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席開十六桌，男女分坐，好不熱鬧。只是，待得眾賓客散去，西院歸入冷情，哲暄看著季玄，月光下一身西服，突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走吧，我們也該回去了。”

哲暄知道季玄言外之意，“我早說過，她只要不吵不鬧，我便不會讓她難堪。”

“可是你今天什麽都沒做。”季玄不解。

“英親王和公主不是也都什麽都沒做嗎？”

季玄眉頭一擰一松，釋然而笑。

“不是我們什麽都沒做，而是她沒有半點逾矩，對不對？”

季玄的手撫上哲暄的肩膀，“開席之前，八姐去看過她，故意說了一些關於我們的話。雖然八姐生得一副好相與的模樣，但畢竟皇宮長大，爭寵的事情也並非沒有見過，所以和她說的話有多難聽多傷人，你能想見，可是她就回了八姐一句。”

“什麽？”

“我從沒奢望他真會愛上我。他肯納我為側室我就已經很感激了。所以我盡量讓自己不要惹王爺王妃厭煩，那後果我受不了。”

哲暄心口一顫，心頭愈加不忍。

“你可知道，綠綺今天是怎麽對她的嗎？”

季玄搖頭，其實，他不想知道，可哲暄已經說了，“綠綺把那天責罰她的事告訴了裴夢君，結果，她回了綠綺一句，‘西院不是她的護身符’。”

季玄不知道接什麽話，他生怕，此時只要有一句慨嘆之語，下一刻，哲暄就會推他進西院房門。

可郁哲暄該說的話還是會說，她知道，她必須要說，否則，明天就會有風言風語傳出這豫親王府，縱使裴夢君再怎麽小心翼翼、再怎麽偏心夫家，裴家和豫親王府也會有嫌。如果裴才樾因為此事偏向太子一番，英親王圖謀太子之位的計劃說不好也會受到影響。郁哲暄已經開始不敢想象，如果宇文紹失敗，他會尋找什麽法子報覆殺妻殺子之仇，也想象不到，若是宇文缊這般表裏不一之人登基為帝，青琁會過怎樣的日子。

“我說過，只要她不在王府為非作歹，我便能容她。季玄，我這麽做，對我們夫妻都好。裴才樾能夠心安，才能更加支持你和英親王。我知道，以宇文紹這般英才，即便太子有幕後軍師，取而代之只怕只是時間問題，可我從沒想過要阻攔，季玄，你知道為什麽嗎？”

“你說過，我也知道，你怕二嫂成了皇後，日子過得還不如一個普通王妃。”

哲暄拉著季玄的手，自然地向走上同往西院主屋的回廊，“是，也不僅是。如果英親王能代替太子成為儲君，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太子和我長姐或許還有半輩子平常日子，可如果，事與願違，英親王真能放下對太子的仇恨嗎？我不知道，也不知道屆時，長姐的性命還能不能保得住。我既嫁來了，就希望彼此都安好。”

“所以你才拉著我，走了過來？”季玄畢竟行軍打仗，怎能不知哲暄何時起動了這心思。“為了二嫂，你要舍棄我？”

“為了彼此平安，王府和睦，我們必須舍棄點東西。”郁哲暄說著，松了緊握季玄的手。

季玄目光裏有一絲怒色閃過，“你真心要推我去？”

郁哲暄閉目點頭，沒有一句話，心裏卻很想把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

“好，你希望我去，那我就去。”季玄的話說得有點狠，卻沒有回頭，徑直走向掌著紅燭的西院主屋。

“阿蕙，我們會吧。”哲暄從來不希望像魏國貴婦人那樣，近身處跟著個服侍的丫頭，習慣了夜行的郁哲暄甚至連盞燈奴才都趕得遠遠的，此刻卻惻了頭，招了手，喊阿蕙上前。

和尋常富貴人家的貼身婢女相比，阿蕙服侍哲暄的時間算不上長，可她卻是個難得的聰明人，眼見豫親王如此舉動，即便離得甚遠聽不出相談為何，也多少猜得出哲暄的心思，一路跑到哲暄身邊，伸手供郁哲暄攙扶，讓她把半身的力量撐在自己身上。

郁哲暄這時才像能站住一般，按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你不希望王爺去，為何不同王爺明說呢？”

“我自己曾許下的諾言，總不能食言而肥吧。再說，他不去，除了讓我這幾天好受些，又能有什麽用。裴夢君是豫親王側妃，又不是一般的侍婢，她出生將門，裴才樾的面子不得不顧，她也沒犯錯，我憑什麽攔著王爺不讓他去。”

“可奴婢看得出，王爺也不想去的。”

“想不想的又能如何，他知道輕重，我也知道。就算今天不去又能如何，這天總是要來的。”

郁哲暄說完這話，長嘆了一聲。阿蕙知道，有些事郁哲暄並不想說，她便不開口相勸了。

從西院走回淩志堂，郁哲暄走了整整半個時辰。好容易走到淩志堂前，郁哲暄卻不進去了。

“公主，不進屋嗎？”

郁哲暄微微搖頭，“去取喚雲塤，送到靜心亭來。”說罷又轉頭和隨侍的一眾婢女和掌燈人道，“不用你們服侍了，都散了吧。”

墨雨軒今夜沒有迎來主人，自然黑漆漆一片，通往靜心亭的長廊上孤零零點著燭火，在夜裏反倒顯得周圍更加黑漆幽寂——長廊，亭閣，假山，隨著夜幕降臨變了模樣。郁哲暄嫁進豫親王府的日子數都數的過來，不知為何，此刻卻有一種往事歷歷在目之感。不過幾個時辰之前，他們二人還在這兒比試打鬧，此刻，已然剩的她孤身一人。

此時此刻，這幾日抱在手中的《昭明文選》竟然浮於腦海之中——

正殿塊以造天兮，郁並起而穹崇。間徙倚於東廂兮，觀夫靡靡而無窮。擠玉戶以撼金鋪兮，聲噌吰而似鐘音。刻木蘭以為榱兮，飾文杏以為梁。羅豐茸之游樹兮，離樓梧而相撐。施瑰木之欂櫨兮，委參差以槺梁。時仿佛以物類兮，象積石之將將。五色炫以相曜兮。爛耀耀而成光。致錯石之瓴甓兮，象瑇瑁之文章。張羅綺之幔帷兮，垂楚組之連綱。

阿蕙取了喚雲塤匆匆趕來，正聽見郁哲暄口中喃喃，“撫柱楣以從容兮，覽曲臺之央央。”

“公主——”阿蕙輕喚了一句，卻看見轉過頭來的郁哲暄，紅唇一勾，一行清淚流了下來。

阿蕙不急著遞出喚雲塤，只道，“這裏沒人，公主若是覺得委屈，想哭就哭一哭吧。”

哲暄卻抹掉那行清淚，“有什麽好哭的，我心裏清楚，縱使我是柔然公主，進了這大魏的疆土，也不過就是豫親王妃，一個以夫為天的普通女人，看他三妻四妾再正常不過。我終究和章和公主是不一樣的。”

阿蕙站在郁哲暄身後，淡淡道，“若是您在草原尋個英雄，就和今日不同了。”

“是嗎？你可曾看見慶歷姐姐過得有多小心翼翼，縱使是父汗喜歡的明安姐姐，為了她愛的人，她也不得不舍棄，不得不謹小慎微地處理王庭和情愛之間的是是非非，有誰落了個清凈的嗎？”

郁哲暄撐著頭，想起上一次為季玄掉眼淚，“那年草原圍獵，我也曾為了他抱著明安姐姐大哭一場，那時我知道他有夫人，以為他惦念的是他的夫人，為自己一見鐘情卻所托非人而覺得不甘，哭得聲嘶力竭。那時，我明明沒有理由恨他，卻一個勁告訴自己要討厭他，奈何這顆心卻很想原諒他。現在卻不一樣了，腦海裏卻一遍一遍告訴自己不能恨他，這是我們一起選的路，我沒有理由恨他，可這顆心一個勁只能恨他、怨他，我攔也攔不住。”

郁哲暄輕嘆一聲，自嘲一笑，伸手向阿蕙要喚雲塤。

一曲而出，如同再聽長門賦——

白鶴噭以哀號兮，孤雌跱於枯楊。日黃昏而望絕兮。悵獨托於空堂。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於洞房。援雅琴以變調兮，奏愁思之不可長。案流徵以卻轉兮，聲幼妙而覆揚。貫歷覽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卬。左右悲而垂淚兮，涕流離而從橫。舒息悒而增欷兮，蹝履起而仿徨。揄長袂以自翳兮，數昔日之諐殃。

郁哲暄的技藝遠沒有季玄那般好，可此時，除了她，再無人能出此哀戚之樂。

“摶芬若以為枕兮，席荃蘭而茝香。忽寢寐而夢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覺而無見兮，魂迋迋若有亡。眾雞鳴而愁予兮，起視月之精光。觀眾星之行列兮，畢昴出於東方。望中庭之藹藹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歲兮，懷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覆明。妾人竊自悲兮，究年歲而不敢忘。”

郁哲暄曲未罷，卻聽不遠處有人不疾不徐說話的聲音。那聲音郁哲暄再熟悉不過，以至於阿蕙都知道來人是誰，興奮回轉身子，看著聲音來時的方向。

郁哲暄卻不敢停下塤音，似乎這一切都是自己思念至深而產生的錯覺，似乎只要這塤音一停，幻覺也便如夢幻泡影般消失於眼前。可再長的曲子終有盡時，即便如此，她也未曾轉身。

“你我從不相負，為何要出此淒涼之曲？”直到季玄站在她身後，說出這句話，郁哲暄才有點確定，身後有一個自己思及的人，真真切切站在那裏。

她驟然起身，月光下，那張面孔依舊棱角分明，格外俊朗，只是一雙眼睛不知何時，早已同她一樣，沁滿了淚水。

“你不該在這兒的。”郁哲暄走近一步，才恍然發現，季玄此刻已經換下了外面暗紅的喜服，在這近年關的深冬裏，只穿著一件單衣站在自己面前。她知道，季玄是怕自己看著那件衣服難受，所以來時匆匆換下的，心念及此，眼中熱淚決堤而出。忙吩咐道，“阿蕙，快去給王爺那件大氅來。”

“誒。”

阿蕙正準備走，又被季玄叫住，“不用了，你回淩志堂好好收拾一下，我和王妃這就回屋了。”

“是。”

郁哲暄已經明白季玄之意，沒有阻攔阿蕙，也知道當這樣的自己站在他面前的時候，她已經攔不住阿蕙了。

“明明不想讓我走，還非要裝作一副賢惠容人的模樣，暄兒，你什麽時候開始在我面前也這樣違背自己本心了？”

哲暄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只問，“何時起，開始躲在我身後的？”

“在你吹塤之前，在你說起草原春獵為我傾心之前，在你絮絮喃喃回憶起《長門賦》之前。”

“你一直都在那兒？”

“是。”

“你早從西院出來了，一直躲在那，看著我難受卻不出聲？”

季玄拇指輕輕劃過哲暄臉上淡淡那行淚痕，“我坐在前面廊下，看見你走過來，以為你看到我了，才起身，卻看你站在靜心亭前不走了，半晌才走進亭子裏，倚著這兒坐下。我想過來，告訴你西院的事情我想辦法解決了，結果步子還沒邁出，就聽你詠起長門賦，自比陳阿嬌。”季玄的手捧著郁哲暄的臉，輕聲問，“暄兒，你真當我負心忘情如同劉徹？”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很想裝作不在乎，卻根本沒辦法不在乎。看見你頭也不回進了西院主屋，我——”

季玄再沒讓郁哲暄把話說下去，只用一個溫熱的吻回應她。

“還好你沒辦法不在乎，否則，我該怎麽辦？”溫熱的唇雖然已經離開，輕緩的聲音接踵而至。

“西院那邊——”

“我就穿了一件單衣，現在很冷，你還要在這兒問多少問題？”季玄托著哲暄的頭，鼻尖在她鼻尖劃過，淡淡問。

郁哲暄聽罷總算暫時把嘴邊的問題咽了下去，拉起季玄就往淩志堂去，腳步生風如來時相比簡直相去甚遠。

淩志堂上下眾人見季玄和郁哲暄雙雙歸來，無不欣喜，各自忙開，備了宵夜、茶水、熏香，前後足足又鬧騰了半個時辰才漸漸歸於平靜。

西苑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綠綺在給裴夢君脫簪，一面道，“王爺怎麽可以這樣，今夜可是您新婚，哪有把您一個人留在喜房，自己走掉的道理。”

“雖是我新婚，卻並非王爺新婚。”裴夢君取下手上一對玉鐲，那是行禮時郁哲暄送的玉鐲，緩緩道，“我這裏雖是西院，但畢竟是豫親王府的西院，淩志堂那位可是豫親王府主母，有些舌根，綠綺，你還是莫嚼的好。”

綠綺福了福，“是，奴婢知道了。”

夢君扶了綠綺起來，看見她手臂上剛剛包紮好的傷口，“委屈你了，為了替王爺和我瞞天過海，受這樣的傷。”

綠綺趁勢道，“不過皮肉之傷，沒什麽的。人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這豫親王府換了主母，像奴婢這樣服侍先王妃的舊人自然入不了王爺的眼。”

“你我主仆倒是同病相憐。不過這樣也好，王爺日後只怕也少來這西院，你在我這兒到能得個清凈安生。”

淩志堂裏金爐裊裊，紅帳低垂，好一副春意暖暖催人醉。

“累了？”季玄的食指在郁哲暄鼻尖劃過，骨節分明，指觸輕緩。

郁哲暄閉著眼安心躺在季玄懷裏，枕著他的手臂，懶懶道，“你還不睡啊，難不成為了你納妾，父皇罷了明日朝會嗎？”

“自然沒有。”

季玄話說著，手卻不停，從郁哲暄的鼻尖劃下，然後是人中、雙唇、下巴、脖頸，才至天突穴就被郁哲暄一把抓住，“你要是還胡來，就去西院去。”

“又趕我去西院？”

郁哲暄睜開眼，告饒般道，“我的祖宗，你放過我好不好，且不說你明兒個還要上朝，我明天還要為了你納妾，去長信殿和東宮謝恩呢，你就不能讓我睡個安穩覺啊？”

季玄倒也不惱，另一只手肆意玩弄這郁哲暄散落的頭發，“我不折騰你，還不能看著你睡嗎？”

郁哲暄聞言便不再多言，他們有一種默契，那便是——只要你許諾，我便信。

作者有話要說： 到此為止第一卷全部結束，這是整部《若雲劍》最平和也是最瑣碎的部分，從第二卷開始，第一卷中所有沒有解決的問題會一一爆發，所有細節伏筆才會一一暴露，男主和女主之間也將會產生裂痕，女主黑化史正式開始。不過呢，小班主最近可能要斷更，沒辦法，考研黨一枚，初試結束馬上開始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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