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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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暄同郁久閭汗王說話間，郁巋正領了季玄去他那裏坐，哲暄聽聞達克所言，知道季玄此刻同郁巋一道，思來想去，只覺得兩人大概也只能在郁巋的營帳之中小坐，便尋了去，挑了營帳門簾進來。
郁巋正同季玄說起沙場舊事，見得郁哲暄來，預備給她讓個座，郁哲暄擺了擺手，示意不需要，自己尋了個座坐下，接過季玄遞過來的陶杯，喝了口茶，問道，“在說什麽呢？”
“豫王爺正說起你前幾日沙場英姿，巾幗不讓須眉呢。”郁巋道。
郁哲暄出人意料地並沒什麽表情，嘴角禮貌地一彎，並非真心實意的開心。
這樣的表情落在季玄眼裏自然看出她的心思，問道，“汗王那兒，可是出了什麽事。”
哲暄搖了搖頭，“沒事。”
郁巋也看出不對，“你的樣子可不像是沒事。”想了想補充道，“我並沒聽說大汗想要悔婚。”
“婚期已定，諸事也都可以著手準備，並沒什麽意外之事。”哲暄說的是實話，可是此刻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恍惚什麽。
“既不是這件事出了事，難不成是你自己事到臨頭不想嫁了。”季玄端著自己的那只陶茶盞，意味深長地道。
“父汗他今日...”郁哲暄頓了頓，先問郁巋，“父汗這些日子有沒遇到什麽事，比如，朝中有何難事？”
“從未聽聞。”郁巋也覺得很奇怪。
季玄聽出不同尋常，淡淡給了個評定，“可是與你想象不同，可汗今日沒有疾言厲色責罵你，反倒很是和藹？”
哲暄連點了幾次頭，“我覺得不太正常，這不太像平素父汗的處事之風。”
“無甚奇怪，不過是心疼你要出嫁，等來日你自己有了子女，必定也是這樣的心情。”
哲暄臉一紅，卻覺得季玄此話有理，遂將眼前之事忘記了。
傍晚開宴席，郁久閭上座，請了季玄和魏國使臣，同坐的還有柔然兩位公主、後宮婦人、郁巋並諸位氏族貴客，連同還有如今暫居在雀閣之中，郁巋的生母輝達夫人。
席間除了宣布了季玄同哲暄的婚事，另有一件重要之事，便是郁巋同明安的婚事。
哲暄同季玄的婚事雖是汗王家事，卻也是國事，早已上過朝堂議過，如今水到渠成其實諸位並沒什麽好意外的，卻是郁巋同明安的婚事讓人有些詫異。加之婚期定在了三月之後，秋狩之前，如此著急的安排更令人覺得有些不同尋常。達克替郁久閭宣了王令之後，臺下便是一陣附耳低語，事到如今，就是再不明眼的人也明白了郁久閭對世子之位的打算。待得酒過三巡，郁久閭離席，這些人便一一端著酒杯上到近前，向郁巋和明安表示祝賀。
郁哲暄在一旁看著，未免戲謔一笑，別過臉靠近季玄，道，“我可有同你說過一些舊事。”
“什麽？”
“關於郁巋哥哥的一些舊事。”
季玄搖了搖頭，喝了口酒，等著哲暄開口。
“郁巋哥哥並非嫡出，他的生母原本又是商賈之妻，所以在他立下赫赫軍功之前，其實王室中人並不太看得上他，若非有柔魏聯軍攻克高車的戰事，想必大家都覺得我父汗選擇郁屹的可能更大些。可如今塵埃落定，你再看看這些人的言行，恨不得告訴郁巋哥哥，他們從始至終都覺得他是人中龍鳳，總是會繼承父汗大統似的。”
季玄看著郁巋迎來送往的神色比在沙場上同人拼殺還難看，意味深長道，“其實，我倒覺得，比起汗王之位，他可能更在乎你姐姐一些。”
“誰說不是呢。”哲暄深以為然地看了看郁巋，又看了看輝達氏，想來當初那般圈了輝達夫人在雀閣，總有些太過，郁鹿王叔這些日子也應了她父汗的安排不在王城，更顯得是那輝達氏為質，怎麽想都覺得有點對他們二人不太起，可如今轉念想想卻覺得自己當初做的並沒什麽錯，若非輝達夫人如今暫居雀閣，要在三月之內安排妥帖明安同郁巋的婚事，卻也麻煩。
高車戰場還有許多瑣事要打理，答應了郁久閭的三城也要打點好，報與朝廷商議，還有迎親之事，半年之中大事不少，季玄並不在柔然久待，三日之後便告辭回程了。
連著兩場戰事下來，魏國朝中有些不堪重負，不過，好在都有一個好結果，朝中有異議的人待得戰事結束也不得不閉嘴不提。
鎮南侯府中，文澤正在煮一盞好茶，芙蓉花茶的氣味淺淡悠遠，引了宇文紹同宇文絳二人一路信步而來。
雖說文澤已回京，但德妃念及章和公主離生產之日不願，不願意放她回侯府，便請旨想讓章和留在長信宮中生產。魏皇向來寵愛德妃誕育的兒女，自然沒有不允準的道理。
故而如今的鎮南侯府也只有文澤一人。
“皇姐就要生產，你為人夫也不知向父皇討個恩旨，每日去長信殿見見她，居然自己在這裏烹茶躲懶。”季玄說著，自取了一只青玉茶盞斟了杯茶，抿了一口，道。
“並非我不想去，只是，這外間還有諸多事情需要打點。”文澤說著，取了另一只青玉茶盞遞給宇文紹，“對了，崔氏過府，你這些日子可過的逍遙？”
季玄手裏的茶盞一擱，一口茶使勁一咽，“你說的外面諸事，總不會是這些事吧。”
文澤瞥了他一眼，“你才從戰場回來，看來很多事情並不是太清楚嘛。”
季玄聞言，怎會不知有事，看了看宇文紹，一凝眉，道，“哥，當真出事了？”
宇文紹並不是太在意，還在品著手中一盞茶，“沒什麽，崔氏失了個孩子。”
宇文紹的平靜實在令季玄覺得難以回應，雖然他和文澤都知道念玨之事，但他們顯然沒想到宇文紹對自己的孩子也能這麽冷淡，甚至還不及對待他們兄弟。
“這件事說你不上心，我是不信的。”文澤一面說，一面燒了火爐預備沸第二壺水，一面悠悠然取了一封信來遞給宇文紹，“否則，你不會令妙泠去打聽。可我私下覺得，這件事情妙泠出面實在不妥，所以，就替你打聽了，這裏順帶了之前打聽到的有關念玨之事的結果。”
宇文紹聽聞念玨，不免一怔，伸手去接信封時竟有些害怕。
文澤還在品著芙蓉花茶的味道，取了新茶，慢慢吞吞道，“放心，與我們之前查出的結果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只是，這其中，有一個人的身份如今已經得以確認了。”
宇文紹讀完信，有些冷然，看著文澤的目光也不免冰冷。
季玄看著宇文紹的表情，實在詫異，取過宇文紹抓得並不是太緊的信掃了一遍，竟也有些啞然，“不是說，念玨姐姐當年之事，其實是五哥使得壞嗎，你如今當真可以確認是太子才是主謀。”
“你可知崔氏是如何失的孩子？”文澤淡淡問了一句，斟了三盞茶，一一擺開。
季玄自然不知，但聽這話已經可以知道其中不同尋常，或許，就是因為崔氏失子才會暴露舊事的隱蔽，不免向宇文紹投向探尋的目光。
“直到她失去孩子，她才知道自己有過身孕。在她入府之前，崔家曾請了京中一名醫為其調理身子。”
季玄聽到這裏，加之先前看到心中內容，已經抓住關隘，“那位信中所指所謂名醫，也曾替念玨姐姐看過病？”
“念玨當年是因為突發時疫而亡，而她之所以會出城別居靜養乃是李承章聽聞府上醫仕所言。之前幾番查證，雖查到了同宇文纊有不小幹系，但確實沒查出清楚他同太子之間的聯系，眼下卻可以清楚此人同太子之間關系匪淺。”
文澤頓了頓，抿了口茶，擡眼看見宇文紹冰寒冷冽的雙眼，不免自己心下都打了個寒顫。多少年了，每每念及李念玨他總是這副神情，指望他說清道明只怕是不可能，也只好好人做到底，一並都同季玄說明白。
“念玨出事之後，七爺和妙泠都尋過這條線索，只不過，當時已經找不到此人。此番才知，此人早在東窗事發之前已經遁了，而幫他遁逃之人正是太子所用死士。若非此番征西，太子動用了這批人偷偷換掉從京師到蜀地途中各處驛站中的驛丞，我們只怕還很難發現這批人。”
季玄明白了，沈寂了半晌，才道，“念玨之死已經明了，念瑤之事你可有她確實奉太子之命而行的證據嗎？”
文澤搖搖頭，“多年來太子在明我們在暗，所以他唯有做得更隱秘更小心才能保得平安，很顯然，閭信調教之下，他有些事做的確實隱蔽。念瑤和你孩子都同他扯不上聯系。”
季玄點點頭，卻有些說不出的落寞，手上拿茶盞的動作慢了下來，許久才繼續道，“時過境遷多年，太子如何會覺得此人仍舊可用，又把他尋回京師之中，就不怕被我們發現嗎？即便不是我們，李承章，他是當年舊事之人，難道還認不出此人來。”
文澤停了停，“太子驅了他出去，自不會再冒險請他回來，不過就是一個小小醫仕，有未見得是何非他不可之事。”
“如此說，便是有人打著太子的旗號招了他回來。”季玄還是緩緩的，不過，比起此事冷眼凜凜的宇文紹，他算是稍稍有點心情發問的。
“你還記不記得我父親曾書信一份與你，說起南邊宋國鄭霽的動向。”
文澤言語之間提及南宋，不免讓季玄思及年前在英親王府談及的一人，此人也與南宋有莫名關系，且同當日征北軍營之中提及之事有些關聯，季玄品茶之間淡淡提及，“閭信？”說罷自己都有些不信，看了看宇文紹，又看了看文澤，見他二人沒有異議目光，笑道，“他果然要在泰康有動作，只不過，閭信既然能得太子信任，太子手中也並非沒有可用之人，如何沒有查過他的身份？豈會不知他同南宋的關系？就算他能辯解的清楚，鄭霽既然要用閭信，他們之間必有消息往來，太子難道沒有留心過，提防過？”
季玄的話，文澤有些答不上來，看向宇文紹，卻見宇文紹端詳著青玉茶盞中的茶湯，冷冷厲厲道，“這些年他為了鞏固東宮之位，幹過的荒唐事還少嗎？閭信有名聲在前，立功在後，他又豈能不尊崇。”
季玄想起閭信的經歷來，不遠萬裏從南宋來大魏，只為拜章懷明為師，虔誠好學，隱藏目的數十年，若他真的是鄭霽的一枚棋子，一根點燃大魏朝廷內亂的導火索，那此人應該是鄭霽登上宋國皇位之前安插在泰康的眼線，若是真的如此，鄭霽的心機和算計不免讓他們都為之一震，這閭信也未免太過能隱忍，而能隱忍之人才是真正令人覺得膽寒之輩。
“閭信若真想瞞，太子未必有功力看破。”季玄說著，搖頭苦笑，抿了口茶。
“這些日子，我總覺得太子行事日漸魯莽，你們說，這個閭信是不是像是故意要挑起我們同太子的紛爭。”文澤這話所在點子上，可語氣之間並未顯見一絲身負重擔之感，就像是酒樓茶肆品評別人，閑散雅適。
“他或是坐不住了，亦或是他的主子鄭霽坐不住了。”季玄淡淡道，“太子也著實夠愚蠢，聽信他人之言，鬧得手足相殘的，到頭也不知便宜了誰。”想了想，放下手中青玉盞，道，“最初不過疑心，如今卻也有了鐵證，可是，哥，眼下看來，這反倒成了筆糊塗賬，你是預備算到閭信頭上、鄭霽頭上，還是算到太子頭上？”
此言一出，許久不聽聞言語的宇文紹慢慢道，“事不累他人，若非他自己起的這心，別人說什麽做什麽都是徒勞。”
這話冷冷冰冰，像極了冰刀砸在火爐之中，發出崩裂之聲。
季玄恍然一驚，忽地想起一人，道，“哥，有件事，我想向你求個情。”未等宇文紹反應，季玄已經繼續道，“無論你要對太子做什麽，能不能看在二嫂對我們一向不錯的份上，讓二嫂得個善果。”
“他對你們不錯？”文澤一口茶湯險些噴了出來，“你從哪裏覺得她對你們不錯的？為念瑤主持了一場喪禮，還是逢年過節邀我們去東宮喝酒行酒令？不過就是不提太子害我們，哪裏能算得上是不錯。”
季玄剛想開口辯解，說“皇家多涼薄，這樣已經很好”，卻被文澤一把攔了下來，一語道破，“你不就是看著她是郁哲暄的胞姐嗎？至不至於這樣。人可還沒過門呢已經維護成這樣了，過了門還不了得。”
說罷，搖了搖頭，斟茶時已經繞過季玄，單獨給久不言語的宇文紹滿上一盞。
卻不曾想，宇文紹看著茶湯，眸中冷光稍稍緩和，道，“太子是太子，太子妃是太子妃，只要諸事同他無關，我並不打算累及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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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巋正同季玄說起沙場舊事，見得郁哲暄來，預備給她讓個座，郁哲暄擺了擺手，示意不需要，自己尋了個座坐下，接過季玄遞過來的陶杯，喝了口茶，問道，“在說什麽呢？”
“豫王爺正說起你前幾日沙場英姿，巾幗不讓須眉呢。”郁巋道。
郁哲暄出人意料地並沒什麽表情，嘴角禮貌地一彎，並非真心實意的開心。
這樣的表情落在季玄眼裏自然看出她的心思，問道，“汗王那兒，可是出了什麽事。”
哲暄搖了搖頭，“沒事。”
郁巋也看出不對，“你的樣子可不像是沒事。”想了想補充道，“我並沒聽說大汗想要悔婚。”
“婚期已定，諸事也都可以著手準備，並沒什麽意外之事。”哲暄說的是實話，可是此刻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恍惚什麽。
“既不是這件事出了事，難不成是你自己事到臨頭不想嫁了。”季玄端著自己的那只陶茶盞，意味深長地道。
“父汗他今日...”郁哲暄頓了頓，先問郁巋，“父汗這些日子有沒遇到什麽事，比如，朝中有何難事？”
“從未聽聞。”郁巋也覺得很奇怪。
季玄聽出不同尋常，淡淡給了個評定，“可是與你想象不同，可汗今日沒有疾言厲色責罵你，反倒很是和藹？”
哲暄連點了幾次頭，“我覺得不太正常，這不太像平素父汗的處事之風。”
“無甚奇怪，不過是心疼你要出嫁，等來日你自己有了子女，必定也是這樣的心情。”
哲暄臉一紅，卻覺得季玄此話有理，遂將眼前之事忘記了。
傍晚開宴席，郁久閭上座，請了季玄和魏國使臣，同坐的還有柔然兩位公主、後宮婦人、郁巋並諸位氏族貴客，連同還有如今暫居在雀閣之中，郁巋的生母輝達夫人。
席間除了宣布了季玄同哲暄的婚事，另有一件重要之事，便是郁巋同明安的婚事。
哲暄同季玄的婚事雖是汗王家事，卻也是國事，早已上過朝堂議過，如今水到渠成其實諸位並沒什麽好意外的，卻是郁巋同明安的婚事讓人有些詫異。加之婚期定在了三月之後，秋狩之前，如此著急的安排更令人覺得有些不同尋常。達克替郁久閭宣了王令之後，臺下便是一陣附耳低語，事到如今，就是再不明眼的人也明白了郁久閭對世子之位的打算。待得酒過三巡，郁久閭離席，這些人便一一端著酒杯上到近前，向郁巋和明安表示祝賀。
郁哲暄在一旁看著，未免戲謔一笑，別過臉靠近季玄，道，“我可有同你說過一些舊事。”
“什麽？”
“關於郁巋哥哥的一些舊事。”
季玄搖了搖頭，喝了口酒，等著哲暄開口。
“郁巋哥哥並非嫡出，他的生母原本又是商賈之妻，所以在他立下赫赫軍功之前，其實王室中人並不太看得上他，若非有柔魏聯軍攻克高車的戰事，想必大家都覺得我父汗選擇郁屹的可能更大些。可如今塵埃落定，你再看看這些人的言行，恨不得告訴郁巋哥哥，他們從始至終都覺得他是人中龍鳳，總是會繼承父汗大統似的。”
季玄看著郁巋迎來送往的神色比在沙場上同人拼殺還難看，意味深長道，“其實，我倒覺得，比起汗王之位，他可能更在乎你姐姐一些。”
“誰說不是呢。”哲暄深以為然地看了看郁巋，又看了看輝達氏，想來當初那般圈了輝達夫人在雀閣，總有些太過，郁鹿王叔這些日子也應了她父汗的安排不在王城，更顯得是那輝達氏為質，怎麽想都覺得有點對他們二人不太起，可如今轉念想想卻覺得自己當初做的並沒什麽錯，若非輝達夫人如今暫居雀閣，要在三月之內安排妥帖明安同郁巋的婚事，卻也麻煩。
高車戰場還有許多瑣事要打理，答應了郁久閭的三城也要打點好，報與朝廷商議，還有迎親之事，半年之中大事不少，季玄並不在柔然久待，三日之後便告辭回程了。
連著兩場戰事下來，魏國朝中有些不堪重負，不過，好在都有一個好結果，朝中有異議的人待得戰事結束也不得不閉嘴不提。
鎮南侯府中，文澤正在煮一盞好茶，芙蓉花茶的氣味淺淡悠遠，引了宇文紹同宇文絳二人一路信步而來。
雖說文澤已回京，但德妃念及章和公主離生產之日不願，不願意放她回侯府，便請旨想讓章和留在長信宮中生產。魏皇向來寵愛德妃誕育的兒女，自然沒有不允準的道理。
故而如今的鎮南侯府也只有文澤一人。
“皇姐就要生產，你為人夫也不知向父皇討個恩旨，每日去長信殿見見她，居然自己在這裏烹茶躲懶。”季玄說著，自取了一只青玉茶盞斟了杯茶，抿了一口，道。
“並非我不想去，只是，這外間還有諸多事情需要打點。”文澤說著，取了另一只青玉茶盞遞給宇文紹，“對了，崔氏過府，你這些日子可過的逍遙？”
季玄手裏的茶盞一擱，一口茶使勁一咽，“你說的外面諸事，總不會是這些事吧。”
文澤瞥了他一眼，“你才從戰場回來，看來很多事情並不是太清楚嘛。”
季玄聞言，怎會不知有事，看了看宇文紹，一凝眉，道，“哥，當真出事了？”
宇文紹並不是太在意，還在品著手中一盞茶，“沒什麽，崔氏失了個孩子。”
宇文紹的平靜實在令季玄覺得難以回應，雖然他和文澤都知道念玨之事，但他們顯然沒想到宇文紹對自己的孩子也能這麽冷淡，甚至還不及對待他們兄弟。
“這件事說你不上心，我是不信的。”文澤一面說，一面燒了火爐預備沸第二壺水，一面悠悠然取了一封信來遞給宇文紹，“否則，你不會令妙泠去打聽。可我私下覺得，這件事情妙泠出面實在不妥，所以，就替你打聽了，這裏順帶了之前打聽到的有關念玨之事的結果。”
宇文紹聽聞念玨，不免一怔，伸手去接信封時竟有些害怕。
文澤還在品著芙蓉花茶的味道，取了新茶，慢慢吞吞道，“放心，與我們之前查出的結果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只是，這其中，有一個人的身份如今已經得以確認了。”
宇文紹讀完信，有些冷然，看著文澤的目光也不免冰冷。
季玄看著宇文紹的表情，實在詫異，取過宇文紹抓得並不是太緊的信掃了一遍，竟也有些啞然，“不是說，念玨姐姐當年之事，其實是五哥使得壞嗎，你如今當真可以確認是太子才是主謀。”
“你可知崔氏是如何失的孩子？”文澤淡淡問了一句，斟了三盞茶，一一擺開。
季玄自然不知，但聽這話已經可以知道其中不同尋常，或許，就是因為崔氏失子才會暴露舊事的隱蔽，不免向宇文紹投向探尋的目光。
“直到她失去孩子，她才知道自己有過身孕。在她入府之前，崔家曾請了京中一名醫為其調理身子。”
季玄聽到這裏，加之先前看到心中內容，已經抓住關隘，“那位信中所指所謂名醫，也曾替念玨姐姐看過病？”
“念玨當年是因為突發時疫而亡，而她之所以會出城別居靜養乃是李承章聽聞府上醫仕所言。之前幾番查證，雖查到了同宇文纊有不小幹系，但確實沒查出清楚他同太子之間的聯系，眼下卻可以清楚此人同太子之間關系匪淺。”
文澤頓了頓，抿了口茶，擡眼看見宇文紹冰寒冷冽的雙眼，不免自己心下都打了個寒顫。多少年了，每每念及李念玨他總是這副神情，指望他說清道明只怕是不可能，也只好好人做到底，一並都同季玄說明白。
“念玨出事之後，七爺和妙泠都尋過這條線索，只不過，當時已經找不到此人。此番才知，此人早在東窗事發之前已經遁了，而幫他遁逃之人正是太子所用死士。若非此番征西，太子動用了這批人偷偷換掉從京師到蜀地途中各處驛站中的驛丞，我們只怕還很難發現這批人。”
季玄明白了，沈寂了半晌，才道，“念玨之死已經明了，念瑤之事你可有她確實奉太子之命而行的證據嗎？”
文澤搖搖頭，“多年來太子在明我們在暗，所以他唯有做得更隱秘更小心才能保得平安，很顯然，閭信調教之下，他有些事做的確實隱蔽。念瑤和你孩子都同他扯不上聯系。”
季玄點點頭，卻有些說不出的落寞，手上拿茶盞的動作慢了下來，許久才繼續道，“時過境遷多年，太子如何會覺得此人仍舊可用，又把他尋回京師之中，就不怕被我們發現嗎？即便不是我們，李承章，他是當年舊事之人，難道還認不出此人來。”
文澤停了停，“太子驅了他出去，自不會再冒險請他回來，不過就是一個小小醫仕，有未見得是何非他不可之事。”
“如此說，便是有人打著太子的旗號招了他回來。”季玄還是緩緩的，不過，比起此事冷眼凜凜的宇文紹，他算是稍稍有點心情發問的。
“你還記不記得我父親曾書信一份與你，說起南邊宋國鄭霽的動向。”
文澤言語之間提及南宋，不免讓季玄思及年前在英親王府談及的一人，此人也與南宋有莫名關系，且同當日征北軍營之中提及之事有些關聯，季玄品茶之間淡淡提及，“閭信？”說罷自己都有些不信，看了看宇文紹，又看了看文澤，見他二人沒有異議目光，笑道，“他果然要在泰康有動作，只不過，閭信既然能得太子信任，太子手中也並非沒有可用之人，如何沒有查過他的身份？豈會不知他同南宋的關系？就算他能辯解的清楚，鄭霽既然要用閭信，他們之間必有消息往來，太子難道沒有留心過，提防過？”
季玄的話，文澤有些答不上來，看向宇文紹，卻見宇文紹端詳著青玉茶盞中的茶湯，冷冷厲厲道，“這些年他為了鞏固東宮之位，幹過的荒唐事還少嗎？閭信有名聲在前，立功在後，他又豈能不尊崇。”
季玄想起閭信的經歷來，不遠萬裏從南宋來大魏，只為拜章懷明為師，虔誠好學，隱藏目的數十年，若他真的是鄭霽的一枚棋子，一根點燃大魏朝廷內亂的導火索，那此人應該是鄭霽登上宋國皇位之前安插在泰康的眼線，若是真的如此，鄭霽的心機和算計不免讓他們都為之一震，這閭信也未免太過能隱忍，而能隱忍之人才是真正令人覺得膽寒之輩。
“閭信若真想瞞，太子未必有功力看破。”季玄說著，搖頭苦笑，抿了口茶。
“這些日子，我總覺得太子行事日漸魯莽，你們說，這個閭信是不是像是故意要挑起我們同太子的紛爭。”文澤這話所在點子上，可語氣之間並未顯見一絲身負重擔之感，就像是酒樓茶肆品評別人，閑散雅適。
“他或是坐不住了，亦或是他的主子鄭霽坐不住了。”季玄淡淡道，“太子也著實夠愚蠢，聽信他人之言，鬧得手足相殘的，到頭也不知便宜了誰。”想了想，放下手中青玉盞，道，“最初不過疑心，如今卻也有了鐵證，可是，哥，眼下看來，這反倒成了筆糊塗賬，你是預備算到閭信頭上、鄭霽頭上，還是算到太子頭上？”
此言一出，許久不聽聞言語的宇文紹慢慢道，“事不累他人，若非他自己起的這心，別人說什麽做什麽都是徒勞。”
這話冷冷冰冰，像極了冰刀砸在火爐之中，發出崩裂之聲。
季玄恍然一驚，忽地想起一人，道，“哥，有件事，我想向你求個情。”未等宇文紹反應，季玄已經繼續道，“無論你要對太子做什麽，能不能看在二嫂對我們一向不錯的份上，讓二嫂得個善果。”
“他對你們不錯？”文澤一口茶湯險些噴了出來，“你從哪裏覺得她對你們不錯的？為念瑤主持了一場喪禮，還是逢年過節邀我們去東宮喝酒行酒令？不過就是不提太子害我們，哪裏能算得上是不錯。”
季玄剛想開口辯解，說“皇家多涼薄，這樣已經很好”，卻被文澤一把攔了下來，一語道破，“你不就是看著她是郁哲暄的胞姐嗎？至不至於這樣。人可還沒過門呢已經維護成這樣了，過了門還不了得。”
說罷，搖了搖頭，斟茶時已經繞過季玄，單獨給久不言語的宇文紹滿上一盞。
卻不曾想，宇文紹看著茶湯，眸中冷光稍稍緩和，道，“太子是太子，太子妃是太子妃，只要諸事同他無關，我並不打算累及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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