

雪晴點了點頭:“我家中父兄都被奸人所害,當初跟著將軍,是想要報仇雪恨。”

格安遺憾嘆道:“可惜我無能,沒能幫到你,讓你白白受了這麽一遭委屈。”

“將軍很好。”雪晴笑起來時有兩個梨渦,甜甜的。別人看她笑時,自己不禁也想跟著笑。

“那此事……已經成了?”格安見她神情輕松,好似已經大仇得報的樣子,心下有些疑惑。

雪晴看著格安,欲言又止,她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達爾,達爾面不改色。

“是……秦王問了我仇人姓名。”雪晴猶豫開口道,她邊說邊瞄格安的臉色,似乎忌諱說出這個人的名字一般。

秦王?格安的確是遲疑了一下,已經很久沒有人和她提起過這二字了。就連大梁如何,玉娘都沒跟她提起過,她徑直帶著自己來了戎狄。娜塔爾公主是不介意她們在這荒漠之中盤下個小客棧,更不會介意,一個現在耍個刀就會心口迸裂的殘廢將軍,在她治下茍活。

格安垂著眼眸,她忽然笑了,手上摩挲著杯盞的紋路,不過也不是那麽重要了。

及翁已死。

窗外有一輪紅日沖破了天地相接之處,金光瞬間灑滿整個客棧的大堂,格安瞇起眼睛,望向東邊的溫暖。

太刺眼了,但她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這世上呀,誰勝誰負,都是只有天知曉的。

然而格安是誰?前北胡神將及翁,她很善於從這些沒大用的莫名煩惱中抽出身來,似乎已經毫不在意之前發生的事,轉而向眼前的這對眷侶發問。

“那你們現在打算去哪兒?”

雪晴和達爾對視一眼,最還是達爾開了口道:“我打算陪她去大梁,取兩個地契。”

“有錢。”格安隨口評論道,“現在你能出入大梁?”

她指的是達爾這個戎狄將軍。

達爾撇撇嘴,一把摟過害羞的雪晴,嗤笑道:“沒見識,現在戎狄和大梁都通商,要不然你以為玉娘這客棧能開起來?”

真是找著機會就要諷刺她,格安翻了個白眼,這客棧是在戎狄境內,但若是娜塔爾公主遷回了王庭,那這地方就算是邊境了。

不過好像之前是生意還不錯,小六子忙得四腳朝天,都沒空跟自己學些三腳貓的功夫。

☆、大結局(下)

轉眼又是開春。

塞北的冬季裏,雪下得倒是不多。格安盡是成日裏坐在客棧,有時有過路喝茶的商販,就出來招呼一下。

反正也不需要她做什麽事,最多就是幫玉娘剪剪辣椒編個筐子。這麽一個冬天過去,她胸口的疼痛倒是好了不少。

一個平日裏好動的將軍,大病初愈後當然是……

格安坐在馬上,頭上還蹲著一只沈重的蒼鷹,她翻身的時候感覺胳膊腿都有些僵硬,雖然仍舊感覺胸口有些不舒服,但總體來說應該沒什麽大礙,吧。

她低聲嘆氣,這裏的春季來的遲,也來得兇猛。前兩日剛剛刮過一場沙塵暴,昨晚又電閃雷鳴,卻是一滴雨都沒下來。

是她熟悉的戎狄,也是她陌生的戎狄。

馬兒緩緩地走出客棧,這一顛一顛的感覺真是讓她久違了。外邊好不容易有個晴天,說不定出去遛一圈更好。

想到這裏,她剛要往外走,卻聽到後面傳出一個尖銳的女聲。

“唉,你是活膩了還是皮癢了,不要命了嗎?”玉娘在她背後叫罵道。

啾啾被驚起來,撲棱撲棱飛遠了。

格安調過馬頭,她梗著脖子懟道:“那也是我自己的命。”

玉娘冷笑一聲:“不,明明是老娘在地上撿的命。”

格安皺眉,玉娘的確說得很對,她撓撓頭,無法反駁。反正她要是不行了,還有啾啾能帶玉娘來撿她。

於是,格安選擇策馬揚鞭,直接跑遠了。

身後還能聽見玉娘氣急敗壞的喊聲,說些跑得快傷口裂開要死之類的話,但是誰管呢?從去年她被刺死,到今年的現在,滿打滿算,要一整年了。一整年,哪個傷不好一點?

馬兒漸漸停了下來,格安的胸口悶著疼,是剛才跑得太快了。

她坐在馬上,喘了好一陣子的氣,才緩過神來。

放眼望去是一片蒼茫戈壁,遠處沒有山,也沒有樹,只有灰突突的矮灌木,一叢叢,在碎石散落的土地上掙紮求生。

“真是難過。”

反正沒有人聽到她在說什麽。格安依舊走著,她今天身上還帶了點銀子,如果從這裏出發,到最近的鎮子,可能要一個多時辰。以她這個磨磨唧唧的速度,可能要兩個時辰。

正好,去鎮子上時剛好能趕上午飯,鎮東頭那家面館的燒餅很好吃,玉娘曾給她帶回來一個過,就不知道湯面怎麽樣。

格安哼著不知道哪裏的小調,順著這條路一直顛顛地走。她帶了水囊,不怕渴死。

烈日冉冉升起,戈壁幹旱,天空中沒有半縷雲,風沙吹著滿天,格安用紗巾裹住口鼻。紅色的紗巾很長,能將她的頭整個包住。

但她沒有這麽做。

被陽光曬著的感覺真好,格安心滿意足。

她遙望遠方,忽然看見從路的盡頭,天地交接之處,出現一個灰色的點。

應該是一個走江湖的人,她心想,正好可以去問問鎮頭面館的事。

日頭高升,遠方的空氣都被扭曲,模模糊糊的,那灰點好似策馬狂奔,越來越近。

她猜得沒錯,的確是個江湖人。他風塵仆仆,身背長劍,帶著鬥笠,抓著韁繩的手是太陽暴曬後的顏色。

天地茫茫,只有兩騎對立。

二人都停下了,那人的馬發出一聲疲憊的噓聲。

“閣下,在這種地方還是別跑了,小心馬渴死了,你也要出事。”格安說著戎狄語,好心提醒道。

那人立著馬,靜靜地不動,鬥笠檐邊遮著他的臉,除了留下的幾縷碎發,只能看見他下巴上的青茬。

難道是聽不懂我在說什麽?格安抿嘴,這些跑鏢或者行走江湖之人,雖然不會因為你是戎狄,北胡或大梁人就拔刀砍你,但他們戒心很重。看你蒙面就會覺得你要打劫,看你佩刀就會覺得你要殺人。

格安取下蒙在臉上的紗巾,掖進脖間。

剎那間風沙揚起,吹得長紗巾飛舞,格安趕緊以手遮臉,閉緊嘴巴,試圖把這段風沙避過去。

風停了,她放下手,意外地發現這人又走近了一點。

“請問……”格安換了北胡語,還沒說完,她就楞住了。

那人取下了戴在頭上的鬥笠,露出了一張略顯疲憊的臉。

是非常疲憊,而且還有點……邋遢,就像那些成日裏走鏢,一走好幾個月的鏢師那樣,二十歲長得跟四十歲差不多。

二十歲的少年肆意張揚,或是溫潤多情。眼前人似乎也不至於是四十歲,就是眼角眉梢都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悲苦之意,讓他看上去有些過於成熟了。

格安怔怔望著那張臉,嘴巴張開又閉上了。

二人對望,一時竟相對無言。

“我差點沒認出來你。”格安心裏有些悶,好像真的舊傷覆發一般,他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幅樣子了。

“沒認出來也沒事。”他啟聲說道。他望著格安消瘦蒼白的臉,上面還有太陽曬過的潮紅,向她點頭致意。

這人好似要隆重介紹自己,就像安慶社每次介紹冀州秦樓月先生那樣,明明大家都認識,卻要把身份再重覆一遍,搞得大家都從不知道有這麽號人似的。

“在下周桓。”他說。

“在,在,在下格安。”她撓了撓頭,這是搞哪出。

周桓笑了,他的膚色比格安上一次見他時深了好多,應該是風吹日曬久了,又不好好遮掩起來。

他的手也又些許細小的擦傷,應該是做了些牽韁繩掛鞍的雜事,衣服也不像往日那般華貴整潔。

只有一雙桃花眼,尾端上揚了弧度,笑起來的時候流動著醉人的神光。

格安感覺舌頭有些打結,她有點心虛,本來下意識就想恭維兩句,說他從前穿上錦袍是濁世佳公子,如今穿上布衣是瀟灑江湖客。

但說出來的卻是——

“你變醜了。”

周桓楞住了。

格安真想把自己的腦殼掰開,根本就不是舌頭打結,是心裏打結。或許這是她心中那個隱秘又真實的想法,但是她怎麽有臉說出來。

格安腦中飛快得轉,那些年她學過的,所有的梁人官話用詞兒,都一一閃過。她突然想到一個完美的補救辦法——

“鎮,鎮東頭的那家面館,是燒餅好吃還是湯面好吃?”

周桓:“……”

格安捂住自己的臉,欲哭無淚。還是算了吧,她想,太難了。

“是湯面比較好吃。”周桓的馬走得更近了,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臉。

周桓的確伸手了,他將紗巾從格安的頸間取出,替她裹在頭上。

你哪兒來這麽自來熟?格安的整個頭都被包了起來,她瞪著他,仿佛在質疑些什麽。

“我們走吧。”周桓牽起格安拴馬的那根韁繩,將一頭紮在自己的鞍環上。

“可以點兩碗面一份燒餅,他們家的碗……”周桓轉頭看了眼格安,忽然露出一種讓她熟悉的神色,“以你的飯量,絕對能吃得完。”

格安:???

風沙時時有,他們一個頭戴鬥笠,一個頭裹紗巾,茫茫天地間似乎只有他們二人,一直順著這條路走下去。

格安與周桓並馬行在路上,她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怎麽堂堂秦王,搞了個千裏走單騎,也不知道為什麽來了戎狄腹地。偏巧碰到她之後,好像還不做正事了,非要拉她去吃鎮頭面館的湯面?

雖然有點明知故問的嫌疑,但她還是偏過頭來講:“我在戎狄過得還不錯,你就不用擔心了。”

周桓只是淡淡笑了一下,輕嘆了一口氣:“那正好,我過來就是長長見識,以免被些人嘲笑。”

誰敢嘲笑你?

格安翻了個白眼,她撓撓頭說:“戎狄多得是大漠戈壁,黃沙漫天,倒是更西邊的樓蘭還不錯,你可以去那邊看看,長長見識。那邊也更富庶一些,美酒美人美景都很多。樓蘭宮殿我曾去過,那叫一個好看,富麗堂皇。頂子上都鑲的是琉璃,嘩地白天太陽照進來把你整個人都能變成五顏六色的。”

周桓就這麽靜靜聽著,沒有再說話,好像對那種把人變成五顏六色的妖法沒什麽興致。

格安見他不接茬,有些尷尬,斜眼打量他幾下,索性不講那虛無縹緲千裏遠之外的樓蘭了,換了個接地氣的話頭:“你這手成這樣了,有影響麽?”

“丹青設色並非執筆就好,也需采風,畫師的手沒有不生繭不劃傷的。”

可你是堂堂大梁王爺,又不是個賣畫為生的小畫師。

格安回想起以前她見過的秦王的手,那是修長又如玉雕一般,從手腕到指尖,沒有一處不完美。她承認有時候自己想摸一把,但是這種事……想想就好了,真得做出來的話,就是唐突猥瑣。

“這,怕就怕在戎狄風光,和你筆下的山清水秀不太相同了,采風的話你們梁人不都興去西南蜀地麽?”

“我從未說過我只畫青山綠水,自然是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格安見他屢勸不退,一時惱羞成怒,急聲道:“說實話吧,我覺得你就是口是心非,想要賴著我跟我回老家成親!”

俗話說的好,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呸,心急就要露馬腳。這種話說出來,格安一張臉憋得好紅,幸好有紗巾擋著,秦王應該看不出來。

究竟是誰口是心非?

但窗戶紙終於還是被氣急敗壞的格安不小心捅破了。

周桓鬥笠下的雙目低垂:“我們不是早就結過親了麽?”

“哦,那是娜塔爾公主,跟我無關。”

“……”

如果有說書人聽聞這個故事,一定會仰天感嘆,世上怎麽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萬眾矚目的大典都能賴賬不認,對著皇上三跪九叩的是誰?假冒公主來和親,隨意玩弄她夫君的感情,撩撥一下後砍一刀就跑,當真是無情無義。

然而重逢還不敘敘舊,把人三番五次拒之門外,又一朝假死遁走銷聲匿跡,逼得她夫君苦苦打聽,獨身涉險深入戈壁,萬裏尋妻。一見面便是:“你變醜了。”

這能忍?真是薄幸負心人!

然而此刻的格安完全沒有自己是個負心人的自知之明,還在用言語之間的利刃割著旁邊的人:“哼,所以你就是那種要找續弦的鰥夫。”

“……”周桓好像有些無奈,他微微搖頭道:“那你說,你要是成親,要辦什麽禮才好。”

格安被這個問題難住了,她思索許久,仔細回憶她身邊的戎狄人都是怎麽成親的,大概是——

“先祭天,然後結誓,最後去西邊的恩度山拜山神娘娘?”

“對的,是可以這麽辦,你年紀也夠……要盡快準備了。”

格安點點頭,深以為意,沒想到秦王還對戎狄婚俗略有涉獵,關鍵自己還說對了。

哪個少女不懷春?哪個少女不期待與自己的心上人成親?格安嘿嘿傻笑著,覺得自己能活下來真是幸運,現在誰都管不了她,天高任鳥飛,想怎麽辦就怎麽辦。

她仰著頭,望著那萬裏晴空,吹起口哨來,一道蒼鷹振翅越過,沖向前方。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反應過來,怎麽什麽地方有些不對勁?是誰要盡快準備了?誰答應要怎麽辦了?

她低下頭,怒目而視,伸手一把拽住周桓的領子,惡狠狠地威脅道:“偽君子!陰險小人!娘娘腔!再敢耍我,把你頭削下來變成大柱子!”

周桓眼睛都笑彎了。

“好。”他答應道。

——正文完——

☆、番外之秦王的心(上)

秦王第一次見格安,是在和親大典上。

那時他滿懷心事,看著這江山歲月都與夢中不同,只覺得前路一片迷茫。加之恪守君子禮節,所以並未仔細打量她。

他前些時候曾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些屈辱,又無能為力事。夢醒以後,就趕忙進宮見了皇兄。不知道他哪裏說得動人,皇兄竟然信了。

於是他們暗通北胡二王子。

後來,夢裏攻破京城的名將及翁被劫道坑殺,夢裏的一代傳奇女汗王娜塔爾公主,被送來了大梁和親。

他曾聽聞過這位公主。人們皆說她手腕膽識驚人,喜好綠松石額飾。蜜色皮膚,玲瓏有致,雙眼下各有一顆淚痣,十分動人。

究竟是怎樣的動人?他有些好奇。

然而當晚,他卻被鎖在了門外。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見到了真人。

這位“娜塔爾公主”身形高挑,幾乎與尋常男子無異;格外纖細,好似風中驚鴻。她膚色極白,白到刺目,高鼻灰睛,一頭濃密的黑色卷發梳起。

不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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