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關燈
格安偏過頭,看到秦王跪在她身邊,心裏有些詫異。

他站起身,端著手中的盒子道:“兒臣曾有幸見過這舟山姜鶴的其他玉雕,此番是給母後獻個禮的。”

說罷便拿起侍從捧在一邊的盒子。打開,裏面有一個雕花的圓柱墩子。

格安眨眼,原來這東西就是我們的壽禮呀……

不愧是大柱子,連送禮都要送柱子。

秦王將柱子側面的小扣一扳,直直拉開,那圓墩分成了四個扇形的小柱,直直排列,像是一道小屏風,裏面一層層置著雕花欄,有各式玉器擺件,皆是一指大小。

“秦王殿下的多寶閣真可謂是巧奪天工。”

“那擺件也是極精致。”

“這觀臺還能轉動,真是神奇……”

太後看見這精巧的多寶閣,笑道:“桓兒真是有心了,哀家喜歡這個。”

秦王垂頭,從多寶閣裏取出一塊小小的玉佩,放在絲帕裏。

眾人望去,皆是一楞。

白玉作幹,青玉作針,那分明就是一個袖珍版的常青樹!

秦王開口笑道:“獻醜了,這正是舟山姜鶴後來送與他母親之作。”

他捧著那小樹上前道:“請母後一觀。”

太後端起小樹,連連笑道:“桓兒打小就喜歡弄些這種稀奇東西,走到哪兒都跟刮地皮一樣搜羅這些精巧玩意兒。”

秦王忽得頓了一下,想起從前所作所為,在袖中握緊了拳。

旁邊一個一直伸著脖子玉冠的中年男子忽然上前拜禮,問道:“太後,這玉樹常青,臣下心中神往不已,可否上前一觀?”

太後點頭笑了笑:“鏡兒,桓兒,來,將你們兩的常青樹放在一起,讓安國公瞧瞧,看他那個饞樣。”

旁地的人都笑出了聲,京城人都知道,安國公好玉,也好藏玉,還自封玉面相公,真是好不羞恥。

秦王笑著垂首,將手中的常青樹放在案上。那辛明鏡卻是捂著眼睛,抓著自己的盒子道:“我的玉樹已經碎了,不便再看。”

那安國公見了秦王的玉樹,連聲讚嘆,愛不釋手。

太後安慰了辛明鏡幾句,那安國公又一番好言相勸,才得以上前細細看那斷樹。

他拾起一片玉針葉,對著亮處定睛一瞧——

“這樹!”

“皇上駕到——”

門外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有儀仗先進了殿,兩旁所有人都齊齊跪下行禮。

梁帝一身黃袍,儀態威嚴,進殿來道:“恭祝母後萬福金安。”

“平身吧。”梁帝環顧一圈,見眾人都尚未正式坐定,詫異道:“都是什麽時辰了,大家圍在這裏做什麽呢。”

太後輕掩嘴唇道:“皇上別惱,是秦王在給哀家獻禮呢。”

梁帝一聽,拂袍落座,對著秦王開始嘲笑道:“這今年,倒是讓你搶在朕前面了。”他的目光粘在桌上的多寶閣上一瞬,讚嘆道:“這麽好看的玩意兒,倒是比朕私庫裏的都精美。”

秦王站在一旁道:“皇兄說笑了,這麽巧妙的玩意兒,當然是要獻給母後了。皇兄那裏的好東西不少,就別跟母後搶了。”

那梁帝拍手大笑道:“你還打趣朕,小心朕哪日去你秦_王府狠狠搜刮一番,教你把好東西都掏出來。”

秦王趕忙拱手道:“那還請皇兄容臣弟先回家,收拾幾下東西,再恭候皇兄大駕了。”

梁帝聞言,連連道好,他一拍手,外面就有兩個小太監端著一個長條盒子,進了殿來。

“母後今日大壽,朕是找了數位奇人異士,最後尋了這物件來。願母後長命百歲,身健體康。”

他一揮手,那兩個太監將這小半身高的木盒打開,裏頭是白瑩瑩,藍幽幽,巧奪天工,美輪美奐,但是……看起來頗為眼熟?

這竟又是一道玉樹常青!與秦王的那枝小樹,雕刻手法相近,氣質相似,一看就知是同出一人之手。

滿座嘩然,那辛明鏡雙目圓睜,臉色煞白,銀牙緊咬。她死死掐住了自己手中的木盒,身體微微顫抖。

而格安今日三連懵,她有點糊塗,這究竟發生了什麽。

那邊梁帝甚是開心,覺得眾人都被自己的壽禮所驚艷,又自顧自地開口道:

“舟山姜鶴,玉樹常青。這還是朕托秦王結識了個尋寶商,才從他手裏高價收回來的,和他那個袖珍版的玉樹是一對兒。”

秦王在一邊笑道:“所以這禮也有一半是臣弟送的。”

梁帝一聽,不氣反笑:“你說說你,自己送了禮還想來占朕的便宜。這玉樹常青的主意還是朕上個月想出來的呢,怎麽就成你的了,按理來說應該全是朕送的。”

太後在座上看著兩個兒子一來一去說渾話逗她開心,可是樂得不得了。

那梁帝轉過頭忽然看見辛明鏡坐在太後旁邊,手中也拿著一個木盒子,一時起了興趣,溫和地笑道:

“鏡兒送了你皇外祖母什麽?也打開來讓大家瞧瞧。”

辛明鏡見梁帝轉頭看向自己,低下頭,背上冒出冷汗一片。她感到階下越來越多的人都在盯著她,眼神裏充滿了異樣與嘲諷,仿佛想要看她笑話。心裏又氣又羞,又驚又怕,臉上漲得通紅。

她顫抖著聲音開口道:“回,回皇上的話,臣女也獻了一枝玉樹,只不過和皇上與秦王的相比,實在算不上什麽,分外寒酸,就不拿來獻醜了。”

皇上只道是小姑娘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好意思,也知道自己的這玉樹常青,乃是百年裏難得一見之物,於是便笑笑道:“那便留給母後欣賞了,你這裝玉樹的盒子倒是很不錯,單單盒子就能稱得上珍貴。”

辛明鏡抱起盒子,行了一禮又道了謝,才下階來趕忙躲到細簾後。

榮夫人和當時嗆聲的貴女見辛明鏡下去了,也趕忙向座上行禮,也跟著躲到了細簾的後面。

鬧劇在這短短幾秒鐘退場,格安目瞪口呆,她忽然感到自己的衣袖被拉了一下,回頭一看,是秦王搖搖頭,示意自己跟他走。

格安隨著秦王下去落了座,眾人見此,也都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了。皆是抿著嘴,不敢笑也不出聲,一場壽宴,就這麽在每個人或喜或悲的心事中,開始了。

……

天色大暗,夜裏漸涼。

直到從宮中出來,坐上馬車,格安才頹廢地撐著頭,對秦王解釋道:“王爺,這回真的不是我,是她使勁往我面前湊。”

秦王默默坐在一邊不言。

格安想著今天發生的一系列事,揉了揉眼睛抱怨:“那個辛明鏡到底跟我有什麽仇怨,先是投壺故意招惹我,又是在太後宴席上作出這種事,以後還會出什麽幺蛾子。”

“還好蒼天有眼,皇上和你居然都送了是玉樹常青,要不然,我今天就慘了。”

“不會。”

“什麽?”格安擡起頭,盯著秦王的臉:“什麽不會?”

秦王被她的目光照得有些不適,垂下眼道:“不會慘,她的玉樹一看便是假的。”

“你怎麽知道一看就是假的?” 格安撓撓頭道:“這麽多人遠了近了都沒看出來,究竟是哪裏雕的不好讓你看出這是假的了?”

“感覺。”

格安噗嗤一聲笑出來,“原來你是瞎蒙的,吹大話呀。”

“非也”秦王皺起眉頭道:“我自小在宮中見過無數奇珍,對尋常人而言,舟山姜鶴之作千金難求一見。對我而言,則是從小看到大的尋常之物。就連府中院子裏,也擺了有很多他的玉雕。”

格安睜大眼睛,心裏忽然閃過無數句表達驚嘆的臟話。

“我我我怎麽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尊?放在哪兒?而且你怎麽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那個辛明鏡的樹是怎麽不同的?”

秦王面對格安一連串的問題,有些不知道從何答起。

“要說是怎麽不同的。”他轉頭看向車外,仿佛在透過厚厚的簾子望向遠方。

“真的見得多了,就知道什麽是假的了。”

格安停下了無止境的追問。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小,正跟著老汗王行軍時,北胡一個部落敬獻了十匹好馬。

老汗王掃視一圈,看似隨手指了一匹就道:“這匹最好,來給及翁這孩子上個鞍子試試。”

果不其然,那匹馬看上去不似最精神,但是卻格外堅韌。跑速與耐力也絕佳,更是很通人性,是格安當年最喜歡的戰馬了。

後來她偷偷跑去問汗王,是如何不看馬腿,不問血統,不翻查馬的雙目,就直接選中了最好的一匹呢?

當時汗王笑著,也說了相似的一句話:

“好的見得多了,就知道什麽是差的了。”

那下面還有一句話:

“當然,這不是一天的功夫。要每日看,還都要看好馬,一日不能斷。過上個十年,不用說,你自己就有這等眼力了。這等訣竅可意會不可言傳,不是那種寫出來馬面如何,馬唇如何,馬肋骨如何,這等生搬硬套的詞,就能比的。”

當時……她是怎麽回答的來著?

“汗王汗王,這太難了!我,還是去和烏爾突,一起背相馬訣竅吧,哈哈哈”說罷,便一溜煙跑出了帳子。

身後傳來北胡汗王的大笑聲道:“真本事,不是看看書,背背順口溜就能成,快練去吧。”

車停了。

格安下了腳蹬,擡頭遠眺北方,只得見輕雲蔽月,飛鳥略略幾只蹲在樹梢。

老汗王最擅長的事,不僅是相馬,更是相人。

就比如,她自己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