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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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晴天。

周玨並沒有到約定好的地方,這在格安的意料之中。而此地有十來個死士等著她,也更在她的意料之中。

獨獨此事出乎她的意料:對方見她並沒有帶來齊王,勃然大怒,丟下銀子就一擁而上。

這不是很明顯麽?格安嗤笑,單刀赴死,還指望她能帶一個齊王作拖累,真是傻子才做。

東郊竹林深處,大片的竹子被砍得歪歪斜斜,地上屍體四散,一股子血腥味。

格安背著短弓和箭矢,左手捂著上腹撕裂的傷口,右手提著長刀快速地在林中奔跑。她感覺自己有點眩暈,大概是這一路逃亡,失血太多。

秦王應在看守齊王,雲麾將軍此時還在與周玨纏鬥,五皇子在殿內侍疾,自顧不暇。而她遠在戎狄的舊部又不可能憑空出現。身邊能用的竟是一個人都沒有,從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被砍成了孤零零的光桿。

縱使她有滔天本領,就算她今日準備充分,沒有一兵一卒,這次怕也無法逃出生天。

更何況對方人數眾多,合力圍剿她。

啾啾在天空上盤旋,淒厲的鷹唳聲似乎也在焦急自己主人的命運。

右後方一聲破空傳來——

格安就地一打滾躲過這只飛矢,抽出一只箭順著方才的方向射去。

只聽一聲倒地的悶響,似乎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她感覺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左手狠狠按了一下腹部的傷口,一陣疼痛的感覺減退了昏厥的趨勢。

再有一段,繞過兩株竹林右邊便是一條深溝,越過這條深溝後就是潭水和畫亭,再往前就到了東城門。城衛此時應是秦王的人,如果她到了那裏,應尚有一線生機。

似乎瞧見了一絲希望的曙光,格安感到自己的雙腿又有了點力氣。

異變突發,身前一個藏在竹梢的黑衣人突然跳下來揮劍砍向她。

格安堪堪用長刀一抵,幹裂出血的雙唇一抿,高亢的口哨吹響。一刀刀朝面前人劈砍,招式看似毫無章法,卻帶著狠厲的殺氣。

啾啾振開雙翅俯沖而來,對著黑衣人露在外面的雙目抓去。黑衣人退身一閃,卻被格安全力擲出的刀戳中心口。

格安不敢留戀,左手拔出刀轉身就跑,掐著時候向身後放出兩只冷箭。

兩道身體倒地的聲音傳來,格安摸著箭筒裏最後的三只羽毛,連滾帶爬翻過這面前的土丘。

柳暗花明又一村,她遠遠瞧見林外投來的光。

土坡上追來的死士紛紛向她放箭,格安就算是耳力過人身姿敏捷,亂箭之下還是傷了右肩。

她又吹了一聲高亢的口哨,不敢回視,只聽一個為首的死士低聲言:

“鷹。”

頓時有五個死士繃緊弓弦接連向上空射去,啾啾一個躲閃不及被射中左翅。

剛剛閃進一叢竹子後,她就看見啾啾墜下的鷹身,一股腥甜湧上喉間。

“你們該死!”格安雙眼血紅,目眥欲裂,將最後三只箭拔出,搭弓,三響急嘯射向身後。

三個死士應聲倒地,她不敢停留,跌跌撞撞向記憶中的深溝處奔走。竹後土丘上的黑衣首領揮揮手,冷笑一聲,只是放慢了腳步緩緩前進。

眼看潭水就在前方,格安將傷口捂住,準備翻上草坡。

然而林外的草坡下,那條深溝前,齊王世子帶領著一列列精兵。他們舉著弓箭,對準了剛剛在草坡後冒出頭,渾身是血的人。

格安看著眼前一眾盔甲,回首後方的死士已經逼近十步之內,心裏長嘆一聲,今天真的要交代在這兒了。

血,流得太多了。

又是一陣眩暈,格安感覺雙腿一軟,摔在地上。

周鈺見此癡狂大笑,面上顯露出幾分得意與張狂,幾步上前,走到格安的旁邊。

格安幹脆放棄掙紮,翻身仰躺下來,大口喘著氣,看著周鈺的面孔,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周鈺雙眉一扭,陰沈的聲音響起:“你死到臨頭了,笑什麽?”

格安用浸滿鮮血而滑膩的左手,擦了一把粘在嘴角與下巴上的泥土:“我笑你,想殺一個勢單力薄之人,居然動用了如此之多的,死士與禁衛。”

周鈺的臉色卻越發得意起來:“可惜了,及翁將軍。”

似乎是格安已經許久沒有聽到這個稱呼了,眼睛迷離了一瞬,隨即開口:“齊王世子,你真的想好了要殺我?”

周鈺聞言,目眥欲裂:“你辱我父王,壞我大事,我與你不共戴天!而且,此刻如不殺你,便是放虎歸山,這世間再難有第二次機會。”

格安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你難道真不想知道,你父親齊王,如今在何處麽?”

周鈺的得意之色在臉上凝固了一瞬,雙眼忽然閃過憐憫。他蹲下拿起格安手中的長刀,盯著她染血的臉說:“不管什麽哪個王,及翁將軍不必拖延時間,此處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這還是她第一次遇見不願講口水話的大梁貴族。格安臉上卻顯露出輕松的神色,灰色的雙瞳在太陽的照射下蒙上了一層晶亮的藍色,攝人心魄。

“那還真是。就請世子等會多給在下燒點紙,讓在下在地府也能賄賂個鬼差,下輩子做個……”

不等格安說完,周鈺便將長刀猛地插入格安的胸口,看著她顫抖的雙唇,俯下在她耳邊輕聲言:“下輩子做個富貴閑人罷,我留你個全屍。”

面前的人突然繃出一個笑容。

周鈺能看見,她如潭水般清澈見底的雙目中,倒映出的自己。

像是在睡前得到了心愛的玩具一般,格安滿意地閉上雙目,好似嘆了最後一口氣。

周鈺站起身,朝地上的屍體冷笑一聲,不再理會她,轉過身與死士的頭領說著些什麽。那頭領掃了她一眼,跟著周玨帶兵一起走了。

來時伏擊靜悄悄,走時轟轟烈烈又急忙。

打了勝仗嘛,難免現在高傲一點,待會兒進了京城,有你哭的。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格安抓著那柄刀,感到眼皮一陣沈重,頭頂上的樹葉泛著初夏新盛之意,她好像覺得自己這輩子過得挺不錯的。

年幼時並沒有因為父母雙亡,流離失所,養成孤僻陰狠的性子。後來感激老汗王的知遇之恩,領兵上了戰場而已。以及報答娜塔爾公主的救命之恩,替她前往大梁和親。

大梁的權力鬥爭,並不是她這種只擅長於排兵布陣的粗人能掌控的,但她起碼沒有拖秦王後腿。

埋骨於此,實屬天命所在。

她懶得再費盡心思,糾纏在北胡,戎狄,與大梁之間。北胡汗王想讓她死,大梁皇帝想讓她死。就算娜塔爾公主重回北胡,難道會對自己推心置腹麽?

曾經聽說將死之人,會回顧此生刻骨銘心之事。

她真的又看見病入膏肓的父親滿眼憐愛,將木哨串起掛在她的脖子上。

看見師父將餓的發抖的自己撿回家,又譏笑著旁觀一群孩子搶奪一塊餅的爭鬥。

看見老汗王向她投以期冀的目光,也看見他叫自己去滅戎狄時,那種惡意的目光。

以及烏爾突的背叛,玉娘的嘆息。

看見啾啾這只傻鳥,看見秦王謫仙一般的風姿。

甚至雪晴送給她的點心,公主額間的搖曳的綠松石。

最後的最後,畫面停在六歲那年,染了病的阿娘慘白著臉拉著她拼命奔跑。

戎狄城外,遠兵戈相交的殺伐聲傳來。阿娘流著淚將她藏在山洞裏,囑咐她千萬不要出來。

然後微笑著親了又親她的額頭。

她不知是自己還是阿娘的眼淚,滴在她的雙頰上,沙啞卻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格安,世間沒有好人,不要輕信他們。”

算了吧。

整個世界跌入無窮無盡黑暗之中。

若是有來生,那她想做一個太平盛世裏的富貴閑人,貌美如花,身份尊貴,父母雙全。闔家和睦,姻緣美滿,子孫出息。長命百歲,無災無病,一生順遂。

從頭到尾,一個都不能漏,多麽完美。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年紀輕輕,還沒成親,就客死他鄉。

若是人沒有來生——

那麽死亡,就是她永生寧靜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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