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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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芡端著一整碗麻沸散趕了進來，屋外跪著一地的並州官員，從並州郡守到醫館十餘人。
阿芡看著正欲為郁哲暄縫合傷口的季玄，道，“王爺，郡守問您需不需要幫手。”
“不用。”季玄說著，取過阿芡手中的麻沸散遞給哲暄，一面道，“你也可以去歇著了，你家主子這裏有我。”
阿芡看不懂季玄的路數，無奈季玄是主子自己是奴婢，總不好開口，只能告退。
“記得把門帶上。”
季玄突然一句更是聽得阿芡一楞，還是躬身退了出去，順帶關上了房門。
郁哲暄接過季玄遞來的麻沸散，“你真的一個人可以嗎？”
“怎麽？你這麽快就忘了是誰幫你治好當年肩窩的箭傷？”季玄取過鋒針，撫著哲暄，道，“等你喝了麻沸散，睡得不省人事的時候，我就動手。”
哲暄看著說話的季玄，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麻沸散，搖了搖頭，“我看還是算了，我寧可清醒地疼，也不想糊裏糊塗任你擺布。”
“雖非你自願，但上次已經糊裏糊塗了，還在乎這一次？”季玄說著，鋒針沾了烈酒在燭火上一過，“你看，這樣你還打算清醒地疼嗎？”
郁哲暄二話不說，咕咚咕咚把麻沸散喝得一滴不剩，“誰說之前那次我沒有印象的，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怎麽餵我吃藥的。”
季玄拿著針的手在郁哲暄腰上筆畫著，聞言，伸過頭，詫異道，“你既知道，說這話居然不會臉紅？”
郁哲暄這才反應遲鈍地紅了臉，擱下碗，用手背拍了拍自己臉頰，也不知是屋中燒著炭火的緣由，還是真的因為臉紅的緣故，居然真的發起了燙，“該臉紅為什麽應該是我，不是你擅作主張的嗎？”
不知是不是當真臉紅的厲害，暖暖地竟然有些薰眼，郁哲暄本能搓了搓眼睛，看著季玄手上的針，恍惚道，“你到底打算怎麽給我縫傷口啊，拿了這麽多根針啊？”
話還沒說完，頭一重便要往枕上砸下去，好在季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是我不好，你安心睡，醒來傷口就不疼了。”
季玄從不喜歡騙人，他可以不說真話，卻從沒辦法說假話，尤其對郁哲暄，即便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已經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郁哲暄再醒之時已然日過中天，迷迷糊糊搓著眼睛剛想轉身，忽反應過來自己前一夜腰上才受的傷，可背已經不可挽回地靠了下去，本以為會是一陣生疼，卻不曾想腰上被暖暖呼呼的墊子墊著，竟沒有一絲痛感。
“醒了？”季玄端著藥走到床榻前，“醒了就該喝藥了。”
季玄伸出一只手去攬哲暄肩膀，怎料郁哲暄伸了伸手，踢了踢腿，轉了身裝睡去了。
“看來，這是還沒醒的意思？”季玄說話間已經在床沿坐下，看著藥碗又看了看背對自己的郁哲暄，嘆氣道，“這可怎麽辦，這藥已經熱過一次了，他們說這裏加了好些名貴藥材，反覆熬制怕是會失了藥性。你既沒醒，不如我來餵你好了。”說罷，舀了一口藥就要往自己口裏送。
騰地一聲，郁哲暄如同觸底反彈一般坐了起來，動作之大難免拉扯到傷口，她卻來不及顧忌，一把奪過季玄手中的湯匙，一口兩口喝了個幹凈。
藥極苦，苦得郁哲暄眉毛眼睛擰到了一塊，定著這樣表情，憤憤道，“我覺得我要是嫁給你，以後估計沒什麽好日子過了。”
季玄接過她遞回來的藥碗，把方才那件墨狐毛墊給她重新墊好，才道，“我一宿沒睡，你居然還擔心自己沒好日子過，早知道你如此沒良心...”
“沒良心怎麽了，不打算娶我了。”郁哲暄靠著墨狐毛墊，拽著季玄衣袖，好奇問道。
季玄反手敲了敲哲暄手背，“早知如此，當日應該早求了你來，好好拘拘你的性子。”
正說話間卻聽聞屋外又有一陣響動，郁哲暄騰出一只手，迅速壓住枕下若雲劍，另一只手近乎本能拽緊了季玄衣袖。
季玄擱下藥碗，安撫著哲暄手背，“放心，是陌欽。”
果不其然，陌欽的聲音在屋外想起，“主子，陌欽回來了。”
郁哲暄手一松，往墨狐毛墊上靠好，季玄看著她會意一笑，才道，“進。”
顧陌欽風塵仆仆，進屋順勢帶上房門，近前拜倒。
“一路辛苦，快起來。”
“可有收獲？”郁哲暄補充問道。
“八個時辰。睦州。”季玄頓了頓，道，“好，我知道了，你告訴他們不動聲色，查清楚是誰主使，再來報與我知。”
陌欽話畢正喝茶，茶盞掩去小半張臉，聽著季玄說話不停點頭。
“睦州在哪裏？”郁哲暄眉頭一皺，忽然發問。
“原本的魏蜀邊境。”
郁哲暄一楞，思及陌欽恐一夜未眠，先道，“你去休息一會兒吧。”
陌欽楞了一楞，想起一事，道，“主子，郁巋殿下讓我帶句話給您。”
“說。”
陌欽看了看郁哲暄，又看了看季玄，道，“郁巋殿下問，您還回不回正屋去了，郡守鄭袤不知正屋服侍的人如何處置，又不敢來您這兒，正堵著郁巋殿下那裏問呢。”
“派三五個人到東院來服侍吧。”季玄說著漫不經心，正反覆斟酌哲暄的藥方。
“你要住我這兒？”郁哲暄還沒從方才睦州的事情中轉過思緒，又被這件事轟得嚇了一跳，“你現在住我這兒...不好！”
“不好？”季玄從藥方裏擡起眸子，“哪裏不好？”說著大手沖著陌欽揮了揮讓他退了去。
“你們不是最重禮法，我未過門，你夜宿於此不是不和禮法嗎？”郁哲暄餘光看見陌欽退出房中，往墨狐毛墊上斜斜一靠，道。
“從你過了大魏關卡，魏柔換了國書，你已經是豫親王妃了，即便沒有過門，未及成禮，你的身份無人敢質疑。怎麽樣，這下我夜宿你這兒，還有何處說不過去的。”
季玄說罷，走到桌案邊坐下，開始搗藥。
郁哲暄本能往毛墊上靠了靠，又靠了靠，“我覺得，既未禮成，還是保持點距離好了。”
“你進軍營的時候，可有想過宿在我的營帳中有什麽影響嗎？”
季玄像是說的漫不經心，擡頭看向郁哲暄的眼神卻充滿得意，“你我傳聞早就不是一日兩日了，如今既已水到渠成，還在乎說辭嗎？”
郁哲暄覺得有理，點了點頭，索性雙臂一撐，從床上下來，走到季玄身邊，看了看他手上的藥材，又聞了聞，問道，“你自己做的金瘡藥？”
“你的傷口不深，但是傷口太長，從昨夜給你縫好傷口到現在，八個時辰，我給你用了三次藥，原本的金瘡藥已經用完了。我讓鄭袤按著藥方尋了這些藥材，雖然不太盡如人意，但總比沒有強。”
“其實，只要有田七就好。”郁哲暄撐著腰，在季玄對面坐下。
“只要田七就好？難不成，你想一輩子帶著傷痕？”
“你行軍打仗，身上沒有傷痕？”郁哲暄托著頭，昨夜麻沸散的勁還沒全退，精神還是懶懶的，“雖然我是女兒身，但習武之人怎麽會沒有傷痕，有些事情不必強求。你這般在乎我留疤，日後可會嫌棄。”
季玄看著托著腮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郁哲暄，敲了敲她的額頭，“你是麻沸散喝得迷糊了腦袋嗎？這樣時候，若是傷口不盡早痊愈，你知道自己要受多少罪嗎？雖說冬日天氣寒冷，傷口不易化膿潰爛，可你是傷著腰了，早些好以後身懷有孕才不容易傷身。”
“說了半天，你竟是為了這兒？”
“是啊。”
郁哲暄騰地一聲從繡凳上站起來，一不小心扯到傷口，腳下一劃，踉踉蹌蹌摔進季玄懷裏。
“嘖嘖嘖，你看你，我望你替我生兒育女就這麽值得你興奮啊。”
哲暄扯著了腰正生疼，伸手要去捂哲暄的嘴，卻被季玄一把握住，順勢懷抱進她自己懷裏，“受傷了還鬧。”
“怎麽？嫌棄我這樣，還是突然發現我鬧騰的時候和你想象中不一樣？”
“確實不一樣。”
“後悔了？”
“你這樣...就很好，為什麽要後悔？”
季玄明明眼裏含笑，卻不知為何目不轉睛地出神。
“怎麽了？”
季玄的手從哲暄面上拂過，“暄兒，我望你替我生兒育女，但，我們不要這麽早要孩子好不好？”
哲暄並沒反應過來他話中之意，“你不覺得此言前後矛盾太厲害了？”
“哥哥新納了崔氏為妾，半年前崔氏身懷有孕，不過一二月，孩子就掉了。還有念瑤，她生孩子的時候也是...”季玄頓了頓，手指輕柔劃過哲暄發鬢，“你還小，我擔心...”
“為什麽今日要同我說這些？”郁哲暄握住他撫在自己發鬢的手，輕聲正色問道。
“你今日受傷的緣由，恐不是我們原本所設想的。”季玄淡淡道。
郁哲暄明白了，也知道從方才起，季玄顯露出與平日的不同究竟是為何。“睦州。是因為睦州嗎？”
郁哲暄果然是聰明的，聰明到原本季玄根本不想把這句話告訴她，卻又唯恐她日後為了子女之事埋怨他。
“對我下手之人是鄭霽嗎？”
“是。”
“那就是他害死你的孩子，害死英親王的孩子？”
“是，也不全是。”
“還有誰？”
季玄楞住了，卻不知為何郁哲暄猜到了，“太子？”
季玄的神色再一次印證了郁哲暄的真知灼見。
“我知你不信，但這就是皇家，你總該知道的。”
“溫情脈脈之下刀光劍影，血脈至親之間骨肉相殘。”
“怕了？”
哲暄撫著季玄的手，從他懷中慢慢起身，“若太子殿下當真是這樣的人，或許我真的應該嫁到魏國來，長姐在他身旁該是多麽艱難才能經營如此多年。”可季玄想不到的是郁哲暄轉而一笑，“若真是他，你卻可以放心，我若是日後身懷有孕，我就住到他東宮去，住到長姐身邊去，讓長姐照顧，若是出了差錯，他可吃罪不起。”
季玄哭笑不得，搖頭道，“未見得吧？他，他們，都是他的侄子，他尚且下得去手。太子雖然一向敬重二嫂，但他若是真的連哥哥都不怕，許是也不會在乎二嫂一時的喜怒哀樂吧。”
“他敬重長姐，若是為了夫妻情分，那麽想來這件事他也不會輕易下手，若不是，為了柔然鐵騎不至於盡數轉向你們兄弟二人，他想來也不會擅動。”郁哲暄一面活動筋骨，一面道，“那你又如何認定睦州同太子有關系。”
季玄斟了杯茶，飲了一口，道，“當年睦州和平城乃是魏蜀交戰前線，太子卻一連換下多個驛站驛丞，阻截送進京中塘報，此二人敢在睦州客棧留宿，可見他二人有身份文牒，而且陌欽若是再查下去，他二人還會有正經身份。睦州原本就是緊鄰蜀國，邊境之嚴格僅次南臨之宋國，這樣的人不太可能是鄭霽的人，但這個心思或許鄭霽也有。”
“你方才說害死那兩個孩子的人是鄭霽也是太子，難道，他二人沆瀣一氣？”
季玄看著郁哲暄方才受傷又在自己面前踱步，實在看不下去，起身拉著她坐到床上，“也未見得，只不過，鄭霽和二哥想要的結果不一樣，只不過選了同樣的路。”
郁哲暄被拉回床上，嘴裏喃喃不痛快，“我喝了麻沸散這會兒正渾噩，來回走走能清醒清醒，事情才好想清楚啊。”
“有我在這些事情不用你想，我告訴你只是怕你日後多心，你現在只要想著養好傷，好好嫁給我就行了。”
季玄說著把哲暄攬進自己懷裏，郁哲暄便順勢把頭靠在他胸膛，“好，你放心，我們的溫情脈脈裏不會刀光劍影，你也有我，我也會盡力讓我們彼此的血脈至親不至於骨肉相殘。”
“好。”
縱使屋外大雪紛飛，屋內暖爐卻熏得人如沐春風，熏爐中幽幽輕煙化入幔帳，“百合香？”
“是”
“比大古的百合香好聞很多。”
“知道你喜歡，此番特意交代了沿途官吏，熏爐中用的都是上好的百合香，冬日裏不乏清甜之氣。”
郁哲暄靠在季玄胸口，總覺得懶懶的，原本在屋裏踱步時候攢下的精神似乎只這片刻一座就消散殆盡了，“你可是在其中又加了什麽，為何我從方才醒來就覺得這屋中暖得直熏人困。”
“困了就睡吧，有我在這兒守著，出不了什麽事。”季玄撫開郁哲暄散落下來的頭發，笑道，“這樣很好，就這樣，好好休息，盡快養好身子才不至於冬寒入體，傷了元氣。”
哲暄並不拒絕，便隨意靠在季玄胸膛安安靜靜地休憩養神。這一夜，郁哲暄再一次睡得不知世事，上回如此還是受了箭傷又連夜趕路之後，在大魏的征北大營裏，說來也奇怪，似乎這樣難得的安眠，可以絲毫不受攪擾都同眼下身邊的這個男子有著關系。
日出東方，天邊泛起魚肚白，郁哲暄睡了一天有餘，活生生餓醒時，映入眼簾的竟是一襲白衣的季玄。
她不知何時已經枕在他的手上，腰處傷口已然又被換過一次藥，腰下墊著那張墨狐毛墊，再看季玄，束發而睡，衣不解帶，一手被她枕著，一手警惕地壓著枕下的溟水，原本被哲暄放在枕邊的若雲劍此刻已經被季玄懸了起來。
郁哲暄的手從季玄額間劃過，一如前一日他撫摸她的鬢發，他們還未成婚，卻已然同床共枕，她心想，那又如何呢，或許自己的安眠不正得意於有他相守。
“醒了？”
季玄喃喃說話，驚著哲暄手指僵在他額上，生怕是自己擾了他清夢，“我吵著你了？”
季玄緩緩睜開眼，握下哲暄的手，“我眠淺，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你才受傷，我哪裏敢睡，不過閉目養神，何來吵著我一說。”季玄頓了頓，看了看自己手臂，“即便醒了，也再陪我躺躺。天亮了，倒能安心片刻了。”
“可是。”郁哲暄看著季玄的一雙眼睛忽閃忽閃，“可是，我餓了。”
季玄卻也不惱，不強求，燦然一笑，“好，我去命人給你備膳熬藥。”說罷，起身提著劍便出去了。
郁哲暄看著季玄的背影，忽然忍不住猜想，當初她的父汗母妃，如今明安和郁巋，夫妻恩愛或許也是如此。都說帝王家真情難得，其實，也並沒有什麽難的。只要有他在，她又怕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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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芡看著正欲為郁哲暄縫合傷口的季玄，道，“王爺，郡守問您需不需要幫手。”
“不用。”季玄說著，取過阿芡手中的麻沸散遞給哲暄，一面道，“你也可以去歇著了，你家主子這裏有我。”
阿芡看不懂季玄的路數，無奈季玄是主子自己是奴婢，總不好開口，只能告退。
“記得把門帶上。”
季玄突然一句更是聽得阿芡一楞，還是躬身退了出去，順帶關上了房門。
郁哲暄接過季玄遞來的麻沸散，“你真的一個人可以嗎？”
“怎麽？你這麽快就忘了是誰幫你治好當年肩窩的箭傷？”季玄取過鋒針，撫著哲暄，道，“等你喝了麻沸散，睡得不省人事的時候，我就動手。”
哲暄看著說話的季玄，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麻沸散，搖了搖頭，“我看還是算了，我寧可清醒地疼，也不想糊裏糊塗任你擺布。”
“雖非你自願，但上次已經糊裏糊塗了，還在乎這一次？”季玄說著，鋒針沾了烈酒在燭火上一過，“你看，這樣你還打算清醒地疼嗎？”
郁哲暄二話不說，咕咚咕咚把麻沸散喝得一滴不剩，“誰說之前那次我沒有印象的，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怎麽餵我吃藥的。”
季玄拿著針的手在郁哲暄腰上筆畫著，聞言，伸過頭，詫異道，“你既知道，說這話居然不會臉紅？”
郁哲暄這才反應遲鈍地紅了臉，擱下碗，用手背拍了拍自己臉頰，也不知是屋中燒著炭火的緣由，還是真的因為臉紅的緣故，居然真的發起了燙，“該臉紅為什麽應該是我，不是你擅作主張的嗎？”
不知是不是當真臉紅的厲害，暖暖地竟然有些薰眼，郁哲暄本能搓了搓眼睛，看著季玄手上的針，恍惚道，“你到底打算怎麽給我縫傷口啊，拿了這麽多根針啊？”
話還沒說完，頭一重便要往枕上砸下去，好在季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是我不好，你安心睡，醒來傷口就不疼了。”
季玄從不喜歡騙人，他可以不說真話，卻從沒辦法說假話，尤其對郁哲暄，即便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已經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郁哲暄再醒之時已然日過中天，迷迷糊糊搓著眼睛剛想轉身，忽反應過來自己前一夜腰上才受的傷，可背已經不可挽回地靠了下去，本以為會是一陣生疼，卻不曾想腰上被暖暖呼呼的墊子墊著，竟沒有一絲痛感。
“醒了？”季玄端著藥走到床榻前，“醒了就該喝藥了。”
季玄伸出一只手去攬哲暄肩膀，怎料郁哲暄伸了伸手，踢了踢腿，轉了身裝睡去了。
“看來，這是還沒醒的意思？”季玄說話間已經在床沿坐下，看著藥碗又看了看背對自己的郁哲暄，嘆氣道，“這可怎麽辦，這藥已經熱過一次了，他們說這裏加了好些名貴藥材，反覆熬制怕是會失了藥性。你既沒醒，不如我來餵你好了。”說罷，舀了一口藥就要往自己口裏送。
騰地一聲，郁哲暄如同觸底反彈一般坐了起來，動作之大難免拉扯到傷口，她卻來不及顧忌，一把奪過季玄手中的湯匙，一口兩口喝了個幹凈。
藥極苦，苦得郁哲暄眉毛眼睛擰到了一塊，定著這樣表情，憤憤道，“我覺得我要是嫁給你，以後估計沒什麽好日子過了。”
季玄接過她遞回來的藥碗，把方才那件墨狐毛墊給她重新墊好，才道，“我一宿沒睡，你居然還擔心自己沒好日子過，早知道你如此沒良心...”
“沒良心怎麽了，不打算娶我了。”郁哲暄靠著墨狐毛墊，拽著季玄衣袖，好奇問道。
季玄反手敲了敲哲暄手背，“早知如此，當日應該早求了你來，好好拘拘你的性子。”
正說話間卻聽聞屋外又有一陣響動，郁哲暄騰出一只手，迅速壓住枕下若雲劍，另一只手近乎本能拽緊了季玄衣袖。
季玄擱下藥碗，安撫著哲暄手背，“放心，是陌欽。”
果不其然，陌欽的聲音在屋外想起，“主子，陌欽回來了。”
郁哲暄手一松，往墨狐毛墊上靠好，季玄看著她會意一笑，才道，“進。”
顧陌欽風塵仆仆，進屋順勢帶上房門，近前拜倒。
“一路辛苦，快起來。”
“可有收獲？”郁哲暄補充問道。
“八個時辰。睦州。”季玄頓了頓，道，“好，我知道了，你告訴他們不動聲色，查清楚是誰主使，再來報與我知。”
陌欽話畢正喝茶，茶盞掩去小半張臉，聽著季玄說話不停點頭。
“睦州在哪裏？”郁哲暄眉頭一皺，忽然發問。
“原本的魏蜀邊境。”
郁哲暄一楞，思及陌欽恐一夜未眠，先道，“你去休息一會兒吧。”
陌欽楞了一楞，想起一事，道，“主子，郁巋殿下讓我帶句話給您。”
“說。”
陌欽看了看郁哲暄，又看了看季玄，道，“郁巋殿下問，您還回不回正屋去了，郡守鄭袤不知正屋服侍的人如何處置，又不敢來您這兒，正堵著郁巋殿下那裏問呢。”
“派三五個人到東院來服侍吧。”季玄說著漫不經心，正反覆斟酌哲暄的藥方。
“你要住我這兒？”郁哲暄還沒從方才睦州的事情中轉過思緒，又被這件事轟得嚇了一跳，“你現在住我這兒...不好！”
“不好？”季玄從藥方裏擡起眸子，“哪裏不好？”說著大手沖著陌欽揮了揮讓他退了去。
“你們不是最重禮法，我未過門，你夜宿於此不是不和禮法嗎？”郁哲暄餘光看見陌欽退出房中，往墨狐毛墊上斜斜一靠，道。
“從你過了大魏關卡，魏柔換了國書，你已經是豫親王妃了，即便沒有過門，未及成禮，你的身份無人敢質疑。怎麽樣，這下我夜宿你這兒，還有何處說不過去的。”
季玄說罷，走到桌案邊坐下，開始搗藥。
郁哲暄本能往毛墊上靠了靠，又靠了靠，“我覺得，既未禮成，還是保持點距離好了。”
“你進軍營的時候，可有想過宿在我的營帳中有什麽影響嗎？”
季玄像是說的漫不經心，擡頭看向郁哲暄的眼神卻充滿得意，“你我傳聞早就不是一日兩日了，如今既已水到渠成，還在乎說辭嗎？”
郁哲暄覺得有理，點了點頭，索性雙臂一撐，從床上下來，走到季玄身邊，看了看他手上的藥材，又聞了聞，問道，“你自己做的金瘡藥？”
“你的傷口不深，但是傷口太長，從昨夜給你縫好傷口到現在，八個時辰，我給你用了三次藥，原本的金瘡藥已經用完了。我讓鄭袤按著藥方尋了這些藥材，雖然不太盡如人意，但總比沒有強。”
“其實，只要有田七就好。”郁哲暄撐著腰，在季玄對面坐下。
“只要田七就好？難不成，你想一輩子帶著傷痕？”
“你行軍打仗，身上沒有傷痕？”郁哲暄托著頭，昨夜麻沸散的勁還沒全退，精神還是懶懶的，“雖然我是女兒身，但習武之人怎麽會沒有傷痕，有些事情不必強求。你這般在乎我留疤，日後可會嫌棄。”
季玄看著托著腮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郁哲暄，敲了敲她的額頭，“你是麻沸散喝得迷糊了腦袋嗎？這樣時候，若是傷口不盡早痊愈，你知道自己要受多少罪嗎？雖說冬日天氣寒冷，傷口不易化膿潰爛，可你是傷著腰了，早些好以後身懷有孕才不容易傷身。”
“說了半天，你竟是為了這兒？”
“是啊。”
郁哲暄騰地一聲從繡凳上站起來，一不小心扯到傷口，腳下一劃，踉踉蹌蹌摔進季玄懷裏。
“嘖嘖嘖，你看你，我望你替我生兒育女就這麽值得你興奮啊。”
哲暄扯著了腰正生疼，伸手要去捂哲暄的嘴，卻被季玄一把握住，順勢懷抱進她自己懷裏，“受傷了還鬧。”
“怎麽？嫌棄我這樣，還是突然發現我鬧騰的時候和你想象中不一樣？”
“確實不一樣。”
“後悔了？”
“你這樣...就很好，為什麽要後悔？”
季玄明明眼裏含笑，卻不知為何目不轉睛地出神。
“怎麽了？”
季玄的手從哲暄面上拂過，“暄兒，我望你替我生兒育女，但，我們不要這麽早要孩子好不好？”
哲暄並沒反應過來他話中之意，“你不覺得此言前後矛盾太厲害了？”
“哥哥新納了崔氏為妾，半年前崔氏身懷有孕，不過一二月，孩子就掉了。還有念瑤，她生孩子的時候也是...”季玄頓了頓，手指輕柔劃過哲暄發鬢，“你還小，我擔心...”
“為什麽今日要同我說這些？”郁哲暄握住他撫在自己發鬢的手，輕聲正色問道。
“你今日受傷的緣由，恐不是我們原本所設想的。”季玄淡淡道。
郁哲暄明白了，也知道從方才起，季玄顯露出與平日的不同究竟是為何。“睦州。是因為睦州嗎？”
郁哲暄果然是聰明的，聰明到原本季玄根本不想把這句話告訴她，卻又唯恐她日後為了子女之事埋怨他。
“對我下手之人是鄭霽嗎？”
“是。”
“那就是他害死你的孩子，害死英親王的孩子？”
“是，也不全是。”
“還有誰？”
季玄楞住了，卻不知為何郁哲暄猜到了，“太子？”
季玄的神色再一次印證了郁哲暄的真知灼見。
“我知你不信，但這就是皇家，你總該知道的。”
“溫情脈脈之下刀光劍影，血脈至親之間骨肉相殘。”
“怕了？”
哲暄撫著季玄的手，從他懷中慢慢起身，“若太子殿下當真是這樣的人，或許我真的應該嫁到魏國來，長姐在他身旁該是多麽艱難才能經營如此多年。”可季玄想不到的是郁哲暄轉而一笑，“若真是他，你卻可以放心，我若是日後身懷有孕，我就住到他東宮去，住到長姐身邊去，讓長姐照顧，若是出了差錯，他可吃罪不起。”
季玄哭笑不得，搖頭道，“未見得吧？他，他們，都是他的侄子，他尚且下得去手。太子雖然一向敬重二嫂，但他若是真的連哥哥都不怕，許是也不會在乎二嫂一時的喜怒哀樂吧。”
“他敬重長姐，若是為了夫妻情分，那麽想來這件事他也不會輕易下手，若不是，為了柔然鐵騎不至於盡數轉向你們兄弟二人，他想來也不會擅動。”郁哲暄一面活動筋骨，一面道，“那你又如何認定睦州同太子有關系。”
季玄斟了杯茶，飲了一口，道，“當年睦州和平城乃是魏蜀交戰前線，太子卻一連換下多個驛站驛丞，阻截送進京中塘報，此二人敢在睦州客棧留宿，可見他二人有身份文牒，而且陌欽若是再查下去，他二人還會有正經身份。睦州原本就是緊鄰蜀國，邊境之嚴格僅次南臨之宋國，這樣的人不太可能是鄭霽的人，但這個心思或許鄭霽也有。”
“你方才說害死那兩個孩子的人是鄭霽也是太子，難道，他二人沆瀣一氣？”
季玄看著郁哲暄方才受傷又在自己面前踱步，實在看不下去，起身拉著她坐到床上，“也未見得，只不過，鄭霽和二哥想要的結果不一樣，只不過選了同樣的路。”
郁哲暄被拉回床上，嘴裏喃喃不痛快，“我喝了麻沸散這會兒正渾噩，來回走走能清醒清醒，事情才好想清楚啊。”
“有我在這些事情不用你想，我告訴你只是怕你日後多心，你現在只要想著養好傷，好好嫁給我就行了。”
季玄說著把哲暄攬進自己懷裏，郁哲暄便順勢把頭靠在他胸膛，“好，你放心，我們的溫情脈脈裏不會刀光劍影，你也有我，我也會盡力讓我們彼此的血脈至親不至於骨肉相殘。”
“好。”
縱使屋外大雪紛飛，屋內暖爐卻熏得人如沐春風，熏爐中幽幽輕煙化入幔帳，“百合香？”
“是”
“比大古的百合香好聞很多。”
“知道你喜歡，此番特意交代了沿途官吏，熏爐中用的都是上好的百合香，冬日裏不乏清甜之氣。”
郁哲暄靠在季玄胸口，總覺得懶懶的，原本在屋裏踱步時候攢下的精神似乎只這片刻一座就消散殆盡了，“你可是在其中又加了什麽，為何我從方才醒來就覺得這屋中暖得直熏人困。”
“困了就睡吧，有我在這兒守著，出不了什麽事。”季玄撫開郁哲暄散落下來的頭發，笑道，“這樣很好，就這樣，好好休息，盡快養好身子才不至於冬寒入體，傷了元氣。”
哲暄並不拒絕，便隨意靠在季玄胸膛安安靜靜地休憩養神。這一夜，郁哲暄再一次睡得不知世事，上回如此還是受了箭傷又連夜趕路之後，在大魏的征北大營裏，說來也奇怪，似乎這樣難得的安眠，可以絲毫不受攪擾都同眼下身邊的這個男子有著關系。
日出東方，天邊泛起魚肚白，郁哲暄睡了一天有餘，活生生餓醒時，映入眼簾的竟是一襲白衣的季玄。
她不知何時已經枕在他的手上，腰處傷口已然又被換過一次藥，腰下墊著那張墨狐毛墊，再看季玄，束發而睡，衣不解帶，一手被她枕著，一手警惕地壓著枕下的溟水，原本被哲暄放在枕邊的若雲劍此刻已經被季玄懸了起來。
郁哲暄的手從季玄額間劃過，一如前一日他撫摸她的鬢發，他們還未成婚，卻已然同床共枕，她心想，那又如何呢，或許自己的安眠不正得意於有他相守。
“醒了？”
季玄喃喃說話，驚著哲暄手指僵在他額上，生怕是自己擾了他清夢，“我吵著你了？”
季玄緩緩睜開眼，握下哲暄的手，“我眠淺，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你才受傷，我哪裏敢睡，不過閉目養神，何來吵著我一說。”季玄頓了頓，看了看自己手臂，“即便醒了，也再陪我躺躺。天亮了，倒能安心片刻了。”
“可是。”郁哲暄看著季玄的一雙眼睛忽閃忽閃，“可是，我餓了。”
季玄卻也不惱，不強求，燦然一笑，“好，我去命人給你備膳熬藥。”說罷，起身提著劍便出去了。
郁哲暄看著季玄的背影，忽然忍不住猜想，當初她的父汗母妃，如今明安和郁巋，夫妻恩愛或許也是如此。都說帝王家真情難得，其實，也並沒有什麽難的。只要有他在，她又怕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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