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情終是算不得的，第一節晚自習倒過得還算平常，沒有老師來，同學們大多做著自己的事情。卻是第二節晚自習，將將上課，班主任便悠悠地走了進來，他先是默不作聲地在教室裏沿著過道轉了一圈，兩只手背在身後，悠悠地晃著，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聲音不是很響，但每一聲落在大家的耳朵裏都顯得突兀得很。他轉完一圈，跨到講臺上站了站。秋白就在他左前方，頭壓得低低的，在草稿紙上奮筆疾書地寫著公式什麽的，好像刻意寫得很快，讓自己看起來很忙似的。他從來沒有覺得如此心虛緊張，他透過掩映著的劉海能隱隱地瞥見班主任那短小精悍的身影。周圍靜得可怕，秋白急需發出一點聲音，或者動一動身子來將自己從這種壓迫得快要窒息的感覺中解救出來，但是他終是什麽都沒有做。

時間好像停滯了，秋白覺得身子有些僵，脖子很疼，快速消耗著的草稿紙也該往前挪一挪了，可是他勾得低低的腦袋沒有擡一下，規規矩矩放在桌子上的左手也好像黏在了上面，他只在心裏無助地祈禱著班主任能快些離開。

好在時間終是一絲不茍地碼著步子向前，老吳站了一會兒便又走下了講臺，沿著秋白身旁的過道向後面去了。秋白估摸著他越過自己該有些距離，終於松了一口氣扭了扭脖子調整了姿勢。

老吳仍是不急不緩地晃悠著，沈著臉不知在盤算什麽？直到從後面繞到慕羽旁邊的時候，他總算又停了下來。和秋白一樣，當老吳走進班裏的時候慕羽便死死地鎖定了他，他踏出的每一步慕羽甚至都在幫他計算著距離，所以當他停在慕羽身後的時候，慕羽知道要玩了！

果不其然，老吳熟悉的聲音響起：“慕羽……咳，跟我來一趟。”聲音雖被他刻意壓得很低，但或是好一會兒沒說話了，沒清嗓子，聲音控制不住卡了一下，這樣他想低調便也不成了。

慕羽猝然一震，暗道不妙，循著聲音望去，老吳卻已經轉身向著後門去了。慕羽猶豫了一下，還有點不敢相信老吳叫了自己，恍惚覺得是錯覺，但一旁同學的反應告訴他顯然不是，他終是起了身跟過去。秋白猛吸了口氣，閉了閉眼，卻始終沒有回頭望一眼。

約摸班主任已走得遠了些，班裏同學開始七嘴八舌哄然喧嚷了起來，眼瞅著要失控，郝仁緣起身大喝一聲：“安靜！”總算鎮住了場面，大家又都默了聲音，一如老吳在時般闃靜。

老吳在前面晃著，慕羽使勁壓著步子和他拉開了五六米的距離。天黑得不是很徹底，是墨藍色的，是讓人向往的深邃。遠處樹木的輪廓看得很清楚，但終歸入夜了，那角落裏的黑，漆黑，讓人瑟瑟發抖的黑還是噬骨的冰冷。

很快就到了辦公室，老吳轉進去坐下。慕羽站在桌前默不作聲，他猜得到老吳的意圖便也不急著開口，裝傻充楞不說擅長，但也不怕什麽。

老吳直直地瞅著他，默了默才開口：“知不知道為什麽叫你？”

“不知道。”慕羽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委屈地答。

“這張照片你解釋一下吧。”老吳將蓋在桌子上的手機翻過來挪到慕羽這邊。

慕羽象征性地看了看，為了把戲做全套，輕咦出聲：“咦……這不是我和秋白的照片嗎？誰拍的啊！我都不知道！”

“看一下下面評論。”老吳提道。

慕羽擡眸看了他一眼，翻開評論，這些他本看過了，不過幾個小時過去，評論已經多達五百多條了，怪不得老吳那麽快就找他來了，怕是一石激起千層浪，事情很難不了了之了。慕羽象征性地翻著評論，卻是沒有心情看，只盤算著怎麽蒙混過關。

好一會兒，慕羽仍在翻著，老吳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問道：“看明白了嗎？”

“嗯。”慕羽應了一聲，將手機遞還給他，暗自諷道：一個個還信誓旦旦地說論壇裏沒老師沒老師的，這回可真是真相了。

老吳見他沒有說下去的意思，接著問：“就沒有什麽要解釋的嗎？”

“咳……”慕羽清了下嗓子，“沒什麽可解釋的吧！老師該不會去相信他們說的這些吧？也太荒誕了，根本就是有人在造謠啊！”

“那你對這張照片的解釋？”

“唉，老師你該了解過吧？秋白他這個學期才住校，以往都是在家住的，現在每天都被關在學校裏出不去，難免想家嘛！我不過是盡同學情分安慰安慰他，何況我還是奉了您的旨的！不是您交代要我照顧著他的嗎？雖說現在不是同桌了，但您交代的我也沒忘啊……誰成想被人瞎編亂造成這樣……”

“哦，好了。”見慕羽說得懇切，老吳面色緩了緩，“老師自然不願意相信他們說的那些，但事情這樣傳出去總歸是不好的，三人成虎、眾口鑠金，總得解決了才是，老師找你過來也是為了了解了解情況……這樣說，真的是好事者傳的謠言了？”

“當然啊，我們兩個怎麽可能……談，談戀愛嘛！”

“那就好，好好學習，可不敢動了這些個歪心思……現在的這些小孩也不知是怎麽了？一個個正事不幹，不知道腦袋裏裝了些什麽？什麽都想的出來……還同，同性戀，也不知道都從哪裏學來的，看來還是得反映反映，這思想教育得狠狠地抓……”老吳嘀咕著，慕羽瞥了他兩眼，跟著打了兩聲哈哈。

“現在社會比較包容嘛，存在不同也允許不同，也不是什麽壞事。”慕羽試探著說了兩句，也不敢多說。

“不是什麽壞事？”老吳卻表現得分外激動，嚇得慕羽一怔，“這還不算壞事？就是太包容了才有這些個反人類的東西出現，無論哪個物種，從來都是以延續種族繁衍為第一要務，連這個都拋掉了還不算壞事？為什麽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們無論有多輝煌的文明，始終是需要下一代來接手的，這樣文明才不會終斷，消失……”

慕羽怔怔地盯著他，有心爭辯，卻因有著顧慮還是選擇了沈默。

“回去好好反省一下吧！。去叫秋白來一下。”老吳臉色不是太好。

慕羽面無表情，默了默，沒有答話，轉身便走了。

慕羽走後，老吳獨自坐在書桌後面，手指扣著桌子滿目憂思，喃喃自語：“現在的小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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