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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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欲曉，季玄自然便醒了，哲暄卻仍睡著深沈，側身而望，曉得她昨夜被折騰地不輕，肩傷已久，劍傷還新，便不忍心喚醒，微微探出自己的身體，重新將被子替哲暄蓋好，看著她自然散落的頭發，忍不住捋了捋。
“給王爺請安。”老奴於平五更天便在淩志堂外候著了，一同候在堂外的還有服侍季玄洗漱更衣的一眾小廝。見王爺早起，行大禮問安，只是今日，於平尤其好奇，這素來豫親王一醒，只開口在裏屋便喊於平，他便自然推門進來問安伺候，今日，這王爺竟然自個兒出了來。
“王妃——王妃還沒起嗎？”於平不自覺問，季玄關過門站在淩志堂門外，著實讓於平一時也不知這樣如何服侍了。
季玄看著侍候自己多年的人一時沒了主意的尷尬神色，展顏而道，“就在那院裏洗漱一下吧。”
於平微微頷首，順帶問道，“王爺，依制，今兒辰時您要攜王妃入宮，於承明殿叩謝皇恩，再去長信殿拜見德妃娘娘。王妃她此時還未起，只怕是要誤時辰的。”
季玄卻只會他兩個字，“不急。”
郁哲暄約摸又睡了一炷香的時間，迷迷糊糊有點清醒，只覺得輕微陽光已經透過了窗，又透進床榻周圍的幔帳，伸手發現身旁已無人，便開口叫道，“阿蕙、阿芡——”
二人應聲而入,如同在王城時候一般伺候，只她二人才能近的了哲暄近前。
“王爺呢？”哲暄撐著身子起身，疲累之色溢於言表。
阿芡笑言道，“公主起得遲，王爺早一刻去後院練劍去了。”一面說著，一面扶了哲暄預備著給她梳頭。
阿蕙道，“方才於總管來服侍王爺洗漱，曾說起今日依制您要同王爺一道入宮，於承明殿叩謝皇恩，再去長信殿拜見德妃娘娘，您還記得嗎？”
郁哲暄並未忘記孫嬤嬤教導禮儀時候說的話，笑道，“不會忘的。”一面又吩咐阿芡道，“用白玉簪，衣飾嘛，拿那件青白竹葉雲紋的裙衫、鵝青色的鬥篷給我就好。”
堂外等著侍候的宮女小斯自當俯首請安，兩列足足十人有餘，為首的也自然還是秋嵐和綠綺，其餘的就多是哲暄從雲中王城帶來的宮人了。
郁哲暄開口詢問季玄在何處練劍，綠綺便引路將郁哲暄帶去。
東風襲人，冷得凜冽，拂過面頰卻沒有草原的冷風那般刺骨。哲暄沿著游廊走著，擡眼便看見雪地中被清掃出一塊天地，季玄一襲白衣，雙手持雙劍，淩空一躍，劍鋒掃過落雪枝丫，身體轉旋，那左劍落在地上，一借力，身子便又一番，落在樹旁。
哲暄並非第一次見季玄耍雙劍，從崇州至並州出事，二人日日晨起練劍，少則半個時辰，多則一個時辰，可即便如此，郁哲暄卻仍舊不由止住了腳步，不遠不近看著入神。季玄的劍鋒不停，從地上掃過，劍鋒原地而落，他卻早已翻越過數步之外，雙劍與人合一，幾度出手，身形飄影，衣裳也隨之起落，可偏偏唯有那劍就如同長在季玄手上一般，出收得宜，自在輕松。
身輕靈動，左劍出而右劍落，雙劍同出，反倒看不清劍，只能看到銀光一閃，忽的，季玄便停了下來，哲暄卻看著不解。
“你如果想看，何必躲著，近前來豈不更清楚！”
哲暄聽著，一笑，一腳踏與游廊，越身從兩柱之間而過，看著身後的婢女目瞪口呆，綠綺更是一驚，低聲問阿蕙，“王妃這是作何？”
阿蕙見哲暄這一起勢，便心中有數，對著旁人也只一笑，說道“你們看就是了——”
只見哲暄越身出去之時手中空空，就像自旋身而起，把手中左劍溟水劍遞給哲暄，看著她穩穩落地，劍鋒直指自己。
“再比比如何？”
季玄也不讓她，右劍南山亦出，平舉當胸，“暄兒只管出手好了。”
哲暄只覺得從入京畿五城開始，步步拘禮，難得有劍一舞，可要好好暢快比試一番。
風過劍起，哲暄臉上劍光一閃，煥發出耀眼的光輝，輕身淩空，踏於院中石桌之上，鐵劍迎風，一道白光直取季玄的咽喉。季玄後溜了幾步，後腳一跺，舉劍擋出，只見得哲暄的劍鋒抵著季玄的劍，他一個轉身，劍法隨之轉化，直逼而來的劍鋒就只能順著自己的劍滑了出去，發出“叮——”的摩擦聲。
哲暄已經沒了地勢上的優勢，劍勢卻絲毫不弱。一招聲東擊西的玄靈劍法，在季玄眉眼前一寸之地劃過，季玄向後一展，躲了過去，哲暄見到破綻，欲挑宮絳，哪知季玄早已側身而出，那劍鋒離著便遠了。
哲暄疾步連連，腳下步步生風，再一招虛幽劍法，手中劍早作天邊虹，一時間劍鋒忽閃，宛如七八道銀光齊射。劍劍咄咄逼人，季玄輕身一閃，而後一指輕彈，哲暄手上即便是百煉鋼，一瞬竟也變繞指柔了，只可惜出劍難收，一招落英繽紛受不住，人已經滑向雪裏。
好在季玄反應敏捷，一把抱住，否則哲暄這一摔又不知要摔成怎樣了。
綠綺和秋嵐從沒見過女子耍劍，雖沒能勝，但身法矯健，依然讓眾人嘖嘖稱讚，正想著上前，卻被阿蕙攔了下來。
“進步很快，一招一式都決絕得很！”季玄接住哲暄丟還回來的劍，說道，“可是，暄兒這樣，是要謀殺親夫嗎？”
“謀殺？”哲暄只當季玄嘲笑自己，“你無需用劍，以柔克剛，我還如何能傷你！”
看著哲暄近乎有些嘟囔著嘴生氣表情，季玄忙扶了她起來，揮手讓於平上前，阿蕙這才看到在游廊另一端轉角候著的於平，端著巾帕近前。
季玄拿著白巾帕，摟著哲暄的腰先給她開汗，伏在她耳邊低聲說，“不是說累得夠嗆，都爬不起來了嗎？拿劍比試倒是精氣十足，舊傷方才可有拉扯到？”
郁哲暄握下季玄的手，“知道今日一早要隨你入宮，不敢貪眠，早早就醒了，若非被你折騰地渾身筋骨疼，所不定方才就能贏下你了。”
季玄聞言，上下打量了郁哲暄一番，拉起哲暄往外走，一面笑道，“你這樣穿著去見父皇母妃，會不會太素凈了。”
郁哲暄也打量了打量自己，“我覺得這樣挺好，穿得太艷麗，我不太適應，禦前怕會說錯話。”
“我覺得挺好，昨日你一身紅裝，不是美得不可方物嗎？”季玄摟著哲暄邁上回廊，邊走邊說，“你放心，今日不止你我，還有七哥七嫂，如果所料不錯，太子和二嫂也會在。你並沒有太多機會說錯話。”
“長姐？”郁哲暄有些詫異。
“是太子妃。”季玄糾正道。
哲暄頷首，繼而問道，“為何太子夫婦今日也會在？”
季玄回首，看見於平領著眾仆皆遠遠跟著，很是滿意，低聲言語道，“郁巋兄應該還在驛站吧？”
“昨日大殿婚儀之後好像就回驛站休息了，陛下罷朝三日，他為使臣也不得擅自離開，應該還在驛站。”
“赫連昌也還沒走。”季玄嘴角一勾，淡淡道。
二人轉過回廊，走至淩志堂。
“你是說？”
季玄把正說話的哲暄往屋裏一帶，掩上房門，“表面上看我娶的是你，哥哥娶的是渤海嫡公主，但背後的聯姻是我和柔然，哥哥和渤海，太子又豈會看著我們同兩大鄰邦交好，卻無動於衷。”
哲暄將方才阿芡端進來的熱茶斟了一杯遞給季玄，“太子殿下看來是現在開朝之前，先於陛下和兩位使臣搭上聯系。”
季玄接過茶，“如果他們有什麽要求，太子又是能憑東宮之力應承下來，那邊是對他最好的情況。”
郁哲暄接過季玄喝罷遞回的茶盞，取了他目光所及的暗紫狐毛鬥篷，親手替他系好，問道，“我們該怎麽做？”
“以不變應萬變。”
承明殿上，魏皇正同德妃飲茶對弈，德妃持白子，正猶豫不決。她身後坐著一身藕粉襦裙的太子妃郁青琁，太子宇文缊含笑立於魏皇身後。
德妃正舉棋不定，焦急回首看向一樣一籌莫展的郁青琁，問道，“青兒，你覺得，這枚棋子該落在何處？”
青琁溫和細語道，“兒臣最不善此道了，母妃怎麽反倒問兒臣。”
德妃便轉而向太子看去，宇文缊則言語道，“母妃方才想落子的位置，兒臣看著，覺得甚好。”
德妃重新比了比，覺得不錯，正欲落子便見宮門外跑進一太監，對著馮智低聲稟報了兩句，馮智轉頭對著魏皇和自己道，“陛下，娘娘，英親王和豫親王兩位殿下攜王妃前來謝恩了。”
德妃順勢把手中白子擱回棋罐中，笑看向魏皇。
魏皇見狀雖搖頭卻笑顏不止，“快宣進來。”
宇文紹和赫連容一前一後進殿，季玄卻是手拉哲暄並肩而入，分別跪拜謝恩，魏皇也不刻意為難，讓四人平身，道，“你們來得正好，你們母妃正苦思冥想不知下一步棋落於何處，太子方才已替你們母妃支了一招，不如你二人各出一計如何？”
季玄看了宇文紹一樣，走上前，取了白子閑閑落定，“兒臣覺得，白子落於此處可以稍解母憂。”
魏皇看了看，甚是滿意，頻頻點頭，讚賞道，“絳兒果然有大將之風，不錯，不錯！”又看了看宇文紹，“紹兒覺得呢？”
宇文紹恭敬施禮，“太子殿下同九弟都為母妃出了一計，若是兒臣再替母妃出謀，這盤棋豈不是對父皇不恭。”
太子道，“七弟這話才是父皇不恭，父皇智謀豈是你我可比，莫說加上本宮和九弟，就算再加上七弟，只怕也未及父皇一二。”
魏皇不說話，臉上卻已經沒有笑容。
“太子此言差矣，父皇許太子殿下同九弟相幫母妃，那本就是因為母妃不擅棋藝，母妃太落下風，這樣下棋豈不是無趣。可若你我兄弟三人皆偏幫了母妃，這一盤棋就變成父皇同我們四人對弈，一心要抗衡四心，豈不讓父皇贏得心累。”
郁哲暄第一次看見宇文紹展露口才，卻不曾想竟是這樣場合，轉頭去看坐在一旁的青琁，福了福。
季玄見狀自嘲道，“殿下和七哥說的都有理，反倒顯得兒臣最沒道理。”
魏皇今日許是心情大好的緣故，方才的一番對話像是絲毫沒放在心上，聽季玄言罷，便道，“朕倒是有一折中之法。”
季玄順著魏皇的眼神看去，那目光落在自己右肩之後，只覺得背後一陣發涼，小心問道，“父皇覺得如何？”
“朕聽聞豫親王妃幼年時曾拜顧西然之妻為師，學文習武，想來，棋藝也甚為精通，不如就由她幫你母妃走兩步。”
郁哲暄聞言，跪道，“父皇厚愛，兒臣不敢隱瞞，兒臣雖略看過幾本棋譜，絕不敢說精通棋藝。”
德妃擡眸看了看魏皇的神情，含笑道，“不過就是一盤棋，你們今兒個都是怎麽了，就因為是你們父皇在，都不肯幫母妃了嗎？”說罷，向哲暄擡了擡手，“暄兒，你到母妃這兒來。”
郁哲暄奉命起身，躬身行至德妃面前跪下。
“方才青兒說自己不擅棋藝，我也不為難她，可陛下說了你善此道，不如就你來替母妃下兩步。”
哲暄的眼角餘光掃過微微頷首的青琁，頷首答應，沖著魏皇微微施禮，跪於原地，直起身子，看了看棋盤閑閑落定一子。
“好，好棋。”魏皇頷首叫好，便引得太子和宇文紹也稱讚了兩句，唯有季玄，屏息凝神，一絲一毫不敢眨眼。
魏皇為何會突然指了自己來給德妃做幫手，郁哲暄不得而知，但魏皇的眼神裏，她看見了與父汗郁久閭相似的帝王目光，那種充滿了隱藏和克制的目光。不論目的為何，郁哲暄明白自己的輕重，她有才學，卻沒有皇帝認為的那種才能，為此才能保全自己，保全季玄，也保全柔魏關系。
郁哲暄手持白子，看著魏皇閑閑落定的黑子，思量著，下臣子棋眼下不失為一個辦法，但能生養出向宇文紹和季玄這般兒子，能有同時平定蜀國和高車這般魄力的君主，如何會看不出下臣子棋的郁哲暄心中如何作想，哲暄清楚，這並非是最佳之選，若是稍有不慎，甚至可能弄巧成拙。
“怎麽，這麽快就舉棋不定了。”魏皇看著盯著棋盤發楞的哲暄，道。
郁哲暄思忖已久，終落一子。顯然，這一步並沒有先前那步那麽驚艷，太子含笑，宇文紹忍不住打量了一眼郁哲暄，眼裏頗有一番深意的讚賞。季玄松了一口氣，眼見著他肩膀微微松落下，看向哲暄的眼神帶了一絲說不出的心疼。
魏皇不帶遲疑，很快再落一子，郁哲暄手搓白子，眉頭微蹙，一本正經道，“父皇這招，兒臣未曾在書中見過。”
此言一出，頓時引得眾人配合地一片笑聲。
魏皇微一擡手，攔下眾人，對著郁哲暄說道，“盡信書不如無書，下棋如何憑書而論，拘泥於棋譜所言之一二，如何解天下棋數之萬一。”語氣中帶了點似有若無的批評，可眾人皆聽出其中釋然之意。
郁哲暄叩拜道，“父皇提點的是，兒臣回府後一定勤加學習，必不負父皇所望。”
德妃看了魏皇一眼，眼角眉梢含滿笑意，將哲暄扶起，道，“絳兒的棋藝就很是精湛，讓他教教你，定能事半功倍的。”
“是，謝母妃提點。”哲暄被上前一步的季玄扶腰而起，對著魏皇和德妃福了福。
德妃趁勢說道，“他二人夫妻感情好，陛下，之前您同臣妾說起的那件事，是不是趁著這幾天大喜一並辦了？”
魏皇看了看他二人，頷首同意。
德妃伸手拉過哲暄，道，“本宮知道，你們夫妻二人本就有感情，自然要好，可你二人大婚前陛下也已經給絳兒訂了一門親事，因著迎娶你之故，給絳兒納妾之事便停了下來。”
德妃並未把話繼續說下去，郁哲暄已經福了身子，道，“豫親王府之事，有父皇母妃做主是王爺和兒臣的福分。”
魏皇欣然道，“可汗確實生養了兩個好女兒，青兒和暄兒都是知書達理，秀外慧中。”
青琁聞言即刻起身，和哲暄一道謝恩。
眾人言語間，德妃目光一直落在久久未曾發過一言的赫連容臉上，看著她垂首而立，長長睫毛忽閃忽閃，一張臉幾乎藏到了所有人之後。
德妃向魏皇閑閑投去一個目光，覆又看向赫連容，目光之中把所有言語都涵蓋了。魏皇趁著飲茶之際，不易察覺一個頷首，且聽見德妃娘娘道，“紹兒倒是娶了個嫻靜的王妃，來，上前來給本宮看看。”
季玄和哲暄退至一邊，容得赫連容躬身近前，覆又向魏皇德妃請了個安，道，“兒臣赫連容拜見父皇、母妃，願父皇母妃萬福金安。”
德妃拉起著赫連容的手腕，正欲寒暄，郁哲暄便看見赫連容眉頭微微一緊，神色略微一變，覆又強撐了下來。
正不知為何，已聽得德妃道，“好孩子，你和暄兒不同，在大魏你無親無故的，若是紹兒欺負你，你大可親旨入宮，來和本宮說，本宮自會替你教訓他。”
赫連容福身謝恩，言道一切都好，不敢勞煩父皇母妃雲雲。
幾人又在承明殿說了好一會兒話，直至午膳，席間，太子終於沒有耐住性子，說了晨起時季玄所料的一番話。
魏皇停箸問道，“依你之意，由你替朕先行在東宮宴請柔然渤海兩位使臣？”
眾人皆停杯投箸，聽太子回稟，“父皇，二位使臣不僅出身高貴，又是英親王妃、豫親王妃的親族兄，兒臣覺得若僅僅是因為七弟、九弟大婚罷朝三日而怠慢了二位使臣，豈不顯得我大魏失禮。”
郁哲暄看著說話的太子宇文缊，又不自覺看向他身旁的青琁，她看他的樣子那樣熟悉，一如明安待郁巋，眼角眉梢全是掩飾不住的神情，哲暄有些恍惚，恍惚間忽然乍起的不知所措縈繞心間。
魏皇轉而問宇文紹，“紹兒，渤海世子乃是你內兄，你出使渤海，他彼時也極盡地主之誼。這件事，你怎麽看？”
宇文紹道，“依兒臣之見，可派禮官至驛館，言明情況，讓二位使臣做好準備，兩日之後朝堂之上面見父皇。”
宇文紹果然是宇文紹，此法不失禮數，不給東宮留可乘之機，趁勢還表達了對皇帝的尊崇，一石三鳥，不可不謂高明。郁哲暄打量著對向而坐的英親王夫婦，心想。
看魏皇，便是一笑道，“好，便以你之見。”
轉而再看季玄，聽聞魏皇此言，平和一笑，對著太子道，“父皇難得下令罷朝三日，我們呢，也難得和父皇母後一道用膳，二哥就別老提前朝之事。”
太子臉色一僵，一時語塞，偏魏皇卻極喜歡季玄此話，笑顏愈甚，道，“就是這道理。”
午膳之後，為著魏皇午睡之故，除了德妃留下服侍之外，眾人便皆退了出來。太子和青琁回了東宮，宇文紹和宇文絳自然各自領著新婚王妃回府。
豫親王府前，二人前後下了馬，十指相扣步入府門，正在前堂打點的秋嵐得見，忙近前施禮。
季玄正欲從她身邊走過，忽地腳步一停，害得郁哲暄也跟著踉踉蹌蹌停下腳步。
只聽得季玄道，“過幾日，本王要納妾，你帶兩三個婢女，去把西院打理出來。”
說罷，未及秋嵐福身領命，自帶著哲暄穿過中堂和小院，回了自己的淩志堂去了。
關上房門，夫婦二人便可自在說話。
郁哲暄取下季玄身上的大氅，感嘆道，“你還真是算無遺策啊。”
季玄笑而不語，只是從內裏衣袖中取出一張絹帛遞到哲暄手中，拉她到一旁爐邊坐下。
“你居然拿著英親王算到的結果在我面前演了大半天的戲？！”郁哲暄折好絹帛遞回給季玄，“所以今日在陛下面前，你二人一唱一和是這個原因，我以為，你兄弟二人心有靈犀竟到如此地步。”
“心有靈犀？”季玄於哲暄右手邊坐下，道，“聽起來怎麽酸溜溜的。”
郁哲暄瞥了他一眼，自顧自說道，“今日見到長姐，我總覺得有些和先前不大一樣。”
“你是說，二嫂對太子？”季玄拿著銅鉗翻了翻爐中炭，笑道，“是，二嫂這麽多年極盡所能維護太子，也維護我們這些小叔，當初念瑤出事，府上諸事還都是二嫂打點，她盡力相幫可我卻不知她是否知道太子的所作所為，她究竟是真信疼惜我們，還是僅僅為了彌補太子之錯。”
“她知不知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怕兄弟鬩墻，她也知道，若是你們兄弟聯手，太子或許沒有活路。她，是真心為了所愛，不得不為。”哲暄看著季玄重新放好爐頂，看著裊裊輕煙，看著銅爐飛雀一度出神。
季玄握過她的手，淡淡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二嫂有事，太子就算有千錯萬錯，終究錯不在二嫂，即便他日哥哥大業得成，我會勸他，讓二哥攜二嫂去過山水田園的富貴日子，不涉朝政，不牽扯黨爭，舒心順意了此一生。”
哲暄順著季玄握著自己的手看向他誠懇萬千的一雙眼睛，那樣溫暖炙熱，不容有一時遲疑，哲暄略一頷首，“我已別無所求，願你不會騙我。”
“我今日持你之手，便下定決心與你一人終老，生當同衾，死亦同穴，自然不會騙你。”季玄頓了頓，索性握過哲暄另一只手，“待他日，大魏統一了宋國，你我便拋開這泰康的身份，並立而行，仗劍天涯，帶著師母，我們回燕雲苑去看看，去山澗林間，過我們自己的小日子，我還要帶你去雲夢澤，去看看那裏的山水，如何？”
“待大魏統一宋國？”郁哲暄頓了頓，“於我而言，在不在泰康，住不住王府都不要緊，要緊的，是我並不希望你為了滅宋屢上戰場。我雖知，你武功幾何，謀算幾何，但是，刀劍無眼，我並不想時時在府中擔心你。除非...”
季玄打量著哲暄的眸子，“你還想隨我上戰場？”
“怎麽？成了你夫人，反而不可以了嗎？”
正說話見，卻見哲暄忽就停下話頭，順勢擡手一並攔下季玄，附身於地，側耳聽了片刻，起身道，“阿蕙來了。這孩子忠貞地很，你要納妾的事情還是由我來說，否則她指不定會如何對你。”
“都說你聽音辨位的能力不同凡響，我原以為不過就是善習武者的一點習慣，如今看來確實不同，你如何聽出是阿蕙，不是別人？”
“阿蕙為護我，右手手筋被人挑斷，你可還記得？”
季玄頷首。
“她應該是端了湯婆來，因著右手受傷，東西只能端在左手，所以左邊步子比右邊重些。僅此而已，並沒有什麽其他玄妙。”
房門一開，果然是阿蕙，手中端著藕荷色繡錦竹的套子裹著嚴嚴實實的湯婆子，反手帶上房門，繞至後堂，對著二位貴人福了福身，跪下身，把湯婆子遞到哲暄手中，再擡眼，看向季玄的目光已有些不對。
“阿蕙，不可如此。”郁哲暄知道，許是回來之時，季玄在前堂院裏對秋嵐說的話被阿蕙聽聞，這丫頭坐不住了。
“公主，你...”阿蕙開口欲將聽聞的風言風語說與哲暄聽，卻被哲暄攔下，“叫王妃。”
阿蕙一楞，卻不曾想哲暄已然道，“王爺要納妾之事，我已經知道了，而且，此事是我點頭應允的，你下去，告訴阿芡，也告訴從王庭裏帶出來的宮人，在豫親王府，王爺也是你們的主子，你們忠於我就不能對王爺有不敬之言。”頓了頓，覆又道，“當初在驛站我同你說的話，別忘了。”
阿蕙收了收怒色，卻還沒全然反應過來。
“冬日天寒，你手上有舊傷，不要碰冷水，不要受凍，一會兒，讓王爺遣個醫官去給你瞧瞧。”
阿蕙福了福身，按來時路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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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王妃還沒起嗎？”於平不自覺問，季玄關過門站在淩志堂門外，著實讓於平一時也不知這樣如何服侍了。
季玄看著侍候自己多年的人一時沒了主意的尷尬神色，展顏而道，“就在那院裏洗漱一下吧。”
於平微微頷首，順帶問道，“王爺，依制，今兒辰時您要攜王妃入宮，於承明殿叩謝皇恩，再去長信殿拜見德妃娘娘。王妃她此時還未起，只怕是要誤時辰的。”
季玄卻只會他兩個字，“不急。”
郁哲暄約摸又睡了一炷香的時間，迷迷糊糊有點清醒，只覺得輕微陽光已經透過了窗，又透進床榻周圍的幔帳，伸手發現身旁已無人，便開口叫道，“阿蕙、阿芡——”
二人應聲而入,如同在王城時候一般伺候，只她二人才能近的了哲暄近前。
“王爺呢？”哲暄撐著身子起身，疲累之色溢於言表。
阿芡笑言道，“公主起得遲，王爺早一刻去後院練劍去了。”一面說著，一面扶了哲暄預備著給她梳頭。
阿蕙道，“方才於總管來服侍王爺洗漱，曾說起今日依制您要同王爺一道入宮，於承明殿叩謝皇恩，再去長信殿拜見德妃娘娘，您還記得嗎？”
郁哲暄並未忘記孫嬤嬤教導禮儀時候說的話，笑道，“不會忘的。”一面又吩咐阿芡道，“用白玉簪，衣飾嘛，拿那件青白竹葉雲紋的裙衫、鵝青色的鬥篷給我就好。”
堂外等著侍候的宮女小斯自當俯首請安，兩列足足十人有餘，為首的也自然還是秋嵐和綠綺，其餘的就多是哲暄從雲中王城帶來的宮人了。
郁哲暄開口詢問季玄在何處練劍，綠綺便引路將郁哲暄帶去。
東風襲人，冷得凜冽，拂過面頰卻沒有草原的冷風那般刺骨。哲暄沿著游廊走著，擡眼便看見雪地中被清掃出一塊天地，季玄一襲白衣，雙手持雙劍，淩空一躍，劍鋒掃過落雪枝丫，身體轉旋，那左劍落在地上，一借力，身子便又一番，落在樹旁。
哲暄並非第一次見季玄耍雙劍，從崇州至並州出事，二人日日晨起練劍，少則半個時辰，多則一個時辰，可即便如此，郁哲暄卻仍舊不由止住了腳步，不遠不近看著入神。季玄的劍鋒不停，從地上掃過，劍鋒原地而落，他卻早已翻越過數步之外，雙劍與人合一，幾度出手，身形飄影，衣裳也隨之起落，可偏偏唯有那劍就如同長在季玄手上一般，出收得宜，自在輕松。
身輕靈動，左劍出而右劍落，雙劍同出，反倒看不清劍，只能看到銀光一閃，忽的，季玄便停了下來，哲暄卻看著不解。
“你如果想看，何必躲著，近前來豈不更清楚！”
哲暄聽著，一笑，一腳踏與游廊，越身從兩柱之間而過，看著身後的婢女目瞪口呆，綠綺更是一驚，低聲問阿蕙，“王妃這是作何？”
阿蕙見哲暄這一起勢，便心中有數，對著旁人也只一笑，說道“你們看就是了——”
只見哲暄越身出去之時手中空空，就像自旋身而起，把手中左劍溟水劍遞給哲暄，看著她穩穩落地，劍鋒直指自己。
“再比比如何？”
季玄也不讓她，右劍南山亦出，平舉當胸，“暄兒只管出手好了。”
哲暄只覺得從入京畿五城開始，步步拘禮，難得有劍一舞，可要好好暢快比試一番。
風過劍起，哲暄臉上劍光一閃，煥發出耀眼的光輝，輕身淩空，踏於院中石桌之上，鐵劍迎風，一道白光直取季玄的咽喉。季玄後溜了幾步，後腳一跺，舉劍擋出，只見得哲暄的劍鋒抵著季玄的劍，他一個轉身，劍法隨之轉化，直逼而來的劍鋒就只能順著自己的劍滑了出去，發出“叮——”的摩擦聲。
哲暄已經沒了地勢上的優勢，劍勢卻絲毫不弱。一招聲東擊西的玄靈劍法，在季玄眉眼前一寸之地劃過，季玄向後一展，躲了過去，哲暄見到破綻，欲挑宮絳，哪知季玄早已側身而出，那劍鋒離著便遠了。
哲暄疾步連連，腳下步步生風，再一招虛幽劍法，手中劍早作天邊虹，一時間劍鋒忽閃，宛如七八道銀光齊射。劍劍咄咄逼人，季玄輕身一閃，而後一指輕彈，哲暄手上即便是百煉鋼，一瞬竟也變繞指柔了，只可惜出劍難收，一招落英繽紛受不住，人已經滑向雪裏。
好在季玄反應敏捷，一把抱住，否則哲暄這一摔又不知要摔成怎樣了。
綠綺和秋嵐從沒見過女子耍劍，雖沒能勝，但身法矯健，依然讓眾人嘖嘖稱讚，正想著上前，卻被阿蕙攔了下來。
“進步很快，一招一式都決絕得很！”季玄接住哲暄丟還回來的劍，說道，“可是，暄兒這樣，是要謀殺親夫嗎？”
“謀殺？”哲暄只當季玄嘲笑自己，“你無需用劍，以柔克剛，我還如何能傷你！”
看著哲暄近乎有些嘟囔著嘴生氣表情，季玄忙扶了她起來，揮手讓於平上前，阿蕙這才看到在游廊另一端轉角候著的於平，端著巾帕近前。
季玄拿著白巾帕，摟著哲暄的腰先給她開汗，伏在她耳邊低聲說，“不是說累得夠嗆，都爬不起來了嗎？拿劍比試倒是精氣十足，舊傷方才可有拉扯到？”
郁哲暄握下季玄的手，“知道今日一早要隨你入宮，不敢貪眠，早早就醒了，若非被你折騰地渾身筋骨疼，所不定方才就能贏下你了。”
季玄聞言，上下打量了郁哲暄一番，拉起哲暄往外走，一面笑道，“你這樣穿著去見父皇母妃，會不會太素凈了。”
郁哲暄也打量了打量自己，“我覺得這樣挺好，穿得太艷麗，我不太適應，禦前怕會說錯話。”
“我覺得挺好，昨日你一身紅裝，不是美得不可方物嗎？”季玄摟著哲暄邁上回廊，邊走邊說，“你放心，今日不止你我，還有七哥七嫂，如果所料不錯，太子和二嫂也會在。你並沒有太多機會說錯話。”
“長姐？”郁哲暄有些詫異。
“是太子妃。”季玄糾正道。
哲暄頷首，繼而問道，“為何太子夫婦今日也會在？”
季玄回首，看見於平領著眾仆皆遠遠跟著，很是滿意，低聲言語道，“郁巋兄應該還在驛站吧？”
“昨日大殿婚儀之後好像就回驛站休息了，陛下罷朝三日，他為使臣也不得擅自離開，應該還在驛站。”
“赫連昌也還沒走。”季玄嘴角一勾，淡淡道。
二人轉過回廊，走至淩志堂。
“你是說？”
季玄把正說話的哲暄往屋裏一帶，掩上房門，“表面上看我娶的是你，哥哥娶的是渤海嫡公主，但背後的聯姻是我和柔然，哥哥和渤海，太子又豈會看著我們同兩大鄰邦交好，卻無動於衷。”
哲暄將方才阿芡端進來的熱茶斟了一杯遞給季玄，“太子殿下看來是現在開朝之前，先於陛下和兩位使臣搭上聯系。”
季玄接過茶，“如果他們有什麽要求，太子又是能憑東宮之力應承下來，那邊是對他最好的情況。”
郁哲暄接過季玄喝罷遞回的茶盞，取了他目光所及的暗紫狐毛鬥篷，親手替他系好，問道，“我們該怎麽做？”
“以不變應萬變。”
承明殿上，魏皇正同德妃飲茶對弈，德妃持白子，正猶豫不決。她身後坐著一身藕粉襦裙的太子妃郁青琁，太子宇文缊含笑立於魏皇身後。
德妃正舉棋不定，焦急回首看向一樣一籌莫展的郁青琁，問道，“青兒，你覺得，這枚棋子該落在何處？”
青琁溫和細語道，“兒臣最不善此道了，母妃怎麽反倒問兒臣。”
德妃便轉而向太子看去，宇文缊則言語道，“母妃方才想落子的位置，兒臣看著，覺得甚好。”
德妃重新比了比，覺得不錯，正欲落子便見宮門外跑進一太監，對著馮智低聲稟報了兩句，馮智轉頭對著魏皇和自己道，“陛下，娘娘，英親王和豫親王兩位殿下攜王妃前來謝恩了。”
德妃順勢把手中白子擱回棋罐中，笑看向魏皇。
魏皇見狀雖搖頭卻笑顏不止，“快宣進來。”
宇文紹和赫連容一前一後進殿，季玄卻是手拉哲暄並肩而入，分別跪拜謝恩，魏皇也不刻意為難，讓四人平身，道，“你們來得正好，你們母妃正苦思冥想不知下一步棋落於何處，太子方才已替你們母妃支了一招，不如你二人各出一計如何？”
季玄看了宇文紹一樣，走上前，取了白子閑閑落定，“兒臣覺得，白子落於此處可以稍解母憂。”
魏皇看了看，甚是滿意，頻頻點頭，讚賞道，“絳兒果然有大將之風，不錯，不錯！”又看了看宇文紹，“紹兒覺得呢？”
宇文紹恭敬施禮，“太子殿下同九弟都為母妃出了一計，若是兒臣再替母妃出謀，這盤棋豈不是對父皇不恭。”
太子道，“七弟這話才是父皇不恭，父皇智謀豈是你我可比，莫說加上本宮和九弟，就算再加上七弟，只怕也未及父皇一二。”
魏皇不說話，臉上卻已經沒有笑容。
“太子此言差矣，父皇許太子殿下同九弟相幫母妃，那本就是因為母妃不擅棋藝，母妃太落下風，這樣下棋豈不是無趣。可若你我兄弟三人皆偏幫了母妃，這一盤棋就變成父皇同我們四人對弈，一心要抗衡四心，豈不讓父皇贏得心累。”
郁哲暄第一次看見宇文紹展露口才，卻不曾想竟是這樣場合，轉頭去看坐在一旁的青琁，福了福。
季玄見狀自嘲道，“殿下和七哥說的都有理，反倒顯得兒臣最沒道理。”
魏皇今日許是心情大好的緣故，方才的一番對話像是絲毫沒放在心上，聽季玄言罷，便道，“朕倒是有一折中之法。”
季玄順著魏皇的眼神看去，那目光落在自己右肩之後，只覺得背後一陣發涼，小心問道，“父皇覺得如何？”
“朕聽聞豫親王妃幼年時曾拜顧西然之妻為師，學文習武，想來，棋藝也甚為精通，不如就由她幫你母妃走兩步。”
郁哲暄聞言，跪道，“父皇厚愛，兒臣不敢隱瞞，兒臣雖略看過幾本棋譜，絕不敢說精通棋藝。”
德妃擡眸看了看魏皇的神情，含笑道，“不過就是一盤棋，你們今兒個都是怎麽了，就因為是你們父皇在，都不肯幫母妃了嗎？”說罷，向哲暄擡了擡手，“暄兒，你到母妃這兒來。”
郁哲暄奉命起身，躬身行至德妃面前跪下。
“方才青兒說自己不擅棋藝，我也不為難她，可陛下說了你善此道，不如就你來替母妃下兩步。”
哲暄的眼角餘光掃過微微頷首的青琁，頷首答應，沖著魏皇微微施禮，跪於原地，直起身子，看了看棋盤閑閑落定一子。
“好，好棋。”魏皇頷首叫好，便引得太子和宇文紹也稱讚了兩句，唯有季玄，屏息凝神，一絲一毫不敢眨眼。
魏皇為何會突然指了自己來給德妃做幫手，郁哲暄不得而知，但魏皇的眼神裏，她看見了與父汗郁久閭相似的帝王目光，那種充滿了隱藏和克制的目光。不論目的為何，郁哲暄明白自己的輕重，她有才學，卻沒有皇帝認為的那種才能，為此才能保全自己，保全季玄，也保全柔魏關系。
郁哲暄手持白子，看著魏皇閑閑落定的黑子，思量著，下臣子棋眼下不失為一個辦法，但能生養出向宇文紹和季玄這般兒子，能有同時平定蜀國和高車這般魄力的君主，如何會看不出下臣子棋的郁哲暄心中如何作想，哲暄清楚，這並非是最佳之選，若是稍有不慎，甚至可能弄巧成拙。
“怎麽，這麽快就舉棋不定了。”魏皇看著盯著棋盤發楞的哲暄，道。
郁哲暄思忖已久，終落一子。顯然，這一步並沒有先前那步那麽驚艷，太子含笑，宇文紹忍不住打量了一眼郁哲暄，眼裏頗有一番深意的讚賞。季玄松了一口氣，眼見著他肩膀微微松落下，看向哲暄的眼神帶了一絲說不出的心疼。
魏皇不帶遲疑，很快再落一子，郁哲暄手搓白子，眉頭微蹙，一本正經道，“父皇這招，兒臣未曾在書中見過。”
此言一出，頓時引得眾人配合地一片笑聲。
魏皇微一擡手，攔下眾人，對著郁哲暄說道，“盡信書不如無書，下棋如何憑書而論，拘泥於棋譜所言之一二，如何解天下棋數之萬一。”語氣中帶了點似有若無的批評，可眾人皆聽出其中釋然之意。
郁哲暄叩拜道，“父皇提點的是，兒臣回府後一定勤加學習，必不負父皇所望。”
德妃看了魏皇一眼，眼角眉梢含滿笑意，將哲暄扶起，道，“絳兒的棋藝就很是精湛，讓他教教你，定能事半功倍的。”
“是，謝母妃提點。”哲暄被上前一步的季玄扶腰而起，對著魏皇和德妃福了福。
德妃趁勢說道，“他二人夫妻感情好，陛下，之前您同臣妾說起的那件事，是不是趁著這幾天大喜一並辦了？”
魏皇看了看他二人，頷首同意。
德妃伸手拉過哲暄，道，“本宮知道，你們夫妻二人本就有感情，自然要好，可你二人大婚前陛下也已經給絳兒訂了一門親事，因著迎娶你之故，給絳兒納妾之事便停了下來。”
德妃並未把話繼續說下去，郁哲暄已經福了身子，道，“豫親王府之事，有父皇母妃做主是王爺和兒臣的福分。”
魏皇欣然道，“可汗確實生養了兩個好女兒，青兒和暄兒都是知書達理，秀外慧中。”
青琁聞言即刻起身，和哲暄一道謝恩。
眾人言語間，德妃目光一直落在久久未曾發過一言的赫連容臉上，看著她垂首而立，長長睫毛忽閃忽閃，一張臉幾乎藏到了所有人之後。
德妃向魏皇閑閑投去一個目光，覆又看向赫連容，目光之中把所有言語都涵蓋了。魏皇趁著飲茶之際，不易察覺一個頷首，且聽見德妃娘娘道，“紹兒倒是娶了個嫻靜的王妃，來，上前來給本宮看看。”
季玄和哲暄退至一邊，容得赫連容躬身近前，覆又向魏皇德妃請了個安，道，“兒臣赫連容拜見父皇、母妃，願父皇母妃萬福金安。”
德妃拉起著赫連容的手腕，正欲寒暄，郁哲暄便看見赫連容眉頭微微一緊，神色略微一變，覆又強撐了下來。
正不知為何，已聽得德妃道，“好孩子，你和暄兒不同，在大魏你無親無故的，若是紹兒欺負你，你大可親旨入宮，來和本宮說，本宮自會替你教訓他。”
赫連容福身謝恩，言道一切都好，不敢勞煩父皇母妃雲雲。
幾人又在承明殿說了好一會兒話，直至午膳，席間，太子終於沒有耐住性子，說了晨起時季玄所料的一番話。
魏皇停箸問道，“依你之意，由你替朕先行在東宮宴請柔然渤海兩位使臣？”
眾人皆停杯投箸，聽太子回稟，“父皇，二位使臣不僅出身高貴，又是英親王妃、豫親王妃的親族兄，兒臣覺得若僅僅是因為七弟、九弟大婚罷朝三日而怠慢了二位使臣，豈不顯得我大魏失禮。”
郁哲暄看著說話的太子宇文缊，又不自覺看向他身旁的青琁，她看他的樣子那樣熟悉，一如明安待郁巋，眼角眉梢全是掩飾不住的神情，哲暄有些恍惚，恍惚間忽然乍起的不知所措縈繞心間。
魏皇轉而問宇文紹，“紹兒，渤海世子乃是你內兄，你出使渤海，他彼時也極盡地主之誼。這件事，你怎麽看？”
宇文紹道，“依兒臣之見，可派禮官至驛館，言明情況，讓二位使臣做好準備，兩日之後朝堂之上面見父皇。”
宇文紹果然是宇文紹，此法不失禮數，不給東宮留可乘之機，趁勢還表達了對皇帝的尊崇，一石三鳥，不可不謂高明。郁哲暄打量著對向而坐的英親王夫婦，心想。
看魏皇，便是一笑道，“好，便以你之見。”
轉而再看季玄，聽聞魏皇此言，平和一笑，對著太子道，“父皇難得下令罷朝三日，我們呢，也難得和父皇母後一道用膳，二哥就別老提前朝之事。”
太子臉色一僵，一時語塞，偏魏皇卻極喜歡季玄此話，笑顏愈甚，道，“就是這道理。”
午膳之後，為著魏皇午睡之故，除了德妃留下服侍之外，眾人便皆退了出來。太子和青琁回了東宮，宇文紹和宇文絳自然各自領著新婚王妃回府。
豫親王府前，二人前後下了馬，十指相扣步入府門，正在前堂打點的秋嵐得見，忙近前施禮。
季玄正欲從她身邊走過，忽地腳步一停，害得郁哲暄也跟著踉踉蹌蹌停下腳步。
只聽得季玄道，“過幾日，本王要納妾，你帶兩三個婢女，去把西院打理出來。”
說罷，未及秋嵐福身領命，自帶著哲暄穿過中堂和小院，回了自己的淩志堂去了。
關上房門，夫婦二人便可自在說話。
郁哲暄取下季玄身上的大氅，感嘆道，“你還真是算無遺策啊。”
季玄笑而不語，只是從內裏衣袖中取出一張絹帛遞到哲暄手中，拉她到一旁爐邊坐下。
“你居然拿著英親王算到的結果在我面前演了大半天的戲？！”郁哲暄折好絹帛遞回給季玄，“所以今日在陛下面前，你二人一唱一和是這個原因，我以為，你兄弟二人心有靈犀竟到如此地步。”
“心有靈犀？”季玄於哲暄右手邊坐下，道，“聽起來怎麽酸溜溜的。”
郁哲暄瞥了他一眼，自顧自說道，“今日見到長姐，我總覺得有些和先前不大一樣。”
“你是說，二嫂對太子？”季玄拿著銅鉗翻了翻爐中炭，笑道，“是，二嫂這麽多年極盡所能維護太子，也維護我們這些小叔，當初念瑤出事，府上諸事還都是二嫂打點，她盡力相幫可我卻不知她是否知道太子的所作所為，她究竟是真信疼惜我們，還是僅僅為了彌補太子之錯。”
“她知不知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怕兄弟鬩墻，她也知道，若是你們兄弟聯手，太子或許沒有活路。她，是真心為了所愛，不得不為。”哲暄看著季玄重新放好爐頂，看著裊裊輕煙，看著銅爐飛雀一度出神。
季玄握過她的手，淡淡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二嫂有事，太子就算有千錯萬錯，終究錯不在二嫂，即便他日哥哥大業得成，我會勸他，讓二哥攜二嫂去過山水田園的富貴日子，不涉朝政，不牽扯黨爭，舒心順意了此一生。”
哲暄順著季玄握著自己的手看向他誠懇萬千的一雙眼睛，那樣溫暖炙熱，不容有一時遲疑，哲暄略一頷首，“我已別無所求，願你不會騙我。”
“我今日持你之手，便下定決心與你一人終老，生當同衾，死亦同穴，自然不會騙你。”季玄頓了頓，索性握過哲暄另一只手，“待他日，大魏統一了宋國，你我便拋開這泰康的身份，並立而行，仗劍天涯，帶著師母，我們回燕雲苑去看看，去山澗林間，過我們自己的小日子，我還要帶你去雲夢澤，去看看那裏的山水，如何？”
“待大魏統一宋國？”郁哲暄頓了頓，“於我而言，在不在泰康，住不住王府都不要緊，要緊的，是我並不希望你為了滅宋屢上戰場。我雖知，你武功幾何，謀算幾何，但是，刀劍無眼，我並不想時時在府中擔心你。除非...”
季玄打量著哲暄的眸子，“你還想隨我上戰場？”
“怎麽？成了你夫人，反而不可以了嗎？”
正說話見，卻見哲暄忽就停下話頭，順勢擡手一並攔下季玄，附身於地，側耳聽了片刻，起身道，“阿蕙來了。這孩子忠貞地很，你要納妾的事情還是由我來說，否則她指不定會如何對你。”
“都說你聽音辨位的能力不同凡響，我原以為不過就是善習武者的一點習慣，如今看來確實不同，你如何聽出是阿蕙，不是別人？”
“阿蕙為護我，右手手筋被人挑斷，你可還記得？”
季玄頷首。
“她應該是端了湯婆來，因著右手受傷，東西只能端在左手，所以左邊步子比右邊重些。僅此而已，並沒有什麽其他玄妙。”
房門一開，果然是阿蕙，手中端著藕荷色繡錦竹的套子裹著嚴嚴實實的湯婆子，反手帶上房門，繞至後堂，對著二位貴人福了福身，跪下身，把湯婆子遞到哲暄手中，再擡眼，看向季玄的目光已有些不對。
“阿蕙，不可如此。”郁哲暄知道，許是回來之時，季玄在前堂院裏對秋嵐說的話被阿蕙聽聞，這丫頭坐不住了。
“公主，你...”阿蕙開口欲將聽聞的風言風語說與哲暄聽，卻被哲暄攔下，“叫王妃。”
阿蕙一楞，卻不曾想哲暄已然道，“王爺要納妾之事，我已經知道了，而且，此事是我點頭應允的，你下去，告訴阿芡，也告訴從王庭裏帶出來的宮人，在豫親王府，王爺也是你們的主子，你們忠於我就不能對王爺有不敬之言。”頓了頓，覆又道，“當初在驛站我同你說的話，別忘了。”
阿蕙收了收怒色，卻還沒全然反應過來。
“冬日天寒，你手上有舊傷，不要碰冷水，不要受凍，一會兒，讓王爺遣個醫官去給你瞧瞧。”
阿蕙福了福身，按來時路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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