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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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前,齊王府。

“快。”

兩旁的婢女手腳麻利,給身前立著的身軀系好朝服,配好冠帽。齊王年過不惑,平日裏向來鎮靜的臉上,今日卻顯出一份急色。他捏著手中的紙卷,嘴角旁的皺紋一層層堆起。

“去告知一聲世子和夫人,讓他們準備準備。”他拂了拂袖子,又仔細看了看那小卷信紙,笑容裏陰森森,瘆得人慌。

紙上寫得,盡是些不明所以的字符,加了密的暗語。旁邊低頭的侍從躬腰應聲,齊王大步出門,往馬車上去。

“皇上,也應該收到消息了。”

他突然控制不住,想要放聲大笑兩聲,又急忙用右手輕輕按住胸口。

稍安勿燥,他對自己說。

“去把那個叫長勇的帶上來,和我一起進宮面聖。”

“是。”

一輛車停在了宮門前,兩個人進了太元殿。

梁帝正座龍椅,齊王一進來就跪在地上磕頭大聲道:“皇上,臣有十萬火急的要事稟報,還請皇上定奪!”

梁帝雙眉皺成一團,眼底沈著疑慮,停下筆問:“是怎麽了?”

“臣的夫人,近日買了一披家仆入府,碰巧其中有一人,來自漁陽。”他雙手舉過頭,恭敬道:“那家仆說,他在這大梁京都裏,看見了及翁。”

“及翁?”梁帝撐著頭,“不早就死在北胡汗王的手下了麽?”

“稟皇上,那家仆就在此。”齊王轉頭示意:“長勇,你將所知所見,好好說出來,分毫都不能差。”

長勇,既是齊王府那新買的家仆,上來先猛磕三個頭,操著一口幽州口音,顫顫巍巍道:“草民……草民叩見皇上。”

梁帝短嘆了一口氣,手指輕輕敲著案面,似是漫不經心:“快說吧。”

長勇咽了咽口水,胳膊止不住地抖:“草民,自小,自小在漁陽長大,城破那天,瞄見過……及翁……及翁的臉。”

皇上嗯了一聲,繼續敲著那木案。

“就在……就在上回,跟著王爺世子秋狩打馬球的時候,草民,草民又看見了那張臉。”

“那為何現在才講?”

長勇又是咚咚咚磕了三下頭,腦門上磕得直流血:“皇上恕罪!皇上恕罪!”他喊道:“草民……草民那時候太怕了,看到了也沒,沒多想。直到昨天,昨天草民在安國公府上,又見到了那張臉。”

梁帝似是有些不耐煩,他揮手道:“快點說。”

“就……就是那張,那張臉還和秦王在一起。”長勇低頭道。

“秦王?”梁帝忽然坐直了身體,正色道:“你說的是秦王妃?”

長勇臉上的汗淚都混在一起,似是害怕極了。

“呵,真是滑稽。”梁帝輕笑一聲,又歪過了身子撐著頭,哼哼道:“膽子挺大的,敢胡亂指證秦王妃,你知道,這可夠你殺一萬遍頭的。”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長勇涕泗橫流,頭上的鮮血染上了金殿的磚石。

“請皇上明鑒。”齊王心底下略有疑惑,皺眉道:“臣有一言。”他又一鞠躬,接著講:“若說大梁有一人能認出這及翁,那便是忠勇侯世子,吳珩了。”

梁帝揉揉頭:“他前不久剛被朕外派出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行了,今天就到這裏。”他收起支在腿上的手臂,擡眼望了望窗外。天色漸明,本來今日休朝,但還是一大早就被人打擾了好眠。

“秦王妃雖然看上去,是沒有尋常大梁女子一般柔弱。”梁帝打著哈欠:“男人女人,朕又不是分不清楚,及翁一個馬背上的蠻子將軍,還能活過來變成個女人?”他連聲嘆:“滑稽滑稽,在你們嘴裏,天底下竟是什麽事都有。”

大殿裏回蕩著梁帝的笑聲,齊王攥緊了袖中的手,他靜靜站立著,一動不動,一邊的長勇卻抖得更厲害了。

忽然,一道高昂的聲音從門外響起:“報——皇上,北胡汗王修書——”

殿中三人聽得此話,皆是頓了身形。

齊王心中的疑惑在剎那間一掃而空,他如今只想放聲大笑,來得早不如趕得巧,他本來以為是今天此事只能罷了,可誰知,蒼天助他也!

梁帝又坐直了身子,高聲喚:“進來。”

那侍衛進了殿門,他雙手呈上一只金盒,梁帝打開,從裏面取出一份信。

齊王仍是抱袖舉過頭,他心中興奮不已,翻起眼皮偷偷看那龍椅上的男人。只見他臉色越來越難看,整張臉如同扭曲的麻繩。

“嘭——”那金盒子被狠狠摔在地上。

梁帝不覆先前的懶散,站起身來,一手將案上所有的筆墨紙硯揮在地上,“奇恥大辱!真是奇恥大辱!”

瓷器撞擊金磚,接二連三地破碎聲劃破殿中的平靜。

“來人!”他氣得大叫:“讓雲麾將軍,帶兵去秦_王府!”梁帝的雙眼漸漸爬上血絲,咬牙切齒:“北胡逃將及翁,假扮娜塔爾公主,欺君謀叛,罪無可赦,當立斬!”

他剛要擡腿踢那面前的木案,忽然頓住了,收回了自己的腳。

“等等。”梁帝捂著腦門,閉緊雙目道:“此事……休要興師動眾。”待他睜開眼,陰狠決絕的目光落在長勇身上,冷笑一聲:“今後,秦王妃,自然還是娜塔爾公主。”

長勇抖若糠篩,他想起自己尚在齊王手上的父母妻兒,喉嚨像被卡住了一般,嘴上說不出一句話,可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齊王努力壓住嘴角揚起的趨勢,上前一步,低頭開口道:“皇上,臣府中有一胡人侍妾,身形高挑,裝扮一二,或許能以假亂真。”

梁帝思忖片刻,頭上的珠簾,上下一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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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_王府裏。

“那請說。”外頭的陽光正好,秦王輕輕頷首,心中有隱隱的緊,好像繃住的弦,期待著箭的發出。

“王爺!王爺!”一個小廝直沖沖進了書房。

格安剛要開口答他,就被打斷了。她站在門邊上,轉過頭來,疑惑地看著那跪在地上的仆從。

“什麽事如此急匆匆的。”秦王雙目微狹,似是有些不滿被忽然打斷的對話。

“宮裏……來的消息,說是雲麾將軍帶人來府了。”

秦王和格安的眉頭同時皺起,心中所想卻非相同。

“是明中來還是暗裏來?”只聽他忽然問起。

“暗……暗裏來的。”那小廝答道。

格安腦子還是糊塗的,心頭卻一跳。她撓了撓脖子,猶猶豫豫道:“我……忽然有點內急,不打擾了,你們先聊,先聊。”說罷轉身出門。

秦王趕忙起身上前兩步,連聲喚她也不理,就見格安一路小跑,出院子去了。

“雪晴!”格安穿過後院,猛地推開主屋的門,看見在裏面那道替她收拾首飾盒的身影。

“快走。”格安兩步跨到床邊上,掀起被褥,打出床板下的一個暗格,從裏面摸出一疊銀票,又取下腰間的牌子,遞給她。

“去找玉娘,現在!趕緊出府找她,你們走的越遠越好,不要留在京城!”

雪晴瞪大了雙眼,接過格安手中的王府令牌與銀錢,顫聲問:“是……暴露了?那你怎麽辦。”

格安緊抿雙唇,垂眸急語:“我不知道,但我有種不妙的感覺,玉娘說烏爾突投靠了二王子,我這半年來也只收到一封密信。”她擡頭:“別磨蹭了,快走!避開那個叫雲麾將軍的,倘若是誤會,我就說你替我去洛城辦事。”

雪晴咬緊了牙關,跺跺腳,擡腿就往門外邁。

“你小心。”她忽然回頭道。

格安抿住的雙唇卻咧開了,不正經地嗤笑一聲:“當然,你爺爺我是誰?在平襄殺得五進五出……就不說了。”她使勁眨眨眼,似是講不出來話,擡眼看了看外邊的天光,呼出一口氣,取了櫃邊藏在縫裏的長刀別在腰間。

“只管走,別來找我,只有我去找你們。”

“那你……保重。”

於是只剩格安一個人,站在主屋外的空地上。磨得平整的石板緊密地鋪在一起,王府的一花一草一木,大到亭臺樓閣,小到池中藕荷,都有仆人常年打理。這偌大的王府裏,就算多一人少一人,多了少了什麽人,似乎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影響。因為除了秦王,其他的,總有人能來代替。

她雖住在王府中的主屋,但卻是個過客。

可惜了。

她吹響了懷中的木哨,一道黑影撲來,落在她的小臂上。

“啾啾。”格安摸摸它的腦袋,又吹了聲口哨道:“走吧,我們可能又要換地方住了。”

蒼鷹歪起脖子,用右眼看她,仿佛在鄙視著格安。她揚起手臂,啾啾振翅高飛,鷹唳驚空,躍層雲而上,向東遠去。

開始吧,她心中隱隱期待。或許從下一刻起,她就不用再擔心自己的身份被戳破,擔心其他人看到自己的臉,擔心娜塔爾公主孤立無援,擔心……有人知道後會是怎麽想。

籠外風雨總比籠中溫暖強。

更何況她及翁百步穿楊,乃北胡不世將才,上場廝殺,下場布陣。如果只能每天宅子戲院書樓三處躥,多麽暴殄天物。

格安仰望的腦袋緩緩低下,遠處傳來一大片鐵靴落地的聲響。她一人一刀,定立在此,有如松柏紮根在山間,石榴紅的衣擺微動,好似枝葉在風中搖晃。

來了。

面前披甲長髯的老人,乃是雲麾將軍,他身後跟著大堆的禁衛軍,正持弓橫刀,向她進發。

“逆賊休逃!”他怒喝道:“皇上有令,今日斬你項上人頭,祭我大梁定北軍將士!”

格安忽然展開雙唇,笑得眉眼彎彎,“我這不是沒逃?”她的指腹劃過下唇。

咦,秋天幹燥,起皮了。這可不行,她心想,還要堅持一下,拖點時間,好讓雪晴玉娘先走。

“你們梁人不是說過?”她眨眼,似是疑惑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呀。不過你們定北軍我記得,敗得是一塌糊塗。在我及翁手上,連一次勝仗都沒打過。可見你們大梁的將軍,都怕是溫柔鄉裏待太久了,鐵杵磨成了繡花針。”

那雲麾將軍起得臉色漲紅,他拔出手中的劍,指著格安斥道:“無恥狂徒!”

格安的笑意漸漸收斂,她低眉凝視前方,同樣拔出手中青刀,正準備會一會這渾身煞氣的老將,卻在忽然之間,餘光瞟見左邊立著的一道身影。

廣袖長袍,衣衫磊落,面如冠玉。

她頓了一頓,腦海中若走馬觀花一般,閃過許多畫面。

格安強迫自己移開了眼,不去看那邊,又清了清嗓子出聲道:

“且慢……容我,再說兩句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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