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2)

關燈
若寂靜深冬,落雪眠樹。而笑時,若這眠樹綻開了花。

雖說傳聞不可信,但這和傳聞中的公主完全不一樣。

卻……非常動人。

算了,他心想。一個能登頂王位的公主,被拆散了婚約,還被送來和親,定是覺得屈辱。將他拒之門外,也在情理之中罷。

很快,他發現自己錯了。

深冬眠樹是假的,這明明是個冬日裏的炮仗,一點就著,見誰炸誰。有時炸得喜慶,有時炸得他頭疼。

他漸漸生出疑慮,此人並非娜塔爾公主。

她行為舉止之間帶著一股子豪爽的匪氣,察言觀色的水平一流,卻總是喜歡裝傻賣瘋。她同母後講,說自己叫格安。他向些北胡人打聽過,這是個戎狄女名。

格安馴養蒼鷹,騎術不錯,會點下流功夫,耳力過人,言思敏捷,喜好吃烤羊腿。

他猜,此人應該是出身低微,自幼習武。在戎狄被及翁滅後,投到娜塔爾公主門下做事。

於是在和親之際,替嫁了。

秦王有些被欺騙的憤怒,同時又有點擔心。

但很快,他想開了。北胡二王子雖然弱了點,但並不是無用之人。更何況,及翁已死,那個真正的娜塔爾公主,只怕是和她的竹馬情人,一起流亡在外了。

他看看格安,忽然覺得她還有些可憐。

但很快,他又知道自己錯了。

那是去祭祖時,發生的意外。

不,不是意外。正是這次刺殺,他才明白那夢中的屈辱,其實另有隱情。

格安的鷹截下了一封密信,他看得懂那密信,上面排布的文字,他在夢中見過。

在夢中,齊王登基,南下定都金陵,與北胡劃江而治。他一直以為,是及翁這個殘暴嗜殺的將軍,破開京城,一刀砍下兵部侍郎的頭,懸掛在城門口三天三夜,然後將鐵騎踐踏他大梁萬裏河山。

但種種跡象,讓他不得不推翻這個錯誤的見地。

應是齊王,意圖毒害他皇兄,借北胡之力篡位。而報酬,是拱手奉上大梁江北國土。

其實,他們都是弄權人,也做了差不多的事。但大梁與北胡之間,向來你死我活,即使有短暫的和平,也會因為北地的一場大雪或是大旱,而消失不見。

他去找了紫微宮的皇兄與雲麾將軍。

秦王扮作了梁帝,而梁帝被連夜送下山。

那時,他心中只有一念,就是一定不能重蹈夢中覆轍,哪怕這次賠上了命,

果然,刺客發現了他,暴怒之下,將他拉到後山審問。然而他心想,只要拖延時間,等皇兄安全下山,等雲麾將軍回來就好。

密林深幽,暴雨淅瀝,他只覺得自己從未如此狼狽過,甚至要撐不下去了。

他最終還是沒能等來雲麾將軍。

但他等來了格安。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麽兇殘的身手,臂邊樹枝腳下石子,皆是她的武器,不帶任何花哨,招招致命。一舉一動,毫無章法,卻只為一個目的——

殺人。

仿佛是從修羅場上歸來的惡鬼,但這惡鬼卻沒有傷害他,反而將他從死亡的懸崖邊緣一把拉了回來。

秦王心想,格安或許是娜塔爾公主養的死士。

他仔細觀察了一番,格安生性散漫,平日裏吃喝玩樂,好像很喜歡過秦王妃的日子。她尤其愛聽書聽戲,倒是和曾經的自己很像。

只是,那個夢過於壓抑,他再也無心做這些事了。

秦王暗嘆一聲。

他還年幼的時候,總會想,為什麽母後的眼裏只有皇兄,好似他就是個可有可無的玩偶一般。明明他出生時江南水患平息,父皇大病初愈,大梁上下皆說是吉兆。

後來他明白了,所謂神諭吉兆,都是虛幻的。父皇宮妃三千,與母後不和。而只有身為太子的皇兄,才是母後真正的依靠。

那是太久遠的回憶了,皇兄登基時,父皇膝下的皇子,只餘二人。他還記得那日站在太元殿門口,皇兄穿著龍袍,輕輕彎下腰,撫摸著他的頭,語氣溫柔。

“桓兒,你看這大梁,就只有我們兄弟兩個,相依為命了。”

兄弟兩人?皇兄並未提到他的孿生妹妹,也就是自己的皇姊,瑞安長公主周蘊,更沒提到他們的母後。早在那時,他就隱隱知曉了,這個家,其實並不太平,他的桓陽宮,也不是凈土。

除了每日去國子監進學,皇兄還為他請了當世大家李琮,教導他詩書丹青,又送他奇珍異寶,教他一一品鑒。

他知道皇兄是什麽意思,他也不想去忤逆皇兄。

七歲過後,他便搬到了新修葺好的王府,而這一住,就是十五年。

他很喜歡自己的王府。誰也不知道,他在床縫下藏了一本書。是師長不讓他看的那種話本子,裏面講了一個武功高強的俠士,劫富濟貧,仗劍走馬,漂泊江湖的故事。

每到晚上,年幼的自己,就悄悄點起一只蠟燭,躲在帳子後,邊看邊遐想。只願自己能成為書中主人公那般,能翻身上梁,能飛刀舞劍,能無拘無束仗劍江湖。

但他知道,這不可能實現,他充其量,就是馬球打得比較好而已。

他同皇兄說過自己的夢想,但皇兄只是輕輕撫摸著他的頭,就像是那日太元殿外一般。

他明白了。

很快就到了要收通房,娶正妃的年紀,皇兄卻攔下了母後。

他明白皇兄的擔憂,朝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正妃可以娶,但收通房——

算了,太亂了。

他常常想,父皇娶了那麽多妃子,甚至與他年少夫妻的母後,都同他離了心。這些年,他在宮中看到的腌臜事還少麽?

“我不願。”他誠實地說了埋在心底的話,母後只是一邊抹淚,一邊說著那句:“桓兒,苦了你了。”

母後總是對自己說這句話。他不苦。他看著階上的皇兄,皇兄才是真正苦的那個人。

他平生最厭惡這些內宅裏互相陷害,爭寵鬥勢的陰私。母後大壽,他看見平陽郡主辛明鏡作出的舉動,心裏只覺得一陣厭煩。

他明明早就告誡過格安,不要與長公主之流來往,可她好似充耳不聞。

但他看不得自己的王妃被當眾誣陷。

也看不得格安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一邊抱怨是辛明鏡自己撞上來的,一邊嘀咕大梁女人真可怕。

算了,他心想。這次受了教訓,估計下次就會明白是非了。

然而,秦王卻發覺,自己或許和格安相處得太久,以至於漸漸熟悉了她每天的散漫與跳脫,熟悉她拐彎抹角地討畫,熟悉了她喜歡站在屋檐上,然後跳下來故意嚇他的舉動。甚至有時候會願意與她去戲院一起聽戲,去西坊喝冰鎮的酸梅湯。

直到那天,她從戲樓梁上摘下來了一朵花。

好像年少時,那些話本子裏的俠客從書中走了出來,她站在窗沿上,手持那灑著金粉的紅花,伸手遞向自己。

心跳如擂鼓,他狠狠壓抑住伸手去接的沖動。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離格安過近了,他將目光放在她身上過久了,他心中琢磨她的舉動過多了。

他抽不出身了。

但他不能不抽身。格安此人,並非是一個能廝守終身的良配。

秦王搬去了書房。

可笑的是,這是他的府邸,而他像客人一樣,回避著主屋。更可笑的是,格安居然不主動找他了。

沈悶又難熬的日子一天天過去,終於又到了每年的秋獵。這次秋獵,辛明鏡又撞了上來。

格安拒絕了他,獨自進了皇兄的大帳。他後悔了,他早應該出手把這些事解決,而不是一味地回避,最後出現這樣的結局。

當秦王再次看見格安時,是在自己的帳裏。

格安眉飛色舞,揮舞著手中的銀票,跟他講些“天上掉餡餅,一百兩黃金”“再來一次吧,我就能做個有錢人了”之類的話。

他心中焦急,生怕她又受了平陽郡主的委屈,但看到她這幅小人得志的樣子。

不會了,他心裏想,不會再有下次。

再次和格安一同吃晚飯,真是久違了。聽她一邊絮絮叨叨,一邊猛吃肉猛灌酒。但自己卻不能抑制住喜悅,像是蜿蜒向上的藤蔓一般,從心底裏爬上嘴角。

他看見格安居然喝醉了,躺在床帳裏,一張臉埋在濃密的卷發間。

鬼使神差之間,秦王忽然上去摸了兩下,又趕緊收回手。

格安即使醉在夢裏,也非常警覺,她醒了。

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厲害,格安揉眼就跳,抓一把頭發也跳,擡頭望向自己時,都要跳出來了。

“什麽時辰了?”她迷迷糊糊地問。

秦王心裏一軟,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回避都那麽可笑。這明明就是個可愛的傻姑娘,你看,要是他現在摸一把她的頭發,她肯定會一把拍掉自己的手,然後咋呼地威脅兩句,再狠狠瞪一眼自己。

“莫挨我的頭!”

看吧,他猜對了。

然後,他卻發覺到,摸一下她蓬蓬軟軟的頭頂,已經不能滿足自己了。他急於得到什麽回應,好像小孩子那樣,我送給你一個糖人,你也要送我一個面人,這樣才算好。

“你,為什麽要給我摘那朵花?”秦王感覺,格安一定是也對自己……要不然為什麽要送花。

“我想唄,我這個人就是這樣,想做什麽事就做。”她好像並不在意,甚至連摘花這件事都要回憶個半天。

秦王只覺得,有一盆冷水從頭上澆過。

原來是他自作多情了。

☆、番外之秦王的心(下)

他承認,自己一直對格安抱有一種戒心。但讓他徹底失去戒心的,是那場秋獵場上的刺殺。

後面想來,那個叛將呼巴爾,大約是齊王找來,想要挑撥北胡與大梁關系的。

秦王還記得那時,他說不上來究竟是更焦心皇兄的安危,還是更焦心格安拔刀的舉動。

但他終於明白了,格安並不是一個會魯莽行事,會威脅到大梁安危的人。

只是太晚了。

當那巨大的柱子落下來砸到地面上,他跳上高臺,想從廢墟中找到她的身影。

他想,讓她一輩子都偽裝娜塔爾公主,做秦王妃,這樣不是不可以。

自己靠近她時,她也會緊張,會語無倫次,會口不擇言,還會面紅耳赤。

他想逼問她的心意,因為他不信只有自己有情。

很快,他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格安再次拔刀時,對著的人,是秦王。

她說,我叫及翁,你是個好人。

這就是格安的答案。

難怪她身手那麽好,行事那麽放浪,以及……對他那麽無情。

算了,他心想,既然已經做過一場夢,不如把這些事當成另一場夢。

秦王肩頭腹部有了新的疤,書房的墻上掛了新的畫,府中還有了新的王妃。

他就這麽呆呆地,坐在書房的桌前,偏頭看著畫中人,夢中人。

她會回來看自己麽?以她的性子,是不是現在已經一人一馬,浪跡天涯了?

下次相見,會不會已是白發蒼蒼?

很快,他發現不是。

元宵那天,他隱隱聽見河邊放蓮燈的老伯叫賣說,“寫點兒心裏的願望,放在河裏,今年就能實現了。”

今年麽?他有什麽願望呢?

有時候會他恨自己的軟弱,被騙了一回,被砍了一刀,但還是想見一面。

他寫了,他把所有的字重疊寫在一起,看起來就是一團墨。好像這樣,自己的心思就不會洩露一般。

他寫完就覺得心力交瘁,想要去旁邊歇一會兒。等他回來挑燈時,當他展開手中紙時,震驚地發現,他許的這個願,成真了。

秦王沿著去路找到了廟,真的就見了一面。

就一面,她帶著面具,站在屋檐上,任這寒風吹。

她看了一眼自己,然後不帶一絲猶豫,再也沒有回頭。

足夠了。秦王想,心願已了。下次再見,或許就要刀劍相向了。

很快,他發現他又錯了。

秦王去金陵時抱了必死之心,那晚他知道會有刺客行動。他在等藥效過去,等他被困住的侍衛出現。

他沒等來侍衛,他又等來了格安。格安的身手還是那麽兇殘。

秦王覺得,格安其實只是裝作冷漠無情的樣子,要不然她為什麽會暗中跟著自己,從京城一路到金陵。

他留下了格安,他向格安坦白自己的夢。只是她渾不在意,不喜歡聽,好像也不願意相信,然後轉頭去了齊王府。

秦王再見到格安時,她渾身是血,嘴上是,臉上是,身上也是,分不清是誰的血。

她說齊王府中的瘦老頭十分難搞。秦王知道那人是誰,也知道他做什麽,只因自己在夢中見過此人。

沒想到……這人居然也被她殺死了。

這種感覺很微妙。自己一年裏苦心經營,周密布局,只為放手一搏,企圖扳倒的人,被自己的同伴隨口一答應,然後在幾個時辰不到的時間裏通通砍死或者活捉。

只是格安不好了,坐在椅子上,沒有呼吸。

他第一次見她如此虛弱,也是第一次這麽心慌。因為他發現,衣服上的血,不僅僅有別人的,還有格安的。

格安昏睡了五日,他也守了五日。

大夫說她身體強健,傷口愈合地也好,只是過於疲憊,又中了迷藥,等藥效一過,就能醒來。

謝天謝地,他坐在床頭,輕輕撥過格安臉上的碎發。

他們一起回了大梁京都,一起向皇上坦白,然後沒然後了。無緣無故,格安將他拒之門外。

再聽見她的名字時,還是在吳珩嘴裏的,秦王站在城門口,聽到了整個來龍去脈,還有皇上的計策。

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一片冰冷。那日旁邊的囚車裏押著昏迷的齊王。周玨果然中計,被按在地上。他開口厲聲問:“周玨,及翁在何處?”

他猜,格安這麽厲害,肯定跑了。說不定他還沒問完話,格安就會出現在他眼前,然後撓撓頭,跟他打個招呼。

希望她別受太多傷,要不然還要再躺個十天半個月。

周玨擡起頭,盯著秦王良久,他好似看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震驚過後大笑出聲:“那你要問問你的好皇兄。”

他心急如焚,以至於失控將手中的劍一把插進周玨的肩裏。

“你的母妃。”秦王說。

周玨不笑了,他手腳並用,想要從身旁侍衛的鉗制下掙脫,他大口喘著氣,嘶喊出聲:“你殺了我,你殺了我!”

沒有人動手。

周玨嗚咽了幾聲,最終還是靜靜趴在地上,他臉上沾滿了土,擡起臉來道:“及翁,被我殺了,我還為了洩憤,把她砍成了好幾塊,餵狗了,那腸子流……”

話沒說完——

“王爺!”“王爺請息怒!”周圍侍衛一擁而上,吳珩將秦王手中的劍奪了下來。

一片寂靜。周玨的脖子被秦王砍了一半,已經死了。

秦王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府的,皇兄召他來問話,他也不知道怎麽回答的。

大患已除,戎狄女王並非好戰之人,主動與大梁修好。現在他終於能去安安心心聽戲了,也終於能心無掛礙去安慶樓聽書了。

他要從早到晚,就待在那戲樓裏,哪兒也不去,一遍遍地聽,他要把所有錯過的都補回來。

有天他傍晚回家,遇到了風塵仆仆的雪晴。

雪晴身邊跟著一個戎狄人。他見不得雪晴,也見不得戎狄人,見了就會想到些不願意想的事。

他又想起了那個夢,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猜測,他開口問道:“你的仇家,是兵部侍郎趙宣麽?”

雪晴好似很震驚,她點了點頭。

怪不得。秦王心想,怪不得夢中的及翁一進了京城,就先砍了兵部侍郎的頭。

秦王渾渾噩噩,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走遠了。

雪晴抿了抿唇,在他身後悄悄問達爾:“你說,我們要告訴王爺麽?”

達爾對秦王可沒什麽恭敬的態度,他自來大梁,滿嘴都是些“狗皇帝”“狗官”之類的話。

“憑什麽告訴?難道他們害將軍害得還不夠慘?要我說,就讓他一輩子聽這個唱曲子的。”

雪晴猶豫下,點頭嘆氣道:“將軍現在那個樣,還不知道能不能過這個冬……”

最紅雪晴還是沒有說。但她北上去找格安時,聽到京中傳來消息,兵部侍郎趙家陷害忠良,行賄受賄,已經下大獄了。

她和達爾都楞了,後來他們趕在開春前回了大梁,猶豫幾番後,登門拜訪秦王,告知了他格安還活著,此時尚在戎狄一事。

秦王坐在堂上,失手打翻了茶盞。

而再後來——

戈壁上風沙大,兩騎不緊不慢,行至一小樓前。

“籲——”馬蹄聲響起,玉娘罵罵咧咧打開了門栓子。

“還敢回來?你不要命可以,但是別想讓我去撿你屍體。”

她一開門,天色漸晚,只見格安站在馬下,旁邊還有一人牽著馬。

“呵呵呵玉娘啊。”格安撓頭,指著旁邊帶著鬥笠的男人道,“介紹一下,這是周桓,我在去鎮頭面館吃飯的路上撿的。”

周桓向玉娘點頭致意,玉娘楞了楞,她恍惚還記得秦王第一次見她時,那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樣子。

她嗤笑道:“客官,住店一晚上二十兩銀子,要麽可以再往西走五個時辰,或者睡在沙子裏。”

周桓恭敬地從懷中取出兩張薄紙遞過去:“這裏四百兩,是多寶莊的飛錢,掌櫃的可以上大梁境內任何一家兌現銀。”

玉娘驚得下巴都掉地上了,她一把抓過來,對準火光一看,兩個指頭仔細摸摸,臉上忽然掛起諂媚的笑容:“客官您請!客官吃什麽?我們這裏有上好的燒羊腿。還送……”

玉娘將格安一把扯過來:“還送店小二。”

格安:???

周桓臉上浮現出一種無奈,他與格安一同進了客棧裏,玉娘上了栓。

戈壁的夜裏風沙大,來投店的旅客規矩都是敲門等著。

格安坐在桌前喝了一口水道:“玉娘,聽你剛才說,我們今天有燒羊腿吃?”

玉娘冷哼一聲:“你想的美,今天吃燒餅。”

格安轉頭定定地看著玉娘,忽然捂住自己的胸口喘氣道:“嗚嗚嗚我的舊傷覆發了,我的心好痛,我要吃羊腿。”

周桓嚇得臉色煞白,他猛地站起來,手足無措,一邊給格安順氣兒一邊急聲問玉娘:“她怎麽回事,你有藥嗎?”

玉娘的嘴都要撇到大梁去了,她拿起雞毛撣子往格安頭上一敲:“有藥,打一頓就好了。”

格安停了下來,她擡眼望過去,見周桓臉上的驚懼之色還沒消退,只是怔怔地看著她。

格安心虛,她支支吾吾了好幾聲都沒憋出一句話來,只好低下頭嘀咕一句:“我就是……說個笑話,是我錯了,你別當真。”

下一瞬,她感覺自己的鼻子頂到了周桓溫熱的胸膛,撞地她眼淚差點出來了。

他身上的氣息還帶了風中沙子的味道,格安趴在周桓的懷裏,忍不住吸了一大口,真是懷念。

良久,只聽得聲音從他胸腔裏傳出來,悶悶地,帶著點沙啞的雜音。

“我……不介意,沒事就好。”

玉娘半掩著眼睛,一副齜牙咧嘴的樣子趕緊上了後廚,從裏間斷斷續續傳來一陣喊聲。

“小六子趕緊燒個火,今晚來貴客了,他們吃風幹羊肉,我們吃酸菜。”

“啊?好……好嘞。”

☆、番外-拐帶皇室,死罪!

格安揮別了玉娘,跟著這個自稱是周桓的人走了。

當然,是整個大梁的秦王,卻是她一個人的周桓。

一想到這裏,她就要捂臉憋笑:拐帶皇室,死罪!

格安正色,自己嘿嘿偷笑的舉動可不能讓大柱子發現了,要不然多沒面子。

“我們去哪兒呀?”

馬車上,格安嚼著松子,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

很明顯,玉娘收了周桓整整四百兩白銀,只讓他住了兩天店,走的時候還把自己打包丟給了周桓。

她還記得玉娘一邊抹眼淚,一邊哈哈大笑:“趕緊把這個混吃混喝的帶走,她每個月要花我五錢銀子看郎中,二錢銀子補身體,我店小生意少,實在供不起這尊不幹活兒的大佛。”

想到此處,格安嘆了一口氣,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玉娘和自己貪財的模樣簡直如出一轍。

周桓正拿著一本書看,聽見格安說話便放下書回她:“我們回大梁,找霍太醫給你看一下心口傷。”

“如果……早點找了太醫,你說不定就不會落下病根。”

格安一聽大梁這兩個字,心裏浮出一絲擔憂。

“我可是及翁,還去找太醫,你們大梁皇上不會看到我就抓起來嗎?”

周桓頷首道:“會,所以我們悄悄去就好。”

格安還以為他有什麽高見妙計,原來不過是夾緊尾巴做人罷了。

她擺擺手:“算了,我自己什麽樣我清楚得很。想當年我從三萬大軍裏殺進殺出三回,那跟現在比……”

周桓聽了笑道:“這個故事我聽過。前年你說是三千大軍,去年你說是一萬,今年就變成了三萬,我是不知道,原來這圍剿你的大軍,還是會年年擴招的。”

格安:……

格安盯著周桓,他眼中的笑意好像壺中水,能傾斜出來。

“大膽刁民。”格安冷哼,拍桌道,“敢這麽調侃本將,今天讓你嘗嘗本將軍的厲害!”

她惡向膽邊生,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裏站起身,右手揪住周桓的衣領,左手按住他的腦袋。

然後伸過脖子,對準他的雙唇,湊上去使勁“撞”了一下。

由於馬車不太穩當,或者格安用力過猛,她的門牙有些痛。

周桓似是被格安的舉動嚇到了,呆呆地坐在那裏不動,任由她抓臉揪衣服的。

格安感覺自己的臉估計已經燒成了烙鐵,走到哪兒一按,都能給別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你知……知道了麽?”她瞪大雙眼,強裝鎮定,腦子卻在嗡嗡響。自己都不知道該說什麽話,大概都是胡言亂語,她腦海裏忽然閃過那話本子裏,惡霸調戲良家婦女的橋段,於是張口就來:

“你那小嘴還挺軟,本將軍早就想親了。”

周桓的臉也紅了,但他好像並不心虛,反而笑出了聲。

他說:“不是這樣的。”

周桓傾過身來,對格安說:“你過來,我講給你聽,這要怎麽樣做。”

格安趕緊捂住嘴,身子往後仰,慌張搖頭道:“不!你當我傻啊,我知道你就是想親我,本將軍不會讓你得逞的!”

周桓又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