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紹同渤海嫡公主赫連容的婚事原本定在初夏時節，卻因為季玄同郁哲暄的婚事，一並拖到了初冬，說是兩位親王一並成婚，喜上加喜。

出嫁前，負責迎親的魏國使臣攜一小隊禮官前來柔然，以保儀典萬全，同時，這位領頭的使臣禮官也被季玄托了件重事。

“這是咱們豫親王親手所書，請公主過目。”那魏國負責送交聘禮的禮官，遞了份描金書帖來。

哲暄好歹也見識過婚喪嫁娶的，只是從未聽聞這金紅的書帖是何物，那禮官的話更是聽了糊塗，“這是什麽？”

說著便也就打開了那帖子，只有十六個字——素仰壺範，久欽四德，千金一諾，光生蓬壁。

“還請暄公主在帖上親筆寫下，‘ 一枝幸附，三生契合，七襄愧極，九如慶祝’，十六字，以示婚約。”

哲暄果真提筆便寫，字跡娟秀，一氣呵成，展開遞給了明安，由其過目，才又交回那魏國禮官手中。

禮官公事已畢，自當告辭出宮，不料卻被哲暄攔了下來，只道，“大人——大人等等，哲暄有東西想交托大人幫我遞給王爺。”

明安也不知是什麽，只得原地站著，看著哲暄轉身去了內室。等了許久，阿蕙跟著哲暄出了來，阿蕙手上還捧著匣盒伸手便遞給了那魏國來的禮官。

哲暄竟呼兒屈膝施禮，說道，“這裏有一匣盒和一封書信，還得麻煩典禮官大人替我轉交豫親王。”

那禮官見哲暄身份貴重，竟反向自己施禮，當即也就把東西接了過來，忙說道，“公主哪裏話，東西微臣定會為公主帶到，公主的禮，微臣受不起，折煞微臣了。”

禮官告退而去，飛羽堂中只剩明安哲暄兩對主仆。說起那將嫁之事，明安也是多少個放心不下。從天亮陪到天黑，又從天黑陪至天明。

“父汗去請妙啟真人，真人不知為何不願下山，你為何也不上山去拜別她。”

“師父我自是要去拜別的，姐姐放心，該盡的禮數，暄兒一定回盡，更何況，師父對暄兒恩同再造。”

明安知她心裏有數，自不多提，只是拉了哲暄過來梳頭，一面道，“你今日就要出閣，以後，就是別人的妻子，萬事就不能隨心所欲，如在家一般。魏皇不是父汗，不會事事讓你遷就你，你也不能像同父汗說話一樣在外說話，要謹言慎行，要孝順、禮讓。”哲暄早沒了母妃，連出嫁梳頭也得明安代勞。

哲暄並不回應她，只看著明安手上這幾天才學的梳頭手藝，感念萬分，“姐姐自幼長自王宮，都是別人服侍姐姐梳頭，這幾天，為了暄兒這出嫁的同心髻，姐姐學了好幾個通宵吧。”

那同心紋路在額前初見端倪，這是柔然女子出嫁必定會梳的頭式。

明安一笑，不理會她故意岔開的話語，只交待著郁久閭讓她交代的事，“若有什麽事，就去找長姐。”

明安說著，便把那魏國送來的累絲嵌珠雙鹓鶵金飾穩穩妥妥地飾與後髻前，微微笑顏道，“都說我們姐妹三人長得像，可到底還是你生得最俊俏，也最像母妃，難怪父汗總是對你兇不起來。”

“如今長姐與我都嫁去了魏國，姐姐——”哲暄轉過身子，紅撲撲的臉上留下了清淚，“姐姐獨自一人，守在父汗身邊，守著柔然，以後怕是想見姐姐一面也難了。”

明安原是早在自己宮裏哭過的，眼下這會兒卻隱忍著，不敢哭了，只寬慰著說道，“聽聞你自幼在岱山學文習武，都是不哭不鬧的。今兒個出嫁是高興事，怎麽還哭起來了。”

明安的話說地哲暄哭笑不得的，越發覺得這些年同姊妹在一起的機緣不多，可惜又可嘆。

“你看看你，都快哭成花貓了，要是這樣嫁了去，見了新婚的夫君，人還以為是我們柔然偷梁換柱，嫁了假公主去呢。”

雖然是說笑，哲暄卻是真真切切哭花了妝的。

放下手中篦子，明安將一雙手搭在哲暄肩上，“先前你說的那件事，我已經辦好了，你可也計劃周全了？”

哲暄知道，自己挑的日子讓明安對事情本身更不放心了，一手搭在哲暄手上，轉側過身子，“都會好好的，你放心，這件事之後，你會好好的，我也會，你的郁巋哥哥也不會知曉，你們之間，也會好好的。”

明安終忍不住，一滴眼淚奪眶而出，滴在哲暄的手背上，化進她的肌膚中。

次日一早，郁哲暄於永寧堂拜別先大妃姜氏畫像，於正殿之上拜別郁久閭，步步踏下森嚴的宮殿樓閣，步輦之前，回望那土石而就的柔然宮城，才恍惚之間似乎有點懂得了青琁那日離去時的心境——那即將開始的未來，對於她的柔然，她的父汗，她的姐姐，滿滿都是寄書長不達的思念之苦。

此時的明安已嫁，送別她時已經是嫁做人婦的衣妝，郁哲暄一襲紅衣，袖口寬大掩住她的纖細雙手，拉起明安，道，“暄兒自幼長於岱山，雖同姐姐不一處長大，這一年多來，蒙姐姐照拂，才能有今日之幸。暄兒此去，長路漫漫，一別不知後會何期，姐姐要自己珍重。方才得見父汗，雖口中說了不少祝福之語，暄兒心裏卻清楚，父汗對我期許甚重，我一意孤行他終究心裏失望，只是不願在我面前提及罷了。日後，也只能煩勞姐姐替我多在父汗身邊服侍了。”

郁哲暄說著說著，不禁眼眶通紅，頭上一只累絲鹓鶵跟隨她的啜泣而微微顫動。

“我知道，你放心。”明安被哲暄緊握著的手中只覺得有薄薄一張東西擠了進來，旋即緊捏住那張紙，反手撫著哲暄的手背，道，“父汗並未生氣，只是，你體諒他愛你之心，當初送你上岱山之意，原本都只是想長久留你在身邊，你如今既有中意的人，父汗全你所願之心一如他當初送你上岱山時是一樣的，只要為著你好，他都能受，也都會受著。你的心意，我會告訴父汗，他若知你此時這番話，多年來所受的思女煎熬也算有了回報。”

郁巋一身鎧甲，手中提著墨月彎刀，看著明安姐妹二人，笑道，“你再說下去，暄妹妹可要嫁不了了。”

郁哲暄看向郁巋，這才破涕為笑，福了福身子，道，“拜別姐姐。”便在阿蕙和阿芡兩個貼身侍婢的服侍下登上送嫁車輦，挑簾回首，紅彤彤的眼睛眉下彎彎，仿若春華，嘴角微揚，唇紅齒皓，略施粉黛，嬌而不媚，艷而不俗。明安看著這樣眼睛會說話的郁哲暄，才知道，原來，她安靜之時竟是這種美麗，像是畫中人，鏡中花，水中月，只可遠觀之美，當真是女子最美好的樣子。

從王城出，經了草原，到陽關之前的大野，便是郁哲暄準備離開送親車隊去岱山的時刻，過了陽關，等著他們的就是魏國前來迎親的大批儀仗了。

哲暄下了輦，要在大野慶歷堂休整半日。大野部族上至族長大野栗，下至族中各位親貴都一應在慶歷堂外相迎。

郁哲暄頭也沒回應，不待這些人擡首，直接進了慶歷堂正堂。

阿蕙幫著把郁哲暄頭上的累金絲鹓鶵取了下來，又寬了蹙金繡雲霞翟紋霞帔和一件金絲鸞鳥朝鳳繡紋外袍，尋了件玄青色狐毛鬥篷遞給郁哲暄。

“公主，您當真要去嗎？”阿芡有些掛心，在一旁看著，只能幹著急發文。

未等哲暄開口，阿蕙已經答道，“阿芡，你去請慶歷公主進來，然後去準備晚膳，我換了公主待著正堂之中，切記不能露出馬腳。”

阿芡聽了這話愈發緊張，“我...我擔心做不好怎麽辦？”

郁哲暄拍了拍阿芡的肩，笑道，“做不好也沒關系，你放心去吧。”又對著阿蕙道，“她若是露不出馬腳，我還擔心引不來螳螂呢。”

阿芡頷首告退了，郁哲暄才道，“去請殿下進來吧。”

郁哲暄要請的殿下自然是郁巋。

郁巋自打同明安成婚，便遷入宮中住下，明安也不打算再另行安排宮室，郁巋便遷入望月堂而居，宮裏上下也都改了稱謂，不再稱其“上將軍”，而稱“殿下”。

郁巋來時已經不是先前護送哲暄時的一身鎧甲，而是換了便服，還不約而同選了玄青色的披風。

“準備出發了嗎？”郁巋看見郁哲暄去取若雲劍，笑問。

郁哲暄把若雲劍別在腰間，取了匕首別在腰帶另一側不顯眼之處，“不急，等慶歷姐姐他們夫婦二人來。”

郁巋將墨月彎刀擱下，撩起披風坐於下席，端起茶吹了吹茶沫，卻沒喝，茶盞掩去了他的半張臉，“你真的要這麽做嗎？大野栗畢竟不傻，他若知自己上當，事情可就難辦了。”

郁哲暄看著自己一副整裝待發樣子，又看了看輕松的郁巋，笑靨如花地道，“你倒是輕松自在，郁巋哥哥，他們可從未同大野栗的人交過手，你不擔心嗎？”

“若連大野栗的人都能那他們沒辦法，他們也不用再領這個差事了。”郁巋說著，便聽見正堂屋外有響動，片刻之後，慶歷夫婦啟門而入。

大野炬拱手施禮，“見過公主，見過殿下。”

郁巋起身去攔，“於私，你可是我和暄妹妹的姐夫，如何可對我們施禮。”

郁哲暄卻對大野炬和慶歷施禮，“慶歷姐姐，姐夫，暄兒當初所言之事，今日就拜托了。”說罷，趁著阿芡奉茶告退之際一並退了出去，打從慶歷堂邊角小門而出，一騎快馬出了大古城。

初雪過後，上岱山的小路留下薄薄一層白雪，雪過無痕，雪上亦無痕，由此不難推斷出，初雪之後此路便無人途徑。郁哲暄踏馬而上，行得飛快，手上馬鞭抽打著，一如她下山前一樣。

道觀還是靜穆隱在林中，月夜無雪，仰頭而望，依稀可以看見倦鳥歸林的場景。

郁哲暄覺得這是個好兆頭，故速速栓好馬，叩門道，“弟子郁哲暄請見師父。”

須臾，觀內傳來姜衭應允之聲，“進來。”

郁哲暄推門而入，在小院內將夜行落於鬥篷之上的雪水抖了幹凈才入正堂，見著姜衭正品評文章，伏身施禮，“弟子郁哲暄不日將嫁往大魏，特來請見師父，叩謝師父多年養育之恩，前年成全之情。”

姜衭沒有回答，郁哲暄俯首不敢起身。

“你來此所為何事啊？”姜衭亦不曾擡頭，手上的《司馬法》又翻過一頁，不疾不徐道。

郁哲暄並不明白為什麽姜衭在自己已經說明來意之後還有發此問，伏地再拜，道，“弟子要嫁往大魏，特來請見師父，望師父與弟子同往。”

姜衭翻書的手指停在半空，“同往？”詫異片刻，旋即笑道，“為何要與你同往？”

“為全師父母女之情，也是全弟子與師父的師徒之情。”

“所以，你才遣人攔住了你父汗上山來請我的人？還冠冕堂皇說是我的意思？”

郁哲暄聞言，乍然擡頭，看向姜衭的眼神之中帶著惶恐和不安，她素來在她師父面前是不敢藏心思的，也是自知不可能藏住心事的。

“是弟子的安排。但，所為並非此事。”

姜衭嘴角微揚，眉角的怒氣淡了半分，“所為為何？”

“為柔然計，為萬世計。”

姜衭聞言，剛剛淡下去的怒色又悄然而上，“你倒是會為柔然計，為萬世計，所以不惜投身與高車同魏國的征戰之中。你可還記得，我送你下山時對你的囑咐嗎？”

郁哲暄至此方才明白姜衭今日不對勁究竟為何，俯首再拜，道，“師父所言，弟子不敢不認，但，請師父聽弟子道明原委。”

姜衭不出聲，手中的《司馬法》又翻過一頁，哲暄知道，這是她老人家默認之意。

“弟子下山之前，蒙師父教導，以琴音為誡，望弟子輕易勿動殺伐之念。然，彼時師父所慮，乃是日後暄兒承繼大妃之位，行為處事過於剛毅，會慫恿他日之君窮兵黷武，攪弄得柔然內外殺伐不斷，人心惶惶。可今日，弟子將嫁往大魏，他日，明安公主才是承繼大妃之位之人，弟子再無可能攪弄天下風雲，而明安，她亦無此本性，故而師父之憂，可解。此乃一也。”

姜衭方才還撚著一頁書的手微微松動，明知郁哲暄此時這話所言並非她所願，但她卻讓她挑不出什麽錯處，郁哲暄既然說了“此乃一也”，她便有興致聽她繼續說下去。

郁哲暄未及擡頭，繼而道，“其二，師父雖久居於岱山之中，但，師父既然能知道弟子曾派人攔截汗王屬官，想必也定然知道高車同魏國一戰已然不可避免，弟子所圖，不過是在亂世之中為柔然謀些利益，也算是稍解王庭同部族之間的明槍暗箭。”

郁哲暄話已畢卻久久不聽姜衭回答，悄悄擡頭，卻看見姜衭不知何時取了紙筆在寫什麽，郁哲暄不敢看得太久，又低下頭去，直到姜衭開口叫她，“既然說得自己樣樣在理，還跪著幹嘛。”

郁哲暄聞言擡頭，一雙水靈靈的眸子從內到外都透著一絲淡淡的委屈，“你上前來。”

郁哲暄便起身行至姜衭身旁，跪地而坐。

“魏國，為師就不同你一道去了，此信你留著，若是身逢為難，可請妙泠相助。”

郁哲暄接過信，揣進衣袖，不免要問，“師父為何不肯下山與妙泠姐團聚呢？”

姜衭並不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取了小爐烹茶，在靜待水沸的間隙，緩緩道，“當初，是為師勸你父汗莫要攔你，可今日，為師盼你心中有分寸，待人待事都要懂得拿捏輕重，有的放矢。”

哲暄顯然並不明白姜衭為何此時要說這話，失聲輕喊了句，“師父。”

卻被姜衭攔下，“當初在望月堂，我見到那位夫人時，便曾同你說過的話，你可還記得？”

郁哲暄微微頷首回應。

“你若記得，一會兒下山，無論何事，所遇何人，莫要緊緊相逼，便是同彼此留一條後路。”

郁哲暄知道，姜衭可能已然猜出她此來的另一目的，這是她在警告自己，或許，從一開始那高車戰事說事便是在警告自己。郁哲暄心念及此，退了一步，拜道，“弟子明白，自當處理妥當，請師父放心。”

姜衭一手托起郁哲暄，神色轉和，去了茶盞，沸水烹茶不可經久，濾了茶湯，遞到郁哲暄手裏，“你初被送來之時，最是受不住這樣的陰寒之天，從初雪之日開始病起，非要耗到開春才能見好。如今，倒是能雪夜騎馬上山，還跪在那裏許久不動，確實是長大了。”

其實，郁哲暄很早開始就不會冬日犯病了，這一點，姜衭知道，郁哲暄自己也知道，她還知道，姜衭是如何一個既做了嚴父又要做慈母的師父，教訓過後，寬慰也是不可能少的，更何況是這樣不知今生何時能再逢之事。

郁哲暄接過茶盞，恭敬飲盡，道，“若無師父，弟子不知黃泉之路已走過幾回，蒙師父不棄，撫育弟子長大，傳弟子武藝，授弟子學業。師父大恩，弟子無以為報，唯有時時刻刻銘記師父教誨，只算報答師父萬一。”

姜衭卻笑了，溫和之狀變得更和藹，取過郁哲暄手中茶盞，道，“你還有做錯什麽其他事嗎？”

郁哲暄乍得一楞，猛然搖頭。

“既沒有，就無需在為師跟前賣乖，你什麽脾氣，為師還不清楚嗎？”

郁哲暄一撅嘴，取了茶盞沏了兩杯茶，取了一杯端給姜衭，“師父既不願同暄兒一道走，這杯茶就算是暄兒敬師父了。”

姜衭也不多言，飲畢，清了清嗓子，道，“為師知你有其他打算，去吧，不用在為師這裏耽擱時間。你方便，可以回來之時，觀門永遠為你開著。”

郁哲暄退至遠處，伏地拜倒，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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