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亮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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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玄和陌欽一起出來，待得陌欽退下便徑直向哲暄走過來。
阿惠起身退開，季玄便坐到哲暄身邊，伸手握住哲暄的手，“還好，算不上冰冷。”
哲暄嘴角微揚，季玄如何她便由著他，如今竟也沒有絲毫不自在，“都處理妥當了？”
季玄頷首，“有件事我要同你解釋，老監同柔然的關系，我先前並不知曉，因而想如何處置便如何了，如今，既然已經知道了，這件事自然要問問可汗的意思，再做打算，故而我只讓陌欽先將他虜回。”
“其實，大可不必如此麻煩。高車已滅，老監的命留著也無用，更何況，父汗若知此事，我想以他的性子也必不會再用此人。”
季玄不以為然，“可汗如何決斷是可汗的事，我如何處置是我的態度，魏柔之間不能被有心之人鉆了空子，因而這二者絕不能混淆。就像你，我無所謂你知不知道麟臺，可你不是一樣為維護我跑出來了？”季玄說著，大手撫上哲暄的頭，看著她映在火光中的側臉，大手滑落，輕輕摟住哲暄的肩，往自己懷裏帶，哲暄的頭就不自覺地落在他的肩膀上，“暄兒，其實你不用這樣。他們是我的人，自然也是你的人，有我在，你不用費這些心神。”
哲暄嘟了嘟嘴，不說話，只是由著他摟著自己的那只手不斷地用拇指摩挲著她的肩，不知何時，在他懷裏安然睡著了。
季玄本想抱起哲暄回營帳，卻被阿蕙攔了下來，輕聲勸阻道，“王爺，我家主子眠淺，您冒然抱她進去，怕是再睡就難了。”
季玄一聽阿蕙這話，本欲抱起哲暄的手便停在了半空中，一時楞住的表情竟有些呆萌地可愛。
雖是夏日，高車草場夜裏總是有點寒意，更何況日出將起時分。季玄將哲暄身上的披肩輕整了一遍，好讓她不至於受風。
軍營外，陌欽親自領了一隊人馬扮作柔然人模樣往圖蘭城去。按著季玄之計，這一行十人全部執行的是刺殺額齊之令，他們各自為陣，一人能敵一小股先鋒軍，而被他們替換下的伏兵將由王猛所領，伏擒額齊的貼身老監。
阿蕙的話自然不假，不過日光初起，軍營裏剛剛開始有些嘰喳響動，斜倚在季玄懷裏的哲暄就松了松肩膀，動了動腦袋，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不過一個時辰。”季玄有些撫著哲暄正欲擡起的頭，“你的婢女說，你眠淺，怕我抱你進去，把你弄醒了，你就不好睡了，所以我沒敢動你。你既然醒了，還是回營帳裏再歇歇。”
“青天白日的，我卻在營帳中呼呼大睡，被人知道了，你的臉面可都丟盡了。”
“你是我的王妃，誰敢多言半句。”
哲暄逃出季玄的懷抱，伸了伸懶腰，“可別，越是這樣，我才越要被人瞧不起了呢。”
季玄只得無奈搖頭。
“我倒覺得這樣很好，你看，既然天亮了，你是不是該練劍了？”
哲暄目光流動，季玄已然明白她的心思，“不行，你肩上的傷還沒好利索。”
哲暄不甘願，雙手拍著肩窩，重得都能聽見聲響，“我好了，都好了！你看，利索著呢。”
季玄的目光在哲暄左右肩膀各自停留了片刻，確認問道，“受傷的右肩？”
“嗯。”
“左手可會提劍？”
哲暄沒好氣道，“並非人人都是你，也並非人人都能練得成鴛鴦劍，你拿著話堵我，覺得很有意思嗎？”
“你不是一向好強，今天這是要認輸嗎？”
“師父教導，‘不知為不知’，文武之學不打妄語。”
季玄解下自己右佩劍，遞給哲暄，“拿著。”
郁哲暄接過一看，乃是坤劍溟水，問道，“不是說不讓我練劍嗎？”
“我用坤劍，向來用左手，今兒起，我把若雲劍法的左勢劍交給你。即是沒有雙劍，左勢劍的劍法你也得會。”
“怎麽，怕我給你丟臉。”郁哲暄話雖這樣說，可一樣右手持劍鞘，左手開劍，雖說已不是第一次將溟水劍，當如今持劍手中，依然心潮澎湃不已，一雙炯炯雙眼放出奪人魂魄的目光。
看罷，卻不奪季玄的劍，合上溟水將其妥妥還給季玄，對著幾步開外的阿蕙道，“去帳中將我的若雲劍取來。”又轉頭同季玄說，“但既然要學，就要人劍合一，雖說輕劍之中，若雲比之溟水要次一些，不過於我而言，它才是最順手的。”
阿蕙已經一路跑回，雙手捧著若雲劍送至哲暄面前。
“請吧，王爺。”
右手持劍鞘，左手拔劍而出，劍鋒低垂，“看劍。”
季玄沒有多一個字，甚至不教何為左勢劍，不說左右變化為何，亮劍便上，試的是哲暄的反應和舉一反三之能。
素來右手持劍，乍換了左手，不慣是自然的，哲暄自知此時自己左手持劍正處下風，硬抗必定抗不過，一個下腰轉身，立馬避過。
季玄撲了個空，面色有些不悅，道，“再躲下去，左勢劍可就沒得學了。”
“你以強欺弱，今日一點都沒有君子之風。”
哲暄負劍而立，自覺情理都占了，絲毫不落下風。
“是嗎？你覺得今日的我同那日與你在大古客棧小院兒裏的季玄很不一樣對嗎？”季玄挑明開講，卻見哲暄面色一沈，點了個頭，“這裏不是柔然，不是大魏，這裏是戰場，你我站在軍營之中，持劍而立不僅僅是保家魏國，更迫切地，是保命。我，是在教你如何用另一只沒有受傷的手保命。”
哲暄不說一句話，只是低眸看了眼自己手裏的若雲，旋即持劍而出。
季玄的劍沒有一點技巧，徑直而來，郁哲暄慌忙提劍格擋，可原本像長在自己手上的若雲此刻便同春日裏的柳絮一樣，何去何從，完全不受自己掌握。
哐當一聲，若雲第一次從哲暄手中滑落下來。
“再來。”
季玄沒有意外，就像哲暄彎腰提劍，都不帶一絲遲疑。
左右快攻游移不定，劍法飄忽，像是毫無章法，季玄的溟水在哲暄眼前劃出銀光道道，她持若雲的手握得極緊，就差把指甲都深深摳進劍柄裏，認準季玄往自己左邊腰間刺來的一劍，橫格一擋，溟水劍鋒劃過若雲的劍柄，若雲便要直刺心口而去。
季玄回撤溟水，一個騰空旋身，退回起初原處。
“不錯，進步很快。”季玄品評一句，又一路劍氣已起，直直向哲暄而來，可臨到哲暄眼前，忽然換了招式，攻其下盤。哲暄回撤若雲，溟水劍鋒從若雲劍上劃過，發出清脆的響聲，郁哲暄背對季玄，轉身收劍，再面向他之時，已經又一劍刺了出去。
二人你來我往，哲暄不知何時已經舉得左臂酸的不行，可卻從沒停止過。
二人周圍也不知何時開始聚起人群，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無不是品評眼前兩人的劍法，自然了豫親王宇文季玄的身法肯定更好，可是那一席白騎裝的女子身手倒也不差，王爺招招式式她都能接得住。
人群中一個軍官模樣的人清了清嗓，道，“那可不是一般人，那是柔然小公主，暄公主殿下。”
有豫王府屬兵聽聞，確認問道，“可是陛下下了國書，要替王爺求娶的那位柔然公主？”
“正是。”
此言一出，圍觀之人的話題便悄悄變了味道，“你看看，怪不得豫王妃過世沒多久，王爺便要續弦了，到底是這位柔然公主合我們王爺的脾性。 ”
“你知道什麽呀。”另一個士卒跺了跺腳，“那是陛下替我們王爺拉靠山呢，這柔然與咱們大魏交好數十年，柔然鐵騎也是這草原最為驍勇的一支，之前打高車的時候不就是魏柔聯手的嗎？你沒看見太子殿下娶了柔然的大公主為太子妃，估計啊，陛下是覺得如此顯得薄待了德妃娘娘，所以給咱們王爺選了柔然的小公主啊。”
另一個人湊近道，“是呢，你們沒聽說嗎，柔然汗王無子，只有三個女兒，這兩個都嫁到咱們大魏來了，日後，這柔然鐵騎還不就是我們魏人自己的了嗎？”
大家正低聲喃喃著，只聽得身後有一沈穩聲音響起，“都沒領過杖責嗎？竟然敢在這裏嚼主子的舌根。”
來人正是陌欽。
“征北之戰還沒勝，你們倒是一個個都成了長舌婦了？”話罷，走到人群最前，道，“王爺同公主比劍，給了你等如此絕佳偷師學藝的機會，還不好好留心看著。”
陌欽正說著，郁哲暄為避季玄一劍，抵劍格擋，挑起篝火堆裏燒剩的火星，旋即轉守為攻，劍鋒刮過季玄腰帶，收劍負手而立。
“可解出左勢劍的玄妙。”
“左勢劍天性有護心之能，劍法講求以守為攻，雖也是若雲劍法卻和與快攻見長，講求以攻為守的右勢劍不盡相同。”
季玄心滿意足，嘴角笑意飛揚，此時巡視周圍，在人群中發現了回營的陌欽，知道是離間之計有了結果，便收了劍，預備回營。
哲暄順著季玄的目光看向人群，亦發現了正微微頷首的陌欽，便將目光投向季玄，會意點頭。
陌欽從人群中走出，跟上季玄準備回帥帳。看熱鬧的士卒們也都一一散去，唯留一人而已。
此人正是那日負責營防的將領，便上前問道，“他們都散了，你為何還在此處？”
“末將有一事，想要請教暄公主殿下。”
哲暄頷首，“有話便問。”
“公主方才並非同王爺比劍，而是在學劍，末將說的對嗎？”
“何以見得。”
“只見公主左手腕僵直可知一二。”
哲暄一聽此言，立即有了興趣，承認道，“真是細致入微。確實，我從未左手使劍，今日乃是第一次。”
“第一次？”
“怎麽，你不是已經知道我是在學左勢劍。”
“雖說猜出一二，也看出公主最後一劍乃是王爺相讓，卻沒猜出此乃公主第一次左手持劍，看來，殿下的功夫末將也猜錯了。”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地讓哲暄很不舒服。
“你還有什麽話，當說無妨。”
他持劍抱拳，恭請道，“不知能否請公主賜教。”
“難不成，你看不慣你們家王爺相讓於我，想來贏我一次？”
他仍舊是半弓著背，“不，殿下右勢劍必定精絕，末將想請公主賜教。”
阿蕙聞言趕忙近前，“這怎麽行，我們公主...”
哲暄已經右手持劍而出，劍鋒直指阿蕙，阿蕙只能吞下原本的後半句，改口道，“我們公主身份尊貴，你下手要明白輕重，若是傷了我們家公主，你明白下場的。”
“末將知道尊卑，也知點到為止的道理。還請公主賜教。”
“廢話太多了。”郁哲暄退了兩步，劍鋒直指向他，“出劍吧。”
自受傷一來，大半個月未曾練劍，今日竟能一時與兩人比劍，想來也算得上酣暢淋漓的幸事。若雲一劍祭出，玄鳥飛天，劍影之快難辨真假，鐵劍只能選擇攻其下盤。哪想此招式正中哲暄下懷，一腳踏步輕盈而上，若雲直取脖頸而去。
廖渺急急閃避，撤劍格擋。
哲暄氣力之上畢竟不是男子對手，並不硬抗，同樣撤了劍鋒，持劍而立，卷土重來，哲暄的若雲二十四式不過是用了三五招已經逼得廖渺專攻為守，應接不暇。
不知何時，當日在大古小院裏季玄說的話，哲暄已經做到了，清風之間不見劍，光影閃爍不見人，若雲劍的右勢劍一向以攻為守，已然可稱得上發揮了若雲劍式功力的九成。
廖渺也算是沙場宿將，他心裏清楚如不扭轉情勢，他比占下風，因而趁著哲暄變招之間，也換了路數，決意以力道取勝。
若雲劍和廖渺手中不知名鐵劍你來我往已經數十回合，一向都是禮尚往來點到為止，這使得哲暄幾乎忘記了面前同自己對陣的這個人乃是征北軍中的一名將領，見慣了殺伐之人，少有劍法不霸道的。就好比季玄，雖也使得若雲劍法，但哲暄曾親見他手中溟水劍，霸氣寒光，冷芒如同星月，又如冰川，劍術飄逸之間更多了堅毅果決，招招式式幾乎直至要害，毫無虛發，這便是統軍之人和江湖客的區別所在。
廖渺的劍忽的下來，哲暄試圖用若雲四兩撥千斤，卻不敵，若雲身為輕劍竟被壓了一頭，劍鋒劃過鐵劍發出清脆的響聲，右邊肩窩的舊傷實在沒抗住廖渺的霸道氣力，又被哲暄一個下腰側身閃到，發出鉆心的疼痛。
廖渺一擊不中，卻已經同哲暄彼此換了位置。哲暄背對著他，提著若雲劍的右手微微一擡，聳了聳右肩，還好，傷口沒有崩裂，不甚要緊。
即是不甚要緊，哲暄就不可能半途而廢，轉過身，好好打量著廖渺的眼光。犀利，霸道，果毅，冰冷，種種這些都不足以囊括，廖渺的冰冷目光背後是一團熊熊烈火，哲暄的解讀，那是必勝的烈火。
她猛地想起曾經郁巋同她說過的話，她彼時性子急，凡事愛爭個輸贏，因而往往一出手就已經暴露了目的，所以郁巋每每能猜出她劍往何處去。她其實說不上是個莽撞之人，若是如此，她不可能在面對大野氏族時，能如此輕易解決了慶歷公主的事，可她又確確實實一拿上劍便忘記除了劍法以外一切事情的人，這樣的她太容易走火入魔，所以在郁巋和季玄面前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敗北。
如今，面對眼前的廖渺，哲暄忽然覺得前一刻的他竟是那麽像不足一年前的自己。既然是現在的自己同過去的自己對陣，那優劣之分豈不清楚明白攤在了面前。
廖渺的劍法她雖然從未見過，但這並不影響她的判斷，廖渺手中劍，霸氣有餘，卻破綻百出。而此時的她，方才右肩的疼痛還未散去，劍法上力道已經不比先前，更別說硬抗，此時唯有聲東擊西乃是可行之計。
心念及此，待得廖渺一路快攻，郁哲暄只是用劍鋒急急避讓，便通對陣開始之時的情狀，只不過攻守交換罷了。
廖渺見哲暄一再後退，覺得良機已到，正欲揮劍自上而下，直接取勝。哪想，他等的時機正是郁哲暄等候許久的，廖渺揮劍的須臾之間，若雲劍不知何時已經攻入廖渺左心，狠狠抵住他的心口。
廖渺一楞，懸在半空的劍霎時停了下來，一臉訝異看著抵在自己心口的若雲劍鋒，恍惚間竟想不起來它是何時地上自己的。
“承讓了。”郁哲暄收劍回鞘。
廖渺被若雲的突入襲來驚詫到，眼中的熊熊烈火瞬間平息，恢覆了先前的謙卑恭順，持劍抱拳，“多謝公主賜教。”
哲暄此時才覺得右肩舊傷的疼痛開始遍及全身，不免眉頭一緊，忍了到口邊的低聲沈吟，問道，“已與將軍打了兩次照面，卻仍不知將軍姓名，不知可否相告？”
“末將廖渺，乃是王爺屬將，負責王府守魏，王爺出征在外便是王爺的行營守將”
哲暄覺得不錯，方才比試之間可見廖渺男兒氣概，如今對談又可見他恭敬有禮，確實是軍中難得的好教養之輩，即便有些急性子，卻也並不打緊。因而即便此刻傷口有些疼的鉆心，仍舊扯出微笑，品評道，“劍法不錯，看得出是一名悍將。”
“末將惶恐。”
“你既負責營防，總在這裏杵著也不好，如今劍已比完，還不快回去當值。”郁哲暄實在疼得有些厲害，面不改色說道。
廖渺告退走了，阿蕙才敢近前，她擔心主子有恙，從方才到現在眉頭都是擰著的，生怕哲暄出事，見著哲暄轉過來的神色很是不好看，心中已經猜出大半，忙扶助哲暄，又接過她手中若雲，問道，“公主，您可是累及了舊傷？ ”
“有些撕扯，不過還好，應當無事。”哲暄拉住即將把自己扶進帥帳的阿蕙，“先別進去了，你陪我在這站站。”
“您臉色很不好，不能再在這兒站下去，得到帳中休息，再讓王爺請權醫仕來替您診診脈。”
“我真的不要緊，你放心，我方才已經試過，傷口並無大礙。此時若是進去，必會被季玄問出此事，反倒累及廖渺將軍受他責罰。”說著轉頭看著阿蕙，“你忘記在大古的時候，尹祿被季玄打成什麽樣子了嗎？”
哲暄堅持，意欲在篝火堆旁就地坐下，讓受傷的肩窩緩過這陣，正當二人轉身之時，只見得陌欽匆匆從帥帳中跑了出來，徑直向哲暄跑來，氣喘籲籲道，“公主，有結果了！有結果了！王爺請您進去一道聽聽。”
哲暄剛才坐下，此時起身實在覺得有些麻煩，卻又心念戰事進展，便先問，“你先說，是何事，有怎樣的結果。”
“自然是王爺妙計得了好結果。”
聽罷，哲暄也顧不及身上舊傷拉扯的疼痛，急急起身，三步並作兩步進帥帳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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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惠起身退開，季玄便坐到哲暄身邊，伸手握住哲暄的手，“還好，算不上冰冷。”
哲暄嘴角微揚，季玄如何她便由著他，如今竟也沒有絲毫不自在，“都處理妥當了？”
季玄頷首，“有件事我要同你解釋，老監同柔然的關系，我先前並不知曉，因而想如何處置便如何了，如今，既然已經知道了，這件事自然要問問可汗的意思，再做打算，故而我只讓陌欽先將他虜回。”
“其實，大可不必如此麻煩。高車已滅，老監的命留著也無用，更何況，父汗若知此事，我想以他的性子也必不會再用此人。”
季玄不以為然，“可汗如何決斷是可汗的事，我如何處置是我的態度，魏柔之間不能被有心之人鉆了空子，因而這二者絕不能混淆。就像你，我無所謂你知不知道麟臺，可你不是一樣為維護我跑出來了？”季玄說著，大手撫上哲暄的頭，看著她映在火光中的側臉，大手滑落，輕輕摟住哲暄的肩，往自己懷裏帶，哲暄的頭就不自覺地落在他的肩膀上，“暄兒，其實你不用這樣。他們是我的人，自然也是你的人，有我在，你不用費這些心神。”
哲暄嘟了嘟嘴，不說話，只是由著他摟著自己的那只手不斷地用拇指摩挲著她的肩，不知何時，在他懷裏安然睡著了。
季玄本想抱起哲暄回營帳，卻被阿蕙攔了下來，輕聲勸阻道，“王爺，我家主子眠淺，您冒然抱她進去，怕是再睡就難了。”
季玄一聽阿蕙這話，本欲抱起哲暄的手便停在了半空中，一時楞住的表情竟有些呆萌地可愛。
雖是夏日，高車草場夜裏總是有點寒意，更何況日出將起時分。季玄將哲暄身上的披肩輕整了一遍，好讓她不至於受風。
軍營外，陌欽親自領了一隊人馬扮作柔然人模樣往圖蘭城去。按著季玄之計，這一行十人全部執行的是刺殺額齊之令，他們各自為陣，一人能敵一小股先鋒軍，而被他們替換下的伏兵將由王猛所領，伏擒額齊的貼身老監。
阿蕙的話自然不假，不過日光初起，軍營裏剛剛開始有些嘰喳響動，斜倚在季玄懷裏的哲暄就松了松肩膀，動了動腦袋，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不過一個時辰。”季玄有些撫著哲暄正欲擡起的頭，“你的婢女說，你眠淺，怕我抱你進去，把你弄醒了，你就不好睡了，所以我沒敢動你。你既然醒了，還是回營帳裏再歇歇。”
“青天白日的，我卻在營帳中呼呼大睡，被人知道了，你的臉面可都丟盡了。”
“你是我的王妃，誰敢多言半句。”
哲暄逃出季玄的懷抱，伸了伸懶腰，“可別，越是這樣，我才越要被人瞧不起了呢。”
季玄只得無奈搖頭。
“我倒覺得這樣很好，你看，既然天亮了，你是不是該練劍了？”
哲暄目光流動，季玄已然明白她的心思，“不行，你肩上的傷還沒好利索。”
哲暄不甘願，雙手拍著肩窩，重得都能聽見聲響，“我好了，都好了！你看，利索著呢。”
季玄的目光在哲暄左右肩膀各自停留了片刻，確認問道，“受傷的右肩？”
“嗯。”
“左手可會提劍？”
哲暄沒好氣道，“並非人人都是你，也並非人人都能練得成鴛鴦劍，你拿著話堵我，覺得很有意思嗎？”
“你不是一向好強，今天這是要認輸嗎？”
“師父教導，‘不知為不知’，文武之學不打妄語。”
季玄解下自己右佩劍，遞給哲暄，“拿著。”
郁哲暄接過一看，乃是坤劍溟水，問道，“不是說不讓我練劍嗎？”
“我用坤劍，向來用左手，今兒起，我把若雲劍法的左勢劍交給你。即是沒有雙劍，左勢劍的劍法你也得會。”
“怎麽，怕我給你丟臉。”郁哲暄話雖這樣說，可一樣右手持劍鞘，左手開劍，雖說已不是第一次將溟水劍，當如今持劍手中，依然心潮澎湃不已，一雙炯炯雙眼放出奪人魂魄的目光。
看罷，卻不奪季玄的劍，合上溟水將其妥妥還給季玄，對著幾步開外的阿蕙道，“去帳中將我的若雲劍取來。”又轉頭同季玄說，“但既然要學，就要人劍合一，雖說輕劍之中，若雲比之溟水要次一些，不過於我而言，它才是最順手的。”
阿蕙已經一路跑回，雙手捧著若雲劍送至哲暄面前。
“請吧，王爺。”
右手持劍鞘，左手拔劍而出，劍鋒低垂，“看劍。”
季玄沒有多一個字，甚至不教何為左勢劍，不說左右變化為何，亮劍便上，試的是哲暄的反應和舉一反三之能。
素來右手持劍，乍換了左手，不慣是自然的，哲暄自知此時自己左手持劍正處下風，硬抗必定抗不過，一個下腰轉身，立馬避過。
季玄撲了個空，面色有些不悅，道，“再躲下去，左勢劍可就沒得學了。”
“你以強欺弱，今日一點都沒有君子之風。”
哲暄負劍而立，自覺情理都占了，絲毫不落下風。
“是嗎？你覺得今日的我同那日與你在大古客棧小院兒裏的季玄很不一樣對嗎？”季玄挑明開講，卻見哲暄面色一沈，點了個頭，“這裏不是柔然，不是大魏，這裏是戰場，你我站在軍營之中，持劍而立不僅僅是保家魏國，更迫切地，是保命。我，是在教你如何用另一只沒有受傷的手保命。”
哲暄不說一句話，只是低眸看了眼自己手裏的若雲，旋即持劍而出。
季玄的劍沒有一點技巧，徑直而來，郁哲暄慌忙提劍格擋，可原本像長在自己手上的若雲此刻便同春日裏的柳絮一樣，何去何從，完全不受自己掌握。
哐當一聲，若雲第一次從哲暄手中滑落下來。
“再來。”
季玄沒有意外，就像哲暄彎腰提劍，都不帶一絲遲疑。
左右快攻游移不定，劍法飄忽，像是毫無章法，季玄的溟水在哲暄眼前劃出銀光道道，她持若雲的手握得極緊，就差把指甲都深深摳進劍柄裏，認準季玄往自己左邊腰間刺來的一劍，橫格一擋，溟水劍鋒劃過若雲的劍柄，若雲便要直刺心口而去。
季玄回撤溟水，一個騰空旋身，退回起初原處。
“不錯，進步很快。”季玄品評一句，又一路劍氣已起，直直向哲暄而來，可臨到哲暄眼前，忽然換了招式，攻其下盤。哲暄回撤若雲，溟水劍鋒從若雲劍上劃過，發出清脆的響聲，郁哲暄背對季玄，轉身收劍，再面向他之時，已經又一劍刺了出去。
二人你來我往，哲暄不知何時已經舉得左臂酸的不行，可卻從沒停止過。
二人周圍也不知何時開始聚起人群，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無不是品評眼前兩人的劍法，自然了豫親王宇文季玄的身法肯定更好，可是那一席白騎裝的女子身手倒也不差，王爺招招式式她都能接得住。
人群中一個軍官模樣的人清了清嗓，道，“那可不是一般人，那是柔然小公主，暄公主殿下。”
有豫王府屬兵聽聞，確認問道，“可是陛下下了國書，要替王爺求娶的那位柔然公主？”
“正是。”
此言一出，圍觀之人的話題便悄悄變了味道，“你看看，怪不得豫王妃過世沒多久，王爺便要續弦了，到底是這位柔然公主合我們王爺的脾性。 ”
“你知道什麽呀。”另一個士卒跺了跺腳，“那是陛下替我們王爺拉靠山呢，這柔然與咱們大魏交好數十年，柔然鐵騎也是這草原最為驍勇的一支，之前打高車的時候不就是魏柔聯手的嗎？你沒看見太子殿下娶了柔然的大公主為太子妃，估計啊，陛下是覺得如此顯得薄待了德妃娘娘，所以給咱們王爺選了柔然的小公主啊。”
另一個人湊近道，“是呢，你們沒聽說嗎，柔然汗王無子，只有三個女兒，這兩個都嫁到咱們大魏來了，日後，這柔然鐵騎還不就是我們魏人自己的了嗎？”
大家正低聲喃喃著，只聽得身後有一沈穩聲音響起，“都沒領過杖責嗎？竟然敢在這裏嚼主子的舌根。”
來人正是陌欽。
“征北之戰還沒勝，你們倒是一個個都成了長舌婦了？”話罷，走到人群最前，道，“王爺同公主比劍，給了你等如此絕佳偷師學藝的機會，還不好好留心看著。”
陌欽正說著，郁哲暄為避季玄一劍，抵劍格擋，挑起篝火堆裏燒剩的火星，旋即轉守為攻，劍鋒刮過季玄腰帶，收劍負手而立。
“可解出左勢劍的玄妙。”
“左勢劍天性有護心之能，劍法講求以守為攻，雖也是若雲劍法卻和與快攻見長，講求以攻為守的右勢劍不盡相同。”
季玄心滿意足，嘴角笑意飛揚，此時巡視周圍，在人群中發現了回營的陌欽，知道是離間之計有了結果，便收了劍，預備回營。
哲暄順著季玄的目光看向人群，亦發現了正微微頷首的陌欽，便將目光投向季玄，會意點頭。
陌欽從人群中走出，跟上季玄準備回帥帳。看熱鬧的士卒們也都一一散去，唯留一人而已。
此人正是那日負責營防的將領，便上前問道，“他們都散了，你為何還在此處？”
“末將有一事，想要請教暄公主殿下。”
哲暄頷首，“有話便問。”
“公主方才並非同王爺比劍，而是在學劍，末將說的對嗎？”
“何以見得。”
“只見公主左手腕僵直可知一二。”
哲暄一聽此言，立即有了興趣，承認道，“真是細致入微。確實，我從未左手使劍，今日乃是第一次。”
“第一次？”
“怎麽，你不是已經知道我是在學左勢劍。”
“雖說猜出一二，也看出公主最後一劍乃是王爺相讓，卻沒猜出此乃公主第一次左手持劍，看來，殿下的功夫末將也猜錯了。”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地讓哲暄很不舒服。
“你還有什麽話，當說無妨。”
他持劍抱拳，恭請道，“不知能否請公主賜教。”
“難不成，你看不慣你們家王爺相讓於我，想來贏我一次？”
他仍舊是半弓著背，“不，殿下右勢劍必定精絕，末將想請公主賜教。”
阿蕙聞言趕忙近前，“這怎麽行，我們公主...”
哲暄已經右手持劍而出，劍鋒直指阿蕙，阿蕙只能吞下原本的後半句，改口道，“我們公主身份尊貴，你下手要明白輕重，若是傷了我們家公主，你明白下場的。”
“末將知道尊卑，也知點到為止的道理。還請公主賜教。”
“廢話太多了。”郁哲暄退了兩步，劍鋒直指向他，“出劍吧。”
自受傷一來，大半個月未曾練劍，今日竟能一時與兩人比劍，想來也算得上酣暢淋漓的幸事。若雲一劍祭出，玄鳥飛天，劍影之快難辨真假，鐵劍只能選擇攻其下盤。哪想此招式正中哲暄下懷，一腳踏步輕盈而上，若雲直取脖頸而去。
廖渺急急閃避，撤劍格擋。
哲暄氣力之上畢竟不是男子對手，並不硬抗，同樣撤了劍鋒，持劍而立，卷土重來，哲暄的若雲二十四式不過是用了三五招已經逼得廖渺專攻為守，應接不暇。
不知何時，當日在大古小院裏季玄說的話，哲暄已經做到了，清風之間不見劍，光影閃爍不見人，若雲劍的右勢劍一向以攻為守，已然可稱得上發揮了若雲劍式功力的九成。
廖渺也算是沙場宿將，他心裏清楚如不扭轉情勢，他比占下風，因而趁著哲暄變招之間，也換了路數，決意以力道取勝。
若雲劍和廖渺手中不知名鐵劍你來我往已經數十回合，一向都是禮尚往來點到為止，這使得哲暄幾乎忘記了面前同自己對陣的這個人乃是征北軍中的一名將領，見慣了殺伐之人，少有劍法不霸道的。就好比季玄，雖也使得若雲劍法，但哲暄曾親見他手中溟水劍，霸氣寒光，冷芒如同星月，又如冰川，劍術飄逸之間更多了堅毅果決，招招式式幾乎直至要害，毫無虛發，這便是統軍之人和江湖客的區別所在。
廖渺的劍忽的下來，哲暄試圖用若雲四兩撥千斤，卻不敵，若雲身為輕劍竟被壓了一頭，劍鋒劃過鐵劍發出清脆的響聲，右邊肩窩的舊傷實在沒抗住廖渺的霸道氣力，又被哲暄一個下腰側身閃到，發出鉆心的疼痛。
廖渺一擊不中，卻已經同哲暄彼此換了位置。哲暄背對著他，提著若雲劍的右手微微一擡，聳了聳右肩，還好，傷口沒有崩裂，不甚要緊。
即是不甚要緊，哲暄就不可能半途而廢，轉過身，好好打量著廖渺的眼光。犀利，霸道，果毅，冰冷，種種這些都不足以囊括，廖渺的冰冷目光背後是一團熊熊烈火，哲暄的解讀，那是必勝的烈火。
她猛地想起曾經郁巋同她說過的話，她彼時性子急，凡事愛爭個輸贏，因而往往一出手就已經暴露了目的，所以郁巋每每能猜出她劍往何處去。她其實說不上是個莽撞之人，若是如此，她不可能在面對大野氏族時，能如此輕易解決了慶歷公主的事，可她又確確實實一拿上劍便忘記除了劍法以外一切事情的人，這樣的她太容易走火入魔，所以在郁巋和季玄面前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敗北。
如今，面對眼前的廖渺，哲暄忽然覺得前一刻的他竟是那麽像不足一年前的自己。既然是現在的自己同過去的自己對陣，那優劣之分豈不清楚明白攤在了面前。
廖渺的劍法她雖然從未見過，但這並不影響她的判斷，廖渺手中劍，霸氣有餘，卻破綻百出。而此時的她，方才右肩的疼痛還未散去，劍法上力道已經不比先前，更別說硬抗，此時唯有聲東擊西乃是可行之計。
心念及此，待得廖渺一路快攻，郁哲暄只是用劍鋒急急避讓，便通對陣開始之時的情狀，只不過攻守交換罷了。
廖渺見哲暄一再後退，覺得良機已到，正欲揮劍自上而下，直接取勝。哪想，他等的時機正是郁哲暄等候許久的，廖渺揮劍的須臾之間，若雲劍不知何時已經攻入廖渺左心，狠狠抵住他的心口。
廖渺一楞，懸在半空的劍霎時停了下來，一臉訝異看著抵在自己心口的若雲劍鋒，恍惚間竟想不起來它是何時地上自己的。
“承讓了。”郁哲暄收劍回鞘。
廖渺被若雲的突入襲來驚詫到，眼中的熊熊烈火瞬間平息，恢覆了先前的謙卑恭順，持劍抱拳，“多謝公主賜教。”
哲暄此時才覺得右肩舊傷的疼痛開始遍及全身，不免眉頭一緊，忍了到口邊的低聲沈吟，問道，“已與將軍打了兩次照面，卻仍不知將軍姓名，不知可否相告？”
“末將廖渺，乃是王爺屬將，負責王府守魏，王爺出征在外便是王爺的行營守將”
哲暄覺得不錯，方才比試之間可見廖渺男兒氣概，如今對談又可見他恭敬有禮，確實是軍中難得的好教養之輩，即便有些急性子，卻也並不打緊。因而即便此刻傷口有些疼的鉆心，仍舊扯出微笑，品評道，“劍法不錯，看得出是一名悍將。”
“末將惶恐。”
“你既負責營防，總在這裏杵著也不好，如今劍已比完，還不快回去當值。”郁哲暄實在疼得有些厲害，面不改色說道。
廖渺告退走了，阿蕙才敢近前，她擔心主子有恙，從方才到現在眉頭都是擰著的，生怕哲暄出事，見著哲暄轉過來的神色很是不好看，心中已經猜出大半，忙扶助哲暄，又接過她手中若雲，問道，“公主，您可是累及了舊傷？ ”
“有些撕扯，不過還好，應當無事。”哲暄拉住即將把自己扶進帥帳的阿蕙，“先別進去了，你陪我在這站站。”
“您臉色很不好，不能再在這兒站下去，得到帳中休息，再讓王爺請權醫仕來替您診診脈。”
“我真的不要緊，你放心，我方才已經試過，傷口並無大礙。此時若是進去，必會被季玄問出此事，反倒累及廖渺將軍受他責罰。”說著轉頭看著阿蕙，“你忘記在大古的時候，尹祿被季玄打成什麽樣子了嗎？”
哲暄堅持，意欲在篝火堆旁就地坐下，讓受傷的肩窩緩過這陣，正當二人轉身之時，只見得陌欽匆匆從帥帳中跑了出來，徑直向哲暄跑來，氣喘籲籲道，“公主，有結果了！有結果了！王爺請您進去一道聽聽。”
哲暄剛才坐下，此時起身實在覺得有些麻煩，卻又心念戰事進展，便先問，“你先說，是何事，有怎樣的結果。”
“自然是王爺妙計得了好結果。”
聽罷，哲暄也顧不及身上舊傷拉扯的疼痛，急急起身，三步並作兩步進帥帳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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