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居的晚膳也是別有一番特色，哲暄雖長自山野，到底出身極高，莫說在柔然王宮的吃食一樣樣都是阿芡領著十數名宮婢精心而制，就說從柔然到泰康這一路，驛站所食都是季玄特意命人精心安排的，更不提豫親王府裏，於平如何讓人變著花樣做各式各樣大魏的精致飯食，又如何費勁心思尋了食材讓阿芡帶著郁哲暄的陪嫁宮婢在王府重現柔然菜肴。縱使如此，今日晚膳仍舊有一盞羹湯和一道點心不得不提。羹湯是用羊骨熬得，奶白奶白湯又擱了數味藥材，喝起來卻沒有丁點羊膻味或是難聞的藥味，唇齒間唯有淡淡奶香，綿柔細滑，不全像柔然風味，卻也不是大魏常見湯羹，可見烹煮之人用心。另一道點心卻非頭次見，正是青琁當日帶去柔然的丹桂花糕。一樣不是桂花開的時節，這丹桂花糕卻出現在這麽一個貴客如雲之地，郁哲暄瞧著工整疊好的丹桂花糕笑道，“原來隆冬至此，這東西也沒有那麽稀罕。”

“溫泉池畔，想要在隆冬有桂花，又豈需母妃的花房？”季玄取了一塊糕，又沏了杯蜀地進貢的桂花茶，遞到哲暄面前。

夜來風起，可清靜齋的院中卻無甚寒氣，二人秉燭坐在亭中，一口茶一口糕，有一句沒一句地閑扯。

季玄從懷中取出兩只塤，把喚雲塤遞給哲暄，道，“知道你想學，今日得空，我來教你可好？”

哲暄卻看著季玄手中陶塤，楞了楞，“你是拿我送你的那只重新描了樣式？”

季玄來回端詳了端詳，道，“雖說我技藝不錯，可我怕他們多嘴，索性自己動手描了個花樣。”

哲暄幻神間悠悠塤音陣陣起，清遠雅正，猶如地府天國來音，在空蕩的山間泉前，塤音九轉繞梁，如同山路行崎嶇，峰回而路轉，悲而不傷，遠離塵囂，於這自由天地之間，有容納百音之能。小調起，一時，寰宇之間，仿若人與萬物相容相依，低聲婉轉，深遠綿長，如訴衷腸。前調落，一折又起，覆又漸顯清雅之色，映著東邊漸起明月，水波瀲灩之中，如清泉而至，帶萬濁而走，洗心凈慮，心性便得以重歸靜寂之地。

一曲罷，哲暄竟也沈醉其中，久久不得出。

“禮樂悲喜，全在心中。此話果然不假。”

哲暄望著山泉映月，微啟朱唇，喃喃，“當初，那個風雅劍客，那個在大古用揚起身上的鬥篷，當頭罩下為我遮擋土石粉塵的溫潤公子，竟有一日能成我的夫君。”她回轉身，一雙明眸之中盈滿淚水，嘴角微揚，卻又俏皮可愛，“季玄，你說我是不是該感謝自己身為柔然公主的命數，若非此，當日，我該是遇不到你的。”

季玄坐著，一口暖茶溫潤了喉嚨，擡眸淡淡道，“我可曾同你說過，我初見你時，是怎樣的心境？”

哲暄搖了搖頭，好奇落座，等著季玄自己作答。

“世人驚嘆莊姜之美，《詩經》留碩人以為讚，稱道其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曹植見甄姬，感嘆其美貌，故而作《洛神賦》，辭藻絢麗，細致入微，稱甄姬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禦。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瓌姿艷逸，儀靜體閑。至此，這二者便成了判定美人之標準，後世無人能跳出此中之限，女子更以此為憑，畫眉施粉，卻不知到底成了東施效顰。”頓了頓，再擡眼，看向哲暄的目光溢滿溫情，如同隆冬捧在手裏的湯婆子，能暖到心坎裏，“可你與她們不同。即便莊姜甄姬之美，仍舊不及你分毫。可你明明就是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女子，偏偏生了張咄咄逼人的巧嘴兒，那日聽你說文解字，已可見你滿腹經綸，可若你只是如此一個女子又豈會叫人思及便魂不守舍，次日又見你提劍而立，那般浩氣英姿，一生傲骨，真真沒了尋常才女的文弱之氣，比起文姬辨琴，道韞詠吟，你才真得是個天生爛漫，一顰一笑勾人魂魄的妙女子。”

季玄一席話堪堪落地，哲暄有些反應不過來，卻不知季玄何時自己站在自己面前，道，“這樣的一個你，難道該感念上蒼的那個人，不應該是我嗎？”

郁哲暄聞言，險些一顆淚珠都要滑落下來，忽得卻又破涕為笑，“季玄，你習文學武多年，原來竟是為了今天在我面前誇讚的我的時候用的嗎？”

季玄一楞，見哲暄撇嘴一笑，只做不信模樣，索性雙手撐住美人靠，攔住哲暄，居高臨下道，“我並非誆騙你。”

哲暄見自己左右被攔了去路，爽朗笑道，“你知道的，我並非驕矜女子。你若有話直言便是，何須如此呢？”

“我倒是覺得，王爺此言非虛呢。”說話間忽見有人從黑暗中走出，哲暄不由已經，問聲卻已經知道來者何人，看了眼季玄，道，“被你嚇得，我居然連來人都聽不出了。”

季玄一把拉起哲暄，道，“並非你之過，雲娘不是踏步而來，而是駕輕功而來，你若聽得出，她數年前在邊關怕是早死了。”

雲娘福了福身，讓了開，卻見她身後之人周身黑色連帽鬥篷，帽檐掩去了大半張臉，黑暗中看不出是何人。可郁哲暄還是看出了貓膩，破綻在於來人腰間那把彎刀，那把曾經和若雲相抗的墨月彎刀，除了在郁巋手中，誰又能駕馭得了它。

“郁巋哥哥？”哲暄輕聲喚道。

來人摘下連帽，果不其然，就是郁巋。

“哥哥這聽墻角的行徑可不地道啊？”哲暄話雖如此說，卻側開身子，讓出路來，請郁巋茶案旁坐。

三人落座，雲娘告辭，郁巋才道，“聽了你方才所言，我也總算可以放心一二了。”

“郁巋哥哥不放心什麽？”哲暄沏了杯茶，遞到郁巋面前。

“自然是擔心你了。”

“知道哥哥擔心，暄兒特意修書兩封，請哥哥回柔然之日一並帶回，好讓父汗明安姐姐都安心。”

說罷，托著腮沖著郁巋和季玄明媚一笑，又道，“我該說的都說完了，你費了這麽大力氣邀郁巋哥哥外面一見，總不會沒什麽要說的吧。”

季玄頷首，“知己難得。”轉而從懷中取出兩本折子遞給郁巋，“此乃我贈與郁巋兄的新婚之禮。”

哲暄打眼一看，卻是一個正反兩面都書著密密麻麻的名冊，“這上面所寫是何人？”

季玄並不直接回答，只道，“這些年，為解決高車之患，大魏陸陸續續送了些密探進柔然，當然，所為並非柔然，而是高車和北夷。不過....”季玄頓了頓，卻被哲暄接了話鋒去，“不過，難免刺探到些許我柔然機密？”

季玄無愧於心地頷首，道，“我奉兄長之命，今日將這些年埋在柔然的暗樁名冊都悉數交於郁巋兄。”

郁巋略一過目，此間之人並無他所熟識的，可見柔然暗樁從未涉及柔然王庭朝政，卻仍是這般道，“你不怕我把你的暗樁都清理了？”

“他們已經陸續離開柔然，進入蜀地。”季玄笑道，“至於他們探聽到的一些瑣碎之事，我也命人理清，今日便交給郁兄。至於如何處置，就當憑郁兄安排了。”說罷，將另一個冊子遞到郁巋手中。

郁巋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又將折子遞到了哲暄手中，哲暄展開過目，發現季玄這些年竟掌握了柔然大野、姜氏幾大部族相互制衡，甚至北交北夷人，西邊暗通高車人的始末，及一並人證物證。

“我如何可以信你。”郁巋從哲暄手中拿回冊子，將兩本折子疊在一處，壓在手下。

“你會信我。因為你知道，我若所言有詐，根本不用費盡心思帶你來這裏。”季玄頓了頓，押了口茶，繼續道，“郁巋兄方才來時路，機關重重，若沒有通行憑證，郁兄你根本進不來，但你到底還是進來了，這便是我待你的誠心。這裏，是我和兄長最大的紕漏所在，而這個籌碼，現在在你手裏。”

郁巋聞言，收了那兩份折子，卻言道，“不，你最大的紕漏並非此事，而在於暄兒。”說話間，目光落在了郁哲暄身上。

哲暄頷首，挑逗般托著腮看著季玄。

季玄聽罷，旋即把腰間玉佩取下，掛到了哲暄騎裝的束腰之上，“他日，你自可以隨意進出這裏。”

郁巋卻道，“我同英親王並無交情，敢問王爺，英親王想要從我郁巋、從我們柔然得到什麽？”

“兄長想要郁巋殿下一句承諾。”季玄頓了頓，又看了看哲暄，道，“柔然絕不涉足我大魏黨爭。”

“這份承諾，我郁巋怕是給不起。且不說我柔然大公主眼下是你魏國太子正妃，力保太子是柔然最好的選擇，就說他日你魏國黨爭日盛，大汗也不會看著自己的長女身陷險地。”

季玄卻淡然一笑，不迫搖頭，“怕是可汗早就想清楚了。否則，又豈會允準暄兒嫁與我為妻。”

“此話何意？”

“郁久閭可汗一代草原霸主，如何會看不透我魏國這些年朝廷之變，他肯將暄兒嫁與我，除了這是暄兒自己的心願之外，可汗要的，便是魏柔兩國長久的安定，而這份安定，無論黨爭，無論朝局變化都不可動搖的。”

季玄話說的明白，哲暄也是一臉沈靜，不說一句話，只認真嚴肅看著他二人。

郁巋卻轉而問哲暄，“暄兒，此事你是不是也知道了。”

“並不知道。”郁哲暄肯定道，卻又即刻轉了態度，“不過，季玄的分析句句在理，當初，父汗確實沒有同意柔魏再度聯姻，是我，請了師父下山替我勸說父汗，我不知師父說了什麽，可父汗果真轉變了心意。當時，我並未想過師父是用何種理由勸服父汗的，但如今看來，季玄所言，怕是最合情合理的緣由了。”

哲暄的話，郁巋雖也聽進去了，卻不動聲色，問季玄道，“青琁公主是我柔然大公主，身份尊貴，若我柔然連個嫁出去的大公主都不能維護，天下豈不笑我柔然無能。”

“兄長令我帶一句話給郁兄。”季玄道。

“請講。”

“我們兄弟並不想手足相殘，徒增我大魏內耗，太子失勢並非死路一條，範陽是個好地方，兄長會請二哥移居範陽，做一代閑散王爺，二嫂也會安然無恙。”

郁巋覺得季玄的話聞之駭然，再看哲暄，卻聽哲暄道，“再怎麽驚駭，他們好歹知道事前與你我商量，太子殿下他，怕是不會如此的。”

“你此話，又是何意？”

“季玄的先王妃和嫡出長子便是死在太子手上，哥哥，這樣的人，心計至深，若日後登基為帝，長姐能得安生嗎？若是如此，倒不如換長姐一生安穩。”

郁巋看向哲暄，看見了她眼裏一貫的堅定。他見過她為了庶出的慶歷如何行為，自然相信她待青琁不可能不上心，郁哲暄有郁哲暄的判斷，而這樣的判斷他覺得或許當真可信。郁巋心念及此，搭上哲暄的左手虎口，輕言道，“有你在，哥哥可以放心。”旋即轉頭，答應季玄，“我不能代替大汗許下此諾，但倘若有一日，大汗許我決斷之權，我不會忘記今日同你的這番談話和我對你們兄弟許下的承諾。只是，我還也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季玄看了看哲暄，頷首道，“郁兄放心，生死成敗都是我們兄弟的命數，不會影響魏柔之前的情誼，至於暄兒...”季玄看著郁哲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松快一笑，“我會拼盡全力，護她一世周全。若是有違此誓，莫說郁兄不會繞我，我第一個不會饒過自己。”

“好。”郁巋爽快答應，這才松開握住哲暄虎口的一只手，起身，道，“既然話說清楚了，我便不再逗留。你明日還要早朝，城門初開便要返程，你們夫婦二人出來一趟也不易，我就不打擾了。”

季玄哲暄一並起身，季玄道，“我送郁兄。”

哲暄緊緊握住方才郁巋握著自己的那只手，道，“那暄兒就不送哥哥了，哥哥一路小心。”

哲暄站在高處，看著二人出了清靜齋的院門，才緩緩展開緊握的手，手中緊緊撰著一小卷密信，展開不過是八個字——“遇事 洛德居，找疊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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