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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槍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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岱山的林間雪向來是郁哲暄最喜歡的精致,初雪壓枝,雪不厚重,銀裝素裹地卻很好看,枝丫上若隱若現的棕綠之色,合著純凈無邪的雪色,是無法言說的秀美。

很可惜,這樣的秀美郁哲暄卻要與之揮別了。

一騎快馬從原路而下,未及白蹄馬後蹄從石階上落下,就見得飛槍忽閃而出,攔住白蹄去路,未及馬上之人太多反應,右邊林中有暗箭如同雨下,直沖著馬上之人而來。

若雲劍輕啟,月光下寒意絲毫不遜於溟水劍,劍身一橫,攔下不少箭矢之去路。

箭雨隨之而停,郁哲暄橫劍笑問,“用嘯林槍和連□□對付我,還當真看得起我郁哲暄。不知林中英雄乃是何人,為何不出來對面一敘?”

林間有窸窣聲響,不久就見一人騎馬而出,一身甲胄,手上空空,不見兵器。

郁哲暄伏身提槍,大力送到來人面前,“大野族長親自出馬,果然反響非比尋常,怎麽,大人是想在此殺了我?”

大野栗抱拳道,“臣不敢。臣只是有要事問公主,恐公主不願告知,不得不如此。”

“大野大人,您這般三番五次試探我,不就是覺得,當初茨木鎮之事是我有意而為?”

郁哲暄如此說,倒讓大野栗覺得意外。大野栗雖說年紀不算大,卻是老謀深算之輩,雖說詫異,哪裏又會如此容易被郁哲暄不按常理出牌而改變態度,反倒承認了,“公主果然是通透之人。沒錯,臣確實有此惑。還請公主為臣解惑。”

郁哲暄環顧左右,林間響動自打大野栗現於自己面前開始就窸窣不斷,這樣的聲響雖不至於有大批兵馬,卻也明白讓郁哲暄知道這批人都是以一敵百的驍勇之輩。

“既是解惑,大野大人何須派了這麽多人在這裏等著。”

大野栗不動聲色,道,“公主的身手,臣明白。可臣不是哥舒繆,臣既然心有疑惑,這一問就必定會問,公主若是不想說,臣也自有辦法能讓公主想說。公主放心,他們都是臣的屬下,沒有臣的號令,他們不敢對公主有何非分之舉。”

郁哲暄笑道,“若我就是不想說,大野大人準備把我拘下嗎?”

“自然不會。”大野栗踏馬前行兩步,低聲道,“不過臣知道,公主待嫁在即,想來公主也不希望耽誤婚期吧。”

郁哲暄並不受他影響,反倒發問,“我特別想知道,大人為何非要覺得當初之事是我設計,為此,不惜慫恿哥舒大人在宮中故意試探我的身手,哥舒大人不願為大人的棋子,大人索性在此處設伏,不惜與我刀兵相向。大人這般行為,如此篤定當初之事出自我手,難道,大人懷疑我身上的傷也是假的。”

“公主身上的傷有巫醫診治,自是不會有假。”大野栗坐騎繞著郁哲暄走了圈,審視道,“不過,公主的意圖也一目了然。公主聽音之能,承襲於妙啟真人, 世所罕有,若非此,臣也不敢輕易懷疑到公主身上。只不過...”大野栗持槍而立,鎧甲之光寒徹骨,一雙名目朗徹月,“不知公主在臣身上施計,是公主之意,還是汗王之意。”

郁哲暄彼時曾覺得,讓他父汗來背這個黑鍋並無不可,當初姜氏和大野氏之約若非郁久閭默認,她也不會辦的順遂。可這樣的事情可一不可再,再而三用郁久閭做擋箭牌只會讓部族同王庭之間離心離德。

“大人說我有聽音之能不過道聽途說,並不足為信。大人若是不信,不如今夜你我比試一番,看看以我的功夫是不是真能像大人所想,以至聽音辨箭之地步。”

說罷,不容分說,重啟若雲。

“公主自幼習武,身手了得,這一點,臣並不懷疑。但,公主難道當真以為,臣的這把槍是拿在手裏好看的嗎?”

大野栗話音剛落,林間窸窣聲響有愈演愈烈之勢,樹上的初雪抖落,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大野栗□□一橫,道,“都給我待在原地,無令不得出。”

林間響動隨著這句話很快就消散,歸於最初之時的平靜。

大野栗轉而又問郁哲暄,“公主,你同臣比試,可謂見得有好結果,你當真想好了。”

一雙名目,彎彎揚起的睫毛,臉上泛著一絲淺淡的光芒,大野栗恍惚間只覺得分辨不清郁哲暄臉上的光是因為明眸善睞,還是劍光冷芒。

“大野部族是我柔然九大部族之一,大人又是大野部族首領,身手功夫,我自然能猜得出來,但大人莫要忘了,我郁哲暄乃是王庭公主,若不是情非得已,又豈會想同大人比試,自取其辱呢?”

大野栗很明白郁哲暄話中意思,挑了挑下巴,笑意之中帶了一點點淺淡的魅意,一點點狡黠,“公主這話,臣就聽不懂了。臣從未逼迫公主,公主如何說自己情非得已。”

“大野大人是不是被人算計,這一點我實在不清楚,不過看大人之前如此篤定的言行,我猜想大人可能真有什麽證據吧。”

“這是自然,怎麽,公主想同臣說實話了?”

郁哲暄也笑了,卻笑得爽朗大方,“笑話,我何時說的不是實話了。只是,我當真不知為何大人覺得自己招人算計,就一定覺得是我,或者...”郁哲暄頓了頓,打馬近前,這次換她審視大野栗,“一定是慶歷公主和她的駙馬。”

大野栗恍惚之間聽到慶歷公主同大野炬,目光陡然冷冽起來,盯著郁哲暄的眼睛如炬如電,“看來,當真是公主從中算計。”

郁哲暄並不在乎被大野栗猜出來,反倒一副大野栗上當,自己得逞的模樣,“都說無風不起浪,我雖未見過什麽風浪,但由此可見坊間傳言非虛,堂堂大野族長,殺伐果斷的大野大人,居然畏懼自己的庶弟。”

大野栗被激怒,□□一橫,架上郁哲暄脖頸,“你框我。”

“大野大人如此急不可耐,那就莫要怪我動手了。”說罷,手中若雲劍直取大野栗腰間,大野栗收槍格擋,郁哲暄脖頸之危即刻就解。

然,大野栗乃是身經百戰之輩,又年輕氣盛,氣力之大可以想見,見郁哲暄巧妙解了危機,馬上轉過槍頭,直逼郁哲暄。哲暄雖撤劍回守,但槍鋒還是從郁哲暄左臂劃過,衣裳旋即劃出一個口子。

若雲劍鋒擋著大野栗的槍桿,為郁哲暄爭得一絲喘息時間,“公主,臣已收下留情,否則此刻公主劃破的就不是衣服,而是肌膚了。”

“大野大人若是有虎膽,大可以下手重一些,皮肉之傷,我郁哲暄自小就受,還沒有什麽受不住的。”

說罷,撤下相持的若雲劍,一個背越,雙足踏著槍桿,足下發力踹開,飛身而上,劍鋒直沖大野栗而過。

大野栗見她來勢洶洶,手下亦不打算輕放,便乘勢殺了一個回馬槍。可這一技並不好用,高車戰場上,郁哲暄見識過季玄使回馬槍的身形,有他珠玉在前,大野栗再使此招倒顯得班門弄斧。

郁哲暄趁著大野栗殺回馬槍之際,攻其不備的另一側身形,眼見要直取大野栗咽喉,卻被大野栗槍尾打回,力氣之大,險些讓擅長馬術的郁哲暄失了重心跌下馬去。

郁哲暄很快受制於人,可大野栗方才動手,林後又一陣響聲慌亂而起,同先前窸窣聲響不同,這一次恨不得攪得人盡皆知,大野栗方才想要四處環顧,卻見得有人從其身後打馬而出,冷冷道,“持槍對著公主,大野大人是不是太枉顧尊卑了。”

“殿下?”大野栗幾乎想不到會在這裏遇見郁巋,但事已至此,大野栗看得明白究竟是如何被郁哲暄設計了。

郁巋手中墨月彎刀一橫,挑起嘯林槍,大野栗雖說尚武,但在郁巋面前實是不能擋,“如何,大人以為我這領送嫁護衛之責的上將軍就這麽失職,讓暄公主一人一馬孤身上岱山?大人會不會太天真了。”

“原來公主是在這裏等著臣,難怪並不擔心臣傷及公主。”嘯林槍重回身後,大野栗嘴角邪笑掩不住流露,“可公主也別太過小看臣,公主難道以為林中大野勇士不會奮起反抗嗎?”

郁哲暄帶的若雲歸為,這才緩緩回答,“如果大人覺得父汗輕率虎師旗下將士比不過大野勇士,倒是可以讓他們比試比試。”

“好!好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大野栗瞥了一眼郁巋,卻仍舊對著郁哲暄道,“可是公主是不是太過得意忘形了,公主出此言,不是正說明,當初之事,背後之主果然是大汗。”

大野栗從未同郁哲暄這般針鋒相對,慶歷堂上先前一場對話,雖說時不時給人暗濤洶湧之感,但也僅此而已,並未太過分,因而,哲暄下手輕重究竟到何地步,思慮能有多縝密,大野栗一概不知。

“大人好學問。既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典故,如何還是想不通當初之事,偏要如此苦苦糾纏於此。難道,大人覺得,大野氏族的敵人只有王庭嗎?大人可別忘了,大野氏族迎娶慶歷公主,是何人坐收漁利,大人不得不面對這個才華出眾的庶弟,又是誰最希望看好戲,是我嗎?是父汗嗎?都不是吧。既不是,大人如何就覺得這件事一定是我所為,是父汗授意。”

大野栗嘴角一收,眼中倒是多了兩分鎮定,“當初,若非羽陵大將軍來同我商議此事,這件事如何會落到我大野頭上,公主今日此言如不是不知當日實情,就是意圖深遠,不可查。”

郁哲暄看了眼郁巋,示意他放松,不必舉刀相向,這才對著大野栗道,“大人既然說當初是羽大將軍出面,才有此一議,那敢問大人,大人既已看到這其中風險,當初為何不拒絕大將軍。”

大野栗沒有回答,但眼神一恍卻著實出賣了他自己。

“大人不說,我來說。因為大野宗親被人發現私下買賣鹽鐵、囤積兵器,人證物證俱全。可這件事情,父汗並不打算昭告天下,所以才暗示羽大將軍出面,希望大人能出面解決此事,買賣鹽鐵、囤積兵器的事父汗也就不會計較了。其實說來,父汗不計較並不是因為慶歷公主。大人以為慶歷公主不嫁大野,當真無處可去了嗎?她雖不是嫡公主,看似也並不受父汗寵愛,可她仍是公主,她的尊位仍在氏族之上,即便她在姜氏生活的不開心,也有的是部族願意迎娶她這個公主。父汗如此做,只是想找一個借口保住大野部族在九大部族中的地位,不至於因此事被其他部族落井下石。畢竟大野事關柔魏通商,大野所轄之地是柔然同大魏商貿要塞,這一點上,父汗還是信賴大人的。”

“父汗仰重大人,所以對這樁婚事樂見其成,慶歷公主是真喜歡大野炬還是僅僅把他當做跳板,父汗無所謂,王庭之中所有人都無所謂,因為世人皆知慶歷公主嫁至大野,這是大汗施恩,有意捧高大野,為何要暗箭傷人,為何要攪擾得大野上下紛爭不斷,這與王庭有何裨益?大人細細想想,難道,這其中究竟是誰在玩貓膩還看不出嗎?這個人或許出自姜氏部族,但應該還不是姜樺,更見得的是姜源,大人應該還記得姜源的庶長兄姜?生母出自大野吧。姜源並不願意他的庶長兄越過自己,有朝一日坐上姜氏部族首領之位,和大人的大野氏族越走越近,可拿自己的庶長兄開刀太容易招人懷疑,可拿他身後的大野動手,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不是嗎?”

大野栗被郁哲暄一通話堵著不知道從何處開始辯駁好,一時啞然,郁哲暄倒是不急,此時她越是想要說服大野栗,最有可能導致的結果是適得其反。

半晌,大野栗總算開口,“公主既想到此,想必,也有解決之法。”

大野栗的目光在月色之下終顯現出和緩之色,郁哲暄自然喜由心生,“大野炬是駙馬,不管之前就這樁婚事大野氏族同姜氏族是如何商議的,如今慶歷公主很是滿意這個夫君,這樁婚事自然也就是板上釘釘不容更改了。”郁哲暄頓了頓,“可我知道,大野大人想要氏族安定,並不希望族內勢力分割,這一點我可以理解,父汗也可以理解。我倒是有一解決之法,不知大人可願意答應。”

大野栗擡手示意,“公主請講。”

“此次高車同大魏開戰,高車大敗,大魏奉送三城以作聯姻聘禮,其中父汗已經將庫城賜予郁鹿王叔嫡子郁屹,三城之中還有固倫城還未封賜,此地離大野同姜氏部族交際之地不遠,大人若是願意,我可求請父汗將固倫城賜予大野炬,大人取大野同姜氏交際之處兩城與大野炬,令其同大人分而治之,這樣一來,既可以保得大人的大野不見紛亂,也可劃分姜氏一族同大野一族的勢力,大人覺得,如此可好。”

大野栗想了半晌,才突然頻頻點頭,“臣原本以為,公主單憑一身岱山所學功夫就敢同臣比試,是自不量力,看來,公主不僅好謀算,更是口齒伶俐,說得令臣很動心啊。”

大野栗此言,郁哲暄聽得心知肚明,粲然一笑,道,“大人這話說得倒不像是動了心的,反倒更像是有所顧慮的。”

大野栗大笑,“公主識人之能,臣今日領教了。”又頷首,“沒錯,臣確實有顧忌。不瞞公主,不瞞殿下,臣與姜氏部族有約,姜氏遷往新土,固本生根並非一朝一夕之事,臣和臣的大野為姜氏部族提供南邊貿易而來之物,已備他們所需。”

這一點哲暄知道,但是郁巋顯然還並不知道,聞言,笑道,“這麽說來,到說不清楚究竟是大人拿住了姜氏部族的命門,還是姜氏部族想要為難大人了。想必大人在其中為大野謀了不少好處吧。”

大野栗收了最初的鋒芒,“殿下見笑了。”

郁哲暄自然預備著大野栗會有此問,便道,“你所慮不過有二。其一,大野同姜氏即便有紛爭,但利益不挫,因而,你想維護大野同姜氏的貿易之約,其二,這其中油水,大人並不想因為介入地域之中的大野炬分一杯羹,可是如此。”

“公主慧眼。”

郁哲暄同意了,“這不難,讓你的貨物從王庭所領之地巨鹿鎮而過,只不過,一年三期,只能在向王庭納貢之時,順道而過,如何?”

大野栗抱拳道謝,“謝公主成全。”

郁哲暄笑對郁巋,道,“郁巋哥哥,我們同大人既然已經把話說開,就別讓兄弟們為難柔然勇士了,他們雖是大野勇士,更是柔然兒郎,莫叫自己人為難了自己人。”

郁巋看了看施禮致歉的大野栗,寶刀歸鞘,道,“你放心,我親自去向這些大野勇士們賠罪。”說罷,踏馬現去辦事了。

大野栗見著郁巋走遠,行至郁哲暄身旁,思忖再三,道,“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郁哲暄看了看笑意之中帶了一丁點歉疚的大野栗,頷首,“話既已說開,大人有話當講無妨。”

“以公主之資,大汗如何能同意公主嫁到魏國,為一區區親王之妃。”

兩人並馬而行,月色之下,劍拔弩張之後還能得這樣清凈,倒是大野栗想都沒想到的結果。

“大人過獎了,我不過蒲柳之姿,當不得大人這般誇讚。”

大野栗雖是老謀深算之輩,但說來年歲卻不大,又是郁哲暄同輩,聽聞一句“蒲柳之姿”只覺得郁哲暄說得讓她覺得委屈,“公主之顏,月色之下,臣雖只能見三分,可也能猜測得出公主原本秀麗之容。公主這句‘蒲柳之姿’的謙辭,許是今夜唯一一句謊話了吧。可即便如此,臣所言也並非公主容貌,而是公主聰慧資質,公主雖不能以武力抗擊臣,但臣也不得不承認,公主身手已然是上乘所有,今夜又得見公主機巧心思,公主這般胸懷膽識,比之公主容貌不知勝過多少。”

這一番話倒是真讓郁哲暄看不懂大野栗這人了,她雖不是情場老手,但到底也是將嫁之人,如何不知大野栗話中帶著的恍惚之情。正不知如何應對,虧得郁巋回來得很是及時,攪擾了大野栗本將繼續的話。

哲暄回望岱山,心中自是感念不斷。郁巋亦看到哲暄的這一回眸,並不知道,她的此番回眸之中,看到了林中更深之處隱的羽陵,他也不知道,這一批人身後跟了一批怎樣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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