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君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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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裴夢君入豫親王府那日，卻是個隆冬暖日，無風無雪，艷陽高照。一頂紅帳步輦由裴府門出，一路未聞禮樂之音，便將裴夢君由王府西門擡進西院。
西院院子不算大，此番開席九桌，邀了幾位王爺和世家公子攜眷赴宴，便也就是了。
淩志堂裏，阿蕙尋了件藕荷色衣裙遞給郁哲暄，哲暄也只是扭頭看了一眼，點了個頭，繼續看她的奏折去了。
這幾日，哲暄從墨雨軒陸續拿了些舊日奏折的抄本一一翻看，順帶著，看了看各地的駐軍和戰力，興致盎然，險些忘了今日是季玄納妾的日子。
阿蕙在一旁理了理哲暄今日要用的飾物，淡淡道，“公主，您該準備準備，到前堂受禮了。”
“人已經到了？”哲暄說著，並不擡眸。
“到了，半炷香前剛到的。”
哲暄仍舊坐著不動，閑閑翻過一頁奏折，淡淡道，“王爺呢？”
“剛剛下朝，去了趟墨雨軒。”
哲暄這才擡起眸子，收了手邊奏折，道，“那便不著急，我且去趟墨雨軒再說。”說著，便拿著奏折，留下阿蕙，自己一個人信步去了墨雨軒。
墨雨軒裏，季玄方才封好一份給鎮南侯文英的信，正提筆在寫信封，聽見墨雨軒外有響動，筆便懸在了半空，卻聽見哲暄正和於平說話的聲音，急忙起身，開門拉了哲暄進來。
哲暄還未及反應，被連拉帶拽地帶進了墨雨軒，又被一頭霧水地按在了棋案旁，“是不是吃醋了，特意來攔我的。”季玄半開著玩笑，半認真地說。
“瞧把你得意的。”哲暄拉了拉衣袖，側身倚上棋案，“我是來看看你公務忙完了嗎，忙完了，我好拉著你回房更衣，預備著去前廳受新人的敬茶。”
季玄故作出訕訕的表情，在另一側坐下，“我可還等著西院鬧出點動靜，今夜好推脫了。”
“你推脫倒是簡單，可這事若是外人知道了，還不知如何說我。”郁哲暄頓了頓，手背考上青玉茶壺，卻是冰涼冰涼，話鋒鬥轉，道，“於平這是怎麽了，只顧著西院，都忘了給你端壺熱茶來。”
季玄眼疾手快，立刻重新拉上哲暄的手，道，“她若鬧出事，咱們不就都省心。你放心好了，我保準她今兒個一定鬧出事。”
“這你也能保準？”哲暄將信將疑，可看著季玄的目光確實篤定的模樣，哪裏敢不信，追問道，“雖說今兒太子不來，長姐也不來，可英親王、八公主都會到，若是她鬧出什麽大事，豈不丟了我們豫親王府的臉。”
“我們豫親王府。”季玄看著她，挑了挑眉，笑道，“你放心，必不會讓你這位豫親王府主母覺得臉面有損的。”
哲暄被季玄抓住了措辭，臉上一紅，辯解道，“她是你的側妃，要有損顏面也是先損了你的。”
“好，我損了顏面也必定護著你，這樣可好。”
季玄總說，遇到哲暄之前自己從不知情為何物，可說起情話來一套一套的，還每一次都能讓素來伶牙俐齒的郁哲暄晃神，每每此時，郁哲暄都有一種上當受騙之感，埋怨著卻也溫熱著。
新人敬茶之禮在午後，用過午膳，季玄看著阿蕙取出的藕荷色裙衫直搖頭，“不好不好，你是我的正妃，穿得這麽肅靜怎麽可以。”說著尋了件烏紅的捧到哲暄面前，“就這件，和我那件很搭。”
“那她呢？”哲暄拂過面料，擰了眉頭問，“側妃入府，用到珊瑚紅已經是高擡她了。”說罷，見郁哲暄仍舊沒有要動的意思，索性自己動手，便欲替哲暄更衣。
哲暄趕忙攔下他摸上自己脖頸的手，“自己來。我自己來。”
淩志堂外陌欽來了，叩了叩門，輕聲道，“主子，七爺他們來了，正在靜心亭等著您和王妃呢，你們是這會兒去，還是請七爺他們直接去前廳呢？”
“去靜心亭。”季玄說話間已經開了門，拉著同樣一身烏紅衫裙，金絲繡了孔雀翎紋的郁哲暄信步就往靜心亭去。
於平已經在靜心亭給客人們掌了茶，又取了銅盆放在一旁烤火，亭中正坐著宇文紹和文澤章和夫婦。三人言笑間，章和恍然擡頭，正見著向亭中走來的季玄夫婦，起身道，“果然是傾城之貌，並不是那日大婚時初見以為的幻覺呢？”
季玄已拉著哲暄走到亭中，哲暄才向章和福了福，喊了句，“八姐”，季玄已經取了毛氈軟墊，把哲暄安頓下來了。
“這明明是你納側妃的日子，看著怎麽反倒像你二人新婚。”文澤說著，押了口茶，瞥了眼宇文紹。
季玄道，“我二人明明就是新婚，什麽叫‘反倒像’。”說罷，不忘拉起哲暄的手，溫暖地沖著哲暄笑了笑。
“小侯爺這玩笑在靜心亭開一開也就罷了，一會兒上了前廳，新人行禮時可別提這樣的話，裴大人在場聽見，只怕心中會有疙瘩的。”郁哲暄說著，取過青玉茶壺，給季玄沏了杯茶，又給自己沏了杯茶，說話間，茶湯也滿了。說話做事如此從容不迫，嘴角的笑容也沒露出半點破綻，這樣的功夫，這般的美貌，很難不叫在座之人傾慕，就連宇文紹半垂著的眸子都擡了起來，細細打量了哲暄一番。
“那日大婚，雖說府中也有設宴，卻因著是和英親王大婚一塊兒操辦的緣故，大家便沒機會坐在一起飲酒喝茶，今日，便借著季玄納側妃，哲暄以茶代酒先敬英親王、公主、小侯爺一杯。”說罷，押了口茶，看了眼季玄，季玄便也道，“我陪你。”
“季玄？你喊他季玄？”宇文紹有些恍惚。
這一問，倒是連哲暄都恍惚了。
文澤馬上端了茶盞，笑道，“別理他，他屬於典型見不得人好，這不是從前也有人喊他表字的嘛。”說著擡了擡手中茶盞，道，“你這杯茶我受了。不過我們可都聽說了，你見季玄第二次便與他在柔然痛飲過，那酒量可也算得上是女中豪傑，巾幗不讓須眉。茶我雖受了，今夜的酒可不準你逃。”
“好。”哲暄答應的爽快，銀鈴般的聲音很是悅耳動聽。
“那，你這杯茶，八姐也受了。就像你說的，彼時你們大婚，我們也未能同你二人說上幾句祝福話，今日便趕著一道，八姐盼著你早日替季玄生個大胖小子呢，到時候，我們家文聿也能有個伴。”
“皇姐，你想聿兒有伴兒，自己可以再生一個，非拉著我們暄兒做什麽，暄兒還小呢？”
“還小？”章和險些沒有笑出聲，“不小了，念瑤嫁給你的時候還沒她這麽大呢。”
“不要，我才不要這麽快來個小不點，擾了我們兩清靜。”季玄喃喃著，把哲暄往自己身邊摟了摟，似乎讓郁哲暄坐得離章和太近，她就會立刻答應了章和一般。
文澤看著，笑得開朗，“怎麽樣，我說的沒錯吧。這小子，這會兒可是不一樣，以前下了朝，先是在父皇的承明殿待上一個時辰，再去母妃的長信宮坐上半個時辰，出了宮，不是去七爺那兒，就是去我們那兒，恨不得賴著用了晚膳再回府。你再看這幾日，下了朝，打馬就奔回他這豫親王府，好像他不在就有人會拐跑了他的王妃似的。”
季玄拿起桌上一塊糕點，身子越過桌子便直接往文澤嘴裏塞，“堵上你嘴。”
宇文紹便是此時才開的口，悠悠然端著茶，道，“聽說豫親王妃一手若雲劍法使得出神入化，可是真的。”
季玄半楞住，對著宇文紹猛使眼色，卻聽哲暄從容不迫道，“是與不是，英親王不知道的嗎？”
“若是，不知今日可否請豫王妃一舞。”
“哥，你今天是怎麽了？”季玄覺得宇文紹不像是會提這樣要求的人，更何況是這樣的情勢之下，皺了眉，不解地問。
文澤也扭頭去看宇文紹，秋水無波地眼眸堅定地看著郁哲暄，有點恍然，卻沒有往昔提起念玨時候的冰冷。
“本就不是什麽難事，既然英親王想看，一舞又能如何。只是，哲暄的若雲劍法並不精湛，英親王切莫笑話。”
宇文紹聽聞哲暄答應，淡漠的臉難得勾出一絲笑，“只是想要眼見為實，無需太過刻意。”
哲暄起身退出，歸入墨雨軒拿劍。季玄看了看宇文紹，沒看出什麽端倪，便去看文澤，卻見文澤搖頭。
“我請你們來，是來幫忙的，你們可倒好，去她那兒收利息去了。”
“他是你親哥，什麽心眼兒你還不知道嗎？”文澤飲了杯茶，瞥了眼宇文紹，道。
說話間，哲暄已經取了若雲劍出來，福了福身，四處看了看，上了一旁假山。若雲出鞘，一足登上假山，若雲破勢而出，身形靈動輕巧，劍法渾然天成，此等劍術，莫說如今可以數出的將門之女，就算當年念玨在世，一手鳳陽劍使得出奇，只怕也沒有郁哲暄這般的靈動風采。
季玄正看著癡迷，托著腮，嘴角不自覺上揚。章和用手肘捅了捅文澤，示意他看看季玄的表情，文澤卻聳了聳肩，抿了口茶，“早可以想見的。”
正這樣說著，季玄已然起身，走了出去，亭中三人還沒反應過來，卻聽得季玄丟下一句，“我去和她練練。”
哲暄已然看見季玄卷了袖口，向自己走了過來，自然明白他是何意，若雲歸鞘，輕輕一擲，劍便橫著向文澤而去。
文澤接劍之間正看見二人，一人立於假山之上，一人立於回廊之內，相視一笑，立刻化手為劍，向對方而去。
季玄好進攻，郁哲暄便守著高地不放手，利用地勢之險，連連擊退季玄攻勢。季玄見久攻不下，行聲東擊西之計，半身掩蔽於回廊高柱之後，左攻以引哲暄主意，待得哲暄上當，隨即繞過高柱想從右路而上，卻不曾想，哲暄等著便是他這一招，右手一個側身橫擔便把季玄攔了下去。
“季玄怎麽會打不過哲暄呢？”章和看著不明白。
宇文紹卻抿了口茶，不疾不徐，“他二人並非比武，而是在比謀略。”
文澤點頭，“季玄這點心思算是被他夫人摸得一清二楚了。”
正此間，於平來報，說是前廳客人已經盡數到齊，側妃裴氏也已經在前廳候著了，請幾位貴人移步。季玄這才伸出手，邀哲暄下來。他倒也不著急，拉著哲暄先坐回亭中，斟了杯熱茶遞個她，“冬日出汗雖能強勁體魄，可也容易受寒，先把茶喝了。”說著又把袖中帕子取了出來，給哲暄開汗，“你看你，出了這滿頭汗，若非你施朱太赤,施粉太白，此刻只怕還得回去補個粉。”
哲暄看著季玄，又看著亭中這好些人，實在不好意思，奈何季玄卻是自自然然，絲毫沒有一點別扭，唯獨她，一張臉紅到了耳朵跟，羞都快把她羞死了。
章和素日在宇文紹和季玄面前也是盡情秀恩愛的，盡管如此，卻也沒有季玄這般直接，此刻，本能地拿起茶盞掩去半張臉，裝作看不到，才恍然明白先前宇文紹看著她和文澤秀恩愛時候是怎樣的心情。
“英親王和公主都在呢。”哲暄小聲提醒，季玄卻沒意外，直截了當，“我知道。”然後按住哲暄的手，“別亂動，很快就好了。”
文澤不自覺又看了一眼宇文紹，他卻遠望府中景致，對眼前一切不理不睬。
見著季玄收了手，章和拉過哲暄，盈盈笑道，“他們走得快且讓他們坐著，我們散著步去，走！”
哲暄知道章和弦外之音，點頭應允，起身離開之時不忘沖著季玄微微頷首。
“她這是什麽意思？”文澤看著章和帶著哲暄離開，問。
季玄方才與哲暄一番較量，雖說不上辛苦，卻著實有些口渴，抿了口茶，看著二人下了回廊，身影已接近淩志堂方向，才緩緩道，“暄兒知道皇姐是怕她多心，想要開解開解她。”
“就你夫人，還需要章和開解？”文澤搖頭，“她別反過來再嚇到章和才是。”
季玄了解郁哲暄，文澤又何嘗不了解章和，這二人兩句話便遇見了此間結局。
“季玄他還真的鐘情於你，這些年，別說他，這京城之中，上至王孫貴胄，下至文武大臣，我還從沒聽聞有誰寵愛妻子到了他這般地步的。”
“駙馬不是也很寵愛公主殿下？”郁哲暄隨口一句卻正中要害。
章和雖是深宮長大的公主，卻和皇子們一樣，聽太學先生說文解字，評古論今，自然不是能被郁哲暄一句話噎住的人，郁哲暄的問題在腦子裏一過，便從容道，“一樣，也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兒？”
“我與駙馬確實是一同長大的情分，他待我自然好，但同樣的，我們自始至終也抹不開君臣之別，這愛的其中，混雜了多少敬重，怕是也分不清楚了。可你與季玄不同，我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寵愛你。方才我聽他說，你還太小，他不著急想要個孩子。這話你別介意，那是念瑤和孩子的死給了他太大的陰影，他不想你有失，所以寧可晚些時候在有孩子。”
“他同我說過，我並未介意。”
章和一楞，既而笑道，“這便是了，可見他對你情深，不願隱瞞。”
“公主殿下說了這許多，可是想要勸我不要把今日他納妾之事放在心上。”郁哲暄其實很受不了章和這樣彎彎繞繞的勸人方法，可若是換了平時她未必會直言攔下，此刻卻是眼見著要穿過小院到前廳，腳步慢了下來，直截了當挑破。
章和頷首，“他...”
“殿下，我知道母妃為季玄納側妃的原因，我同他既然夫妻同心，就不會在意這些，況且，他要納側妃是他親口問過我，我點了頭的，既如此，也不會在宗親眾臣面前讓他難看，更不會在私下為難他。殿下不用惴惴不安。”
章和才放寬心片刻，卻聽哲暄繼而道，“但公主殿下也莫忘了，我同殿下一樣，出生宮廷，雖自幼不長於內闈，可一身傲骨卻同殿下無差。無論今日進我豫親王府的人出自何家，他日，她若謹遵王府的規矩行事，便罷了，若不然，我不會看在母妃或是任何人的面子上，縱容她在府中胡作非為，這是豫親王府主母之權，也是我允準他納妾的底線。”
章和顯然被郁哲暄這一席話唬住了，立在當下，沒想出一句話應她，似乎該說的不該說的，凡是占著理字的，郁哲暄已經全說了，她在說什麽反倒奇怪。
“好了，他們來了，我們也該過去了。”這次換了哲暄拉著章和往前院去。
那年皇宮待產，章和和德妃如何在皇帝面前各執一詞的場景恍若昨日，德妃的擔憂在這一刻重現在章和腦海，郁哲暄到底和這京城貴女不同。
走到眾人面前之前，季玄不知何時已經快步走到了哲暄身後，拉過哲暄的手，逗她一笑道，“走吧，讓他們看看，就算納了側妃，到底誰才是這豫親王府真正的主人。”
眾人的夾道祝賀，郁哲暄從未放進耳裏，她看著前廳正中一席殷紅喜服的女子，卻沒有方才和章和說話時候的硬氣。自己到底是有多外強中幹，郁哲暄忍不住自嘲了一番。坐上上座的時候，她本能地看了綠綺一眼，希望得到她的一個點頭，很意外卻也在料想之中，綠綺搖了搖頭。按照事先約定，這搖頭便是說明堂上上著的新人並沒有一點逾矩之舉，甚至乖乖巧巧，找不出錯處。
季玄與哲暄落了座，剩下便是英親王和章和夫婦，其餘觀禮之人按照品級立於廳內或廳外。
“豫親王側妃裴氏，向豫親王、豫親王妃奉茶。”
於平報了一聲，綠綺便奉上兩杯茶給裴夢君。
伊人紅裙，盈盈一跪，翩然生資，雙手托舉茶盞過頭，掩著的半張臉，娟秀如畫，舉止文雅，輕聲細語道，“王爺請用茶。”
季玄卻把這此間的一舉一動處理得極好，他轉過頭，溫潤看著哲暄一笑，單手接過茶，並不飲，直接擱在案上，直接沖著於平正色點頭。
只聽得於平道，“王爺賞玉器一雙，福壽屏風一對。”
裴夢君拜謝起身，不卑不亢，竟可以應對自如，覆又行至哲暄面前，照著向季玄奉茶的規矩恭敬地向哲暄敬茶，“請王妃用茶。”
哲暄卻不同季玄，接過茶盞，抿了一口，不動聲色之間阿蕙已經取了一對玉鐲到哲暄手中，“一點心意，妹妹收好。”哲暄托了托手，綠綺又扶著夢君起身。
裴夢君跟著嬤嬤退下，眾人上前祝賀，而後西跨院開宴席，同時這前廳上的納妾禮也便算作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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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院院子不算大，此番開席九桌，邀了幾位王爺和世家公子攜眷赴宴，便也就是了。
淩志堂裏，阿蕙尋了件藕荷色衣裙遞給郁哲暄，哲暄也只是扭頭看了一眼，點了個頭，繼續看她的奏折去了。
這幾日，哲暄從墨雨軒陸續拿了些舊日奏折的抄本一一翻看，順帶著，看了看各地的駐軍和戰力，興致盎然，險些忘了今日是季玄納妾的日子。
阿蕙在一旁理了理哲暄今日要用的飾物，淡淡道，“公主，您該準備準備，到前堂受禮了。”
“人已經到了？”哲暄說著，並不擡眸。
“到了，半炷香前剛到的。”
哲暄仍舊坐著不動，閑閑翻過一頁奏折，淡淡道，“王爺呢？”
“剛剛下朝，去了趟墨雨軒。”
哲暄這才擡起眸子，收了手邊奏折，道，“那便不著急，我且去趟墨雨軒再說。”說著，便拿著奏折，留下阿蕙，自己一個人信步去了墨雨軒。
墨雨軒裏，季玄方才封好一份給鎮南侯文英的信，正提筆在寫信封，聽見墨雨軒外有響動，筆便懸在了半空，卻聽見哲暄正和於平說話的聲音，急忙起身，開門拉了哲暄進來。
哲暄還未及反應，被連拉帶拽地帶進了墨雨軒，又被一頭霧水地按在了棋案旁，“是不是吃醋了，特意來攔我的。”季玄半開著玩笑，半認真地說。
“瞧把你得意的。”哲暄拉了拉衣袖，側身倚上棋案，“我是來看看你公務忙完了嗎，忙完了，我好拉著你回房更衣，預備著去前廳受新人的敬茶。”
季玄故作出訕訕的表情，在另一側坐下，“我可還等著西院鬧出點動靜，今夜好推脫了。”
“你推脫倒是簡單，可這事若是外人知道了，還不知如何說我。”郁哲暄頓了頓，手背考上青玉茶壺，卻是冰涼冰涼，話鋒鬥轉，道，“於平這是怎麽了，只顧著西院，都忘了給你端壺熱茶來。”
季玄眼疾手快，立刻重新拉上哲暄的手，道，“她若鬧出事，咱們不就都省心。你放心好了，我保準她今兒個一定鬧出事。”
“這你也能保準？”哲暄將信將疑，可看著季玄的目光確實篤定的模樣，哪裏敢不信，追問道，“雖說今兒太子不來，長姐也不來，可英親王、八公主都會到，若是她鬧出什麽大事，豈不丟了我們豫親王府的臉。”
“我們豫親王府。”季玄看著她，挑了挑眉，笑道，“你放心，必不會讓你這位豫親王府主母覺得臉面有損的。”
哲暄被季玄抓住了措辭，臉上一紅，辯解道，“她是你的側妃，要有損顏面也是先損了你的。”
“好，我損了顏面也必定護著你，這樣可好。”
季玄總說，遇到哲暄之前自己從不知情為何物，可說起情話來一套一套的，還每一次都能讓素來伶牙俐齒的郁哲暄晃神，每每此時，郁哲暄都有一種上當受騙之感，埋怨著卻也溫熱著。
新人敬茶之禮在午後，用過午膳，季玄看著阿蕙取出的藕荷色裙衫直搖頭，“不好不好，你是我的正妃，穿得這麽肅靜怎麽可以。”說著尋了件烏紅的捧到哲暄面前，“就這件，和我那件很搭。”
“那她呢？”哲暄拂過面料，擰了眉頭問，“側妃入府，用到珊瑚紅已經是高擡她了。”說罷，見郁哲暄仍舊沒有要動的意思，索性自己動手，便欲替哲暄更衣。
哲暄趕忙攔下他摸上自己脖頸的手，“自己來。我自己來。”
淩志堂外陌欽來了，叩了叩門，輕聲道，“主子，七爺他們來了，正在靜心亭等著您和王妃呢，你們是這會兒去，還是請七爺他們直接去前廳呢？”
“去靜心亭。”季玄說話間已經開了門，拉著同樣一身烏紅衫裙，金絲繡了孔雀翎紋的郁哲暄信步就往靜心亭去。
於平已經在靜心亭給客人們掌了茶，又取了銅盆放在一旁烤火，亭中正坐著宇文紹和文澤章和夫婦。三人言笑間，章和恍然擡頭，正見著向亭中走來的季玄夫婦，起身道，“果然是傾城之貌，並不是那日大婚時初見以為的幻覺呢？”
季玄已拉著哲暄走到亭中，哲暄才向章和福了福，喊了句，“八姐”，季玄已經取了毛氈軟墊，把哲暄安頓下來了。
“這明明是你納側妃的日子，看著怎麽反倒像你二人新婚。”文澤說著，押了口茶，瞥了眼宇文紹。
季玄道，“我二人明明就是新婚，什麽叫‘反倒像’。”說罷，不忘拉起哲暄的手，溫暖地沖著哲暄笑了笑。
“小侯爺這玩笑在靜心亭開一開也就罷了，一會兒上了前廳，新人行禮時可別提這樣的話，裴大人在場聽見，只怕心中會有疙瘩的。”郁哲暄說著，取過青玉茶壺，給季玄沏了杯茶，又給自己沏了杯茶，說話間，茶湯也滿了。說話做事如此從容不迫，嘴角的笑容也沒露出半點破綻，這樣的功夫，這般的美貌，很難不叫在座之人傾慕，就連宇文紹半垂著的眸子都擡了起來，細細打量了哲暄一番。
“那日大婚，雖說府中也有設宴，卻因著是和英親王大婚一塊兒操辦的緣故，大家便沒機會坐在一起飲酒喝茶，今日，便借著季玄納側妃，哲暄以茶代酒先敬英親王、公主、小侯爺一杯。”說罷，押了口茶，看了眼季玄，季玄便也道，“我陪你。”
“季玄？你喊他季玄？”宇文紹有些恍惚。
這一問，倒是連哲暄都恍惚了。
文澤馬上端了茶盞，笑道，“別理他，他屬於典型見不得人好，這不是從前也有人喊他表字的嘛。”說著擡了擡手中茶盞，道，“你這杯茶我受了。不過我們可都聽說了，你見季玄第二次便與他在柔然痛飲過，那酒量可也算得上是女中豪傑，巾幗不讓須眉。茶我雖受了，今夜的酒可不準你逃。”
“好。”哲暄答應的爽快，銀鈴般的聲音很是悅耳動聽。
“那，你這杯茶，八姐也受了。就像你說的，彼時你們大婚，我們也未能同你二人說上幾句祝福話，今日便趕著一道，八姐盼著你早日替季玄生個大胖小子呢，到時候，我們家文聿也能有個伴。”
“皇姐，你想聿兒有伴兒，自己可以再生一個，非拉著我們暄兒做什麽，暄兒還小呢？”
“還小？”章和險些沒有笑出聲，“不小了，念瑤嫁給你的時候還沒她這麽大呢。”
“不要，我才不要這麽快來個小不點，擾了我們兩清靜。”季玄喃喃著，把哲暄往自己身邊摟了摟，似乎讓郁哲暄坐得離章和太近，她就會立刻答應了章和一般。
文澤看著，笑得開朗，“怎麽樣，我說的沒錯吧。這小子，這會兒可是不一樣，以前下了朝，先是在父皇的承明殿待上一個時辰，再去母妃的長信宮坐上半個時辰，出了宮，不是去七爺那兒，就是去我們那兒，恨不得賴著用了晚膳再回府。你再看這幾日，下了朝，打馬就奔回他這豫親王府，好像他不在就有人會拐跑了他的王妃似的。”
季玄拿起桌上一塊糕點，身子越過桌子便直接往文澤嘴裏塞，“堵上你嘴。”
宇文紹便是此時才開的口，悠悠然端著茶，道，“聽說豫親王妃一手若雲劍法使得出神入化，可是真的。”
季玄半楞住，對著宇文紹猛使眼色，卻聽哲暄從容不迫道，“是與不是，英親王不知道的嗎？”
“若是，不知今日可否請豫王妃一舞。”
“哥，你今天是怎麽了？”季玄覺得宇文紹不像是會提這樣要求的人，更何況是這樣的情勢之下，皺了眉，不解地問。
文澤也扭頭去看宇文紹，秋水無波地眼眸堅定地看著郁哲暄，有點恍然，卻沒有往昔提起念玨時候的冰冷。
“本就不是什麽難事，既然英親王想看，一舞又能如何。只是，哲暄的若雲劍法並不精湛，英親王切莫笑話。”
宇文紹聽聞哲暄答應，淡漠的臉難得勾出一絲笑，“只是想要眼見為實，無需太過刻意。”
哲暄起身退出，歸入墨雨軒拿劍。季玄看了看宇文紹，沒看出什麽端倪，便去看文澤，卻見文澤搖頭。
“我請你們來，是來幫忙的，你們可倒好，去她那兒收利息去了。”
“他是你親哥，什麽心眼兒你還不知道嗎？”文澤飲了杯茶，瞥了眼宇文紹，道。
說話間，哲暄已經取了若雲劍出來，福了福身，四處看了看，上了一旁假山。若雲出鞘，一足登上假山，若雲破勢而出，身形靈動輕巧，劍法渾然天成，此等劍術，莫說如今可以數出的將門之女，就算當年念玨在世，一手鳳陽劍使得出奇，只怕也沒有郁哲暄這般的靈動風采。
季玄正看著癡迷，托著腮，嘴角不自覺上揚。章和用手肘捅了捅文澤，示意他看看季玄的表情，文澤卻聳了聳肩，抿了口茶，“早可以想見的。”
正這樣說著，季玄已然起身，走了出去，亭中三人還沒反應過來，卻聽得季玄丟下一句，“我去和她練練。”
哲暄已然看見季玄卷了袖口，向自己走了過來，自然明白他是何意，若雲歸鞘，輕輕一擲，劍便橫著向文澤而去。
文澤接劍之間正看見二人，一人立於假山之上，一人立於回廊之內，相視一笑，立刻化手為劍，向對方而去。
季玄好進攻，郁哲暄便守著高地不放手，利用地勢之險，連連擊退季玄攻勢。季玄見久攻不下，行聲東擊西之計，半身掩蔽於回廊高柱之後，左攻以引哲暄主意，待得哲暄上當，隨即繞過高柱想從右路而上，卻不曾想，哲暄等著便是他這一招，右手一個側身橫擔便把季玄攔了下去。
“季玄怎麽會打不過哲暄呢？”章和看著不明白。
宇文紹卻抿了口茶，不疾不徐，“他二人並非比武，而是在比謀略。”
文澤點頭，“季玄這點心思算是被他夫人摸得一清二楚了。”
正此間，於平來報，說是前廳客人已經盡數到齊，側妃裴氏也已經在前廳候著了，請幾位貴人移步。季玄這才伸出手，邀哲暄下來。他倒也不著急，拉著哲暄先坐回亭中，斟了杯熱茶遞個她，“冬日出汗雖能強勁體魄，可也容易受寒，先把茶喝了。”說著又把袖中帕子取了出來，給哲暄開汗，“你看你，出了這滿頭汗，若非你施朱太赤,施粉太白，此刻只怕還得回去補個粉。”
哲暄看著季玄，又看著亭中這好些人，實在不好意思，奈何季玄卻是自自然然，絲毫沒有一點別扭，唯獨她，一張臉紅到了耳朵跟，羞都快把她羞死了。
章和素日在宇文紹和季玄面前也是盡情秀恩愛的，盡管如此，卻也沒有季玄這般直接，此刻，本能地拿起茶盞掩去半張臉，裝作看不到，才恍然明白先前宇文紹看著她和文澤秀恩愛時候是怎樣的心情。
“英親王和公主都在呢。”哲暄小聲提醒，季玄卻沒意外，直截了當，“我知道。”然後按住哲暄的手，“別亂動，很快就好了。”
文澤不自覺又看了一眼宇文紹，他卻遠望府中景致，對眼前一切不理不睬。
見著季玄收了手，章和拉過哲暄，盈盈笑道，“他們走得快且讓他們坐著，我們散著步去，走！”
哲暄知道章和弦外之音，點頭應允，起身離開之時不忘沖著季玄微微頷首。
“她這是什麽意思？”文澤看著章和帶著哲暄離開，問。
季玄方才與哲暄一番較量，雖說不上辛苦，卻著實有些口渴，抿了口茶，看著二人下了回廊，身影已接近淩志堂方向，才緩緩道，“暄兒知道皇姐是怕她多心，想要開解開解她。”
“就你夫人，還需要章和開解？”文澤搖頭，“她別反過來再嚇到章和才是。”
季玄了解郁哲暄，文澤又何嘗不了解章和，這二人兩句話便遇見了此間結局。
“季玄他還真的鐘情於你，這些年，別說他，這京城之中，上至王孫貴胄，下至文武大臣，我還從沒聽聞有誰寵愛妻子到了他這般地步的。”
“駙馬不是也很寵愛公主殿下？”郁哲暄隨口一句卻正中要害。
章和雖是深宮長大的公主，卻和皇子們一樣，聽太學先生說文解字，評古論今，自然不是能被郁哲暄一句話噎住的人，郁哲暄的問題在腦子裏一過，便從容道，“一樣，也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兒？”
“我與駙馬確實是一同長大的情分，他待我自然好，但同樣的，我們自始至終也抹不開君臣之別，這愛的其中，混雜了多少敬重，怕是也分不清楚了。可你與季玄不同，我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寵愛你。方才我聽他說，你還太小，他不著急想要個孩子。這話你別介意，那是念瑤和孩子的死給了他太大的陰影，他不想你有失，所以寧可晚些時候在有孩子。”
“他同我說過，我並未介意。”
章和一楞，既而笑道，“這便是了，可見他對你情深，不願隱瞞。”
“公主殿下說了這許多，可是想要勸我不要把今日他納妾之事放在心上。”郁哲暄其實很受不了章和這樣彎彎繞繞的勸人方法，可若是換了平時她未必會直言攔下，此刻卻是眼見著要穿過小院到前廳，腳步慢了下來，直截了當挑破。
章和頷首，“他...”
“殿下，我知道母妃為季玄納側妃的原因，我同他既然夫妻同心，就不會在意這些，況且，他要納側妃是他親口問過我，我點了頭的，既如此，也不會在宗親眾臣面前讓他難看，更不會在私下為難他。殿下不用惴惴不安。”
章和才放寬心片刻，卻聽哲暄繼而道，“但公主殿下也莫忘了，我同殿下一樣，出生宮廷，雖自幼不長於內闈，可一身傲骨卻同殿下無差。無論今日進我豫親王府的人出自何家，他日，她若謹遵王府的規矩行事，便罷了，若不然，我不會看在母妃或是任何人的面子上，縱容她在府中胡作非為，這是豫親王府主母之權，也是我允準他納妾的底線。”
章和顯然被郁哲暄這一席話唬住了，立在當下，沒想出一句話應她，似乎該說的不該說的，凡是占著理字的，郁哲暄已經全說了，她在說什麽反倒奇怪。
“好了，他們來了，我們也該過去了。”這次換了哲暄拉著章和往前院去。
那年皇宮待產，章和和德妃如何在皇帝面前各執一詞的場景恍若昨日，德妃的擔憂在這一刻重現在章和腦海，郁哲暄到底和這京城貴女不同。
走到眾人面前之前，季玄不知何時已經快步走到了哲暄身後，拉過哲暄的手，逗她一笑道，“走吧，讓他們看看，就算納了側妃，到底誰才是這豫親王府真正的主人。”
眾人的夾道祝賀，郁哲暄從未放進耳裏，她看著前廳正中一席殷紅喜服的女子，卻沒有方才和章和說話時候的硬氣。自己到底是有多外強中幹，郁哲暄忍不住自嘲了一番。坐上上座的時候，她本能地看了綠綺一眼，希望得到她的一個點頭，很意外卻也在料想之中，綠綺搖了搖頭。按照事先約定，這搖頭便是說明堂上上著的新人並沒有一點逾矩之舉，甚至乖乖巧巧，找不出錯處。
季玄與哲暄落了座，剩下便是英親王和章和夫婦，其餘觀禮之人按照品級立於廳內或廳外。
“豫親王側妃裴氏，向豫親王、豫親王妃奉茶。”
於平報了一聲，綠綺便奉上兩杯茶給裴夢君。
伊人紅裙，盈盈一跪，翩然生資，雙手托舉茶盞過頭，掩著的半張臉，娟秀如畫，舉止文雅，輕聲細語道，“王爺請用茶。”
季玄卻把這此間的一舉一動處理得極好，他轉過頭，溫潤看著哲暄一笑，單手接過茶，並不飲，直接擱在案上，直接沖著於平正色點頭。
只聽得於平道，“王爺賞玉器一雙，福壽屏風一對。”
裴夢君拜謝起身，不卑不亢，竟可以應對自如，覆又行至哲暄面前，照著向季玄奉茶的規矩恭敬地向哲暄敬茶，“請王妃用茶。”
哲暄卻不同季玄，接過茶盞，抿了一口，不動聲色之間阿蕙已經取了一對玉鐲到哲暄手中，“一點心意，妹妹收好。”哲暄托了托手，綠綺又扶著夢君起身。
裴夢君跟著嬤嬤退下，眾人上前祝賀，而後西跨院開宴席，同時這前廳上的納妾禮也便算作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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