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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肩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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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帳之中不知何時已經坐滿了人,除了季玄和此時才到的哲暄,還有這幾日一直聽聞的王猛,並其他諸將。

見得哲暄進來,季玄下巴微微擡了擡,指著自己案幾前最近的一張胡床道,“坐吧。”又轉而對諸將道,“這位,便是柔然暄公主殿下。”

王猛起身頷首,領眾將一並起身頷首,“末將見過公主殿下。”

哲暄回禮道,“諸位將軍客氣了,我並非魏人,本不該列坐於此,若是一會兒,諸位若是覺得有何不妥,屆時大可提出,不必擔憂。”

王猛道,“公主雖說此時還不是我魏人,但公主同王爺的婚事,我等都是有所耳聞的。公主今日能列坐於此,想必此樁姻緣郁久閭可汗也是認定了,既如此,兩家並做一家,並無不妥之處。”

身後亦有其他將領附和稱是。

哲暄不好應承,只得道,“還是先說要事。”轉而問季玄,“王爺方才遣陌欽來召我,說是計策有了結果,不知是何結果,可說與諸位將領聽了?”

季玄看著她此刻有些緋紅的臉,道,“此計乃是你的計謀,你不在,我又豈敢領了這份功勞。”又轉而對眾將道,“本王這裏有一物向送給諸位將軍,以謝諸位此番辛苦。”

說罷,大手一揮,陌欽從一排胡床之後的茶案上抱了個漆盒走了上來。

“開吧。”

陌欽打開漆盒朝向諸將,一陣血腥之氣撲面而來。不知是陌欽體諒哲暄,還是季玄體諒她,這只充滿血腥之氣的漆盒從始至終都未呈至哲暄面前。

但哲暄又豈是反應不過來的尋常兒女,猛地心下一搐,已經猜到其中為何,加之炎炎夏日,血腥之氣彌散地直叫人犯惡心,胃裏如暗濤洶湧,一路侵蝕上咽喉,擡手想要捂住嘴,一擡手臂又被鉆心的疼痛撕扯,只好放下手,別過臉去。

雖是別過臉不看,但諸將的話卻仍舊一字不落地鉆進哲暄的耳朵。

“這是...”王猛一驚,喜道,“王爺,這是葛若的項上人頭?”

身旁亦有將領頷首道,“確實,確實是葛若,王爺,這是怎麽回事?”此人便是曹厝之子、越騎校尉曹綸。

季玄此時的主意正在哲暄的臉上,哲暄覺得血淋淋的一顆人頭很惡心這並不是什麽怪事,怪的是她半舉起準備捂住嘴的手擡起又放下,眉目隨之一擰,心下已猜到是她右肩傷勢不好。

王猛的話季玄還是得先應答,“此乃額齊送至的大禮,本王卻之不恭便收下了。”清了清嗓子,道,“諸位,葛若乃高車禦敵統帥,為我征北大軍一統高車的最大阻礙,如今葛若已除,我大軍與額齊的散兵游勇一絕死戰之期不遠了。”

陌欽適時地早早扯了這血腥之物,又挑了帥帳門簾,片刻之後,哲暄才覺得通體好受一些,轉回頭。

“王爺可是有了決斷?請王爺下令吧,我等為這一日已經等候多時了。”王猛道。

陌欽將季玄身後的行軍地圖擡至近前,季玄下了帥座,亦走至近前。

“王猛。”

“末將在。”

季玄開始排兵布陣。定了王猛領先鋒軍一萬直取高車王城圖蘭東城門,曹綸領一萬兵馬攻打西門,唯留了重兵把守的南門給他自己。

曹綸聽罷,問,“王爺,那往北不用再派一路將領嗎?”

“往北乃是大漠,除非額齊自尋死路,否則,必不會選擇經由此處逃命。”

王猛卻是再想另一事,“王爺,雖說葛若已死,但其生前最精心鞏固的便是南門的城防,您一人去,末將,不放心啊?”

“什麽?”季玄笑道,“你不放心我?”

王猛自覺失言,解釋道,“王爺是戰功卓著,可嘉定之戰險狀不能再有,否則,末將等吃罪不起啊。”

季玄知道諸將還記得幾年前的一場驚魂,心下也不免一沈,哲暄坐在行軍圖前的胡床,看著他們諸人,她雖不知當年嘉定之事細節如何,但從丁點耳聞和今日所見大家的憂心已然可以猜出半分。

曹綸也站了起來,看著此時正目不轉睛盯著行軍圖的郁哲暄,對著王季玄和王猛,道,“王爺、將軍,末將倒是有一個提議。”

季玄打從哲暄進入帥帳伊始便註意到,曹綸的這雙眼睛竟從未離開過哲暄,看得倒是大大方方、規規整整,可此時,不用多言,季玄也已經大概猜到曹綸的打算,便攔下,態度極其果決卻仍舊是問溫文爾雅道,“不需要什麽提議了。”

哲暄不知何時轉過頭來,聽聞此言,起身問道,“什麽提議,我倒很想聽聽。”

季玄想攔下她,可曹綸見狀已經開口,恭敬問道,“末將有幸,方才得見公主精絕身手,不知可否請公主相助王爺。”

“堂堂男兒,何須女子相幫。”

一身著全副盔甲的男子從諸將之末緩步而出,帶進濃濃的一股血腥之氣,一面走向季玄,一面取下頭盔,“王爺,末將梁牧奉陛下旨意、英親王帥命,平定蜀地游勇後,特來征北軍中效命。”

季玄微微頷首,承了他盡職的衷心。

曹綸見得季玄這一頷首之間的面色極為難看,冷冷的一張冰臉像是忍著巨大的怒火,便道,“大膽梁牧,你知道你口中女子為何人?此乃柔然可汗幼女暄公主殿下,你方才的話,若換做別人也就算了,可暄公主殿下不僅是太子妃娘娘的胞妹,更是王爺未過門的王妃,如此以下犯上,口出不敬之言,實在該死。”

梁牧側目看了看曹綸口中的暄公主殿下,不過一席素白騎裝,修眉聯娟,丹唇外朗,亭亭玉立之樣,同京師泰康城中名門閨秀別無二致,並不覺得有何更加尊貴之處。

梁牧同曹綸不同,曹綸之父曹厝雖是響當當一名勇猛悍將,卻無任何勢力;梁牧乃是京畿都督梁紀之子,梁家位列京師泰康城中四大門閥之一,位列第一的是先後出了大司馬大將軍甘元、當朝德妃娘娘和戶部尚書甘嶸的甘氏一族,其後還有兩家分別是一戶裴家,一戶史家。

梁牧為人自傲之處還不僅如此,更為緊要的,是他的母親乃當今聖上唯一的胞妹長平長公主。長平長公主原本想與甘德妃定下兒女親家,求娶陛下最為寵愛的幼女章和公主為兒媳,哪曾想卻被德妃拒絕了。德妃的理由也很簡單:陛下並不想要看到兩個京師門閥世家就此再行坐大,結了這門親家與彼此無益。

自然,甘德妃有她自己的心思,梁牧年紀尚小,又桀驁不馴,做了駙馬未見得好,可文澤不同,甘德妃幾乎算是看著文澤作為鎮南侯世子在宮中長大,拜顧西然為師,文武才學都是一等一的,加之品性純良,於內是個為夫為父的好選擇,於朝堂之上又能有助皇上施恩常年統兵在外的鎮南侯文英,何樂而不為。

但甘德妃自然是有手段的,若是直接拒絕長平長公主,殊不知她會不會記恨於心,於是,甘德妃不但提議讓長平長公主將唯一的寶貝兒子送進軍中,送到陛下面前當差,更為其做媒指了太子宇文缊的表妹、先皇後許氏侄女許月新與其。許氏雖說在皇後許氏病故之後已然漸漸雕零,但到底當朝太子也有一半許氏血脈,倒也不算是委屈了梁家。最要緊的,是皇帝宇文信很是認可這門親事,下旨為二人賜了婚,只待得梁牧此番領了戰功,回朝領了恩賞再行成婚禮。

有了這樣的成因,說來梁牧對季玄和宇文紹都還算親近,在太子和宇文紹之間也並沒有顯現出更加偏袒誰,這樣的態度在京師朝堂不是太明顯,可以到軍中就容易讓人覺得不太自然。眼下便是一例。

因為面對曹厝的話,只是淡淡對郁哲暄道,“末將失言。”只陳述實情,不道歉不諂媚,一副好似剛正不阿,正氣凜然模樣。

曹綸和梁牧一般的年紀,看事情卻比梁牧通透,清了清嗓子繼續方才的話,道,“王爺,方才末將進來前,得見公主殿下同廖渺彼時,廖渺不敵敗下陣來。廖渺是王爺您的屬將,他的本事您心裏應該更清楚,若不是有足以令人信服的武才,陛下又豈能將守魏豫親王府這麽重的要職交給他,他可是除了陌欽之外,您最要緊的親魏。”

“什麽?你竟同廖渺打了一場,居然還勝了?”梁牧突然一改之前的語氣,詫異地往哲暄面前行進一步,“真的嗎?那一提起刀就變成莽夫的家夥居然被你給收拾了?”

哲暄忽然覺得不知如何應答才好,梁牧變臉也未免變得太快了,還未及她反應過來,他已經又轉過頭對著曹綸,“你說的是真的假的,莫不是框我騙我吧。你當真看見她勝了那家夥兒?”

曹綸無奈微微搖頭,壓低了嗓子先說,“註意你的稱呼,別一個她一個她地叫著,成何體統。”

曹綸是有軍功在身的,就憑這,就足以在以戰功為尊的軍營中壓梁牧一頭,梁牧雖有些驕縱,但奇就奇在他對軍功赫赫之輩還是極為尊崇的,因而方才曹綸指責時他不頂嘴,此刻更是連連改口,對著哲暄,木訥訥搓了個頭,“公主,末將失言,您別和我計較,一定和我說說您是怎麽教訓的那臭小子。”頓了頓,沒等哲暄反應,已經接著對板著臉,半晌不發一語的季玄道,“王爺,末將收回先前的話,依末將看,曹綸將軍的話足可以采信,公主殿下連廖渺那只黑豹子都能制得住,還怕制不住高車的幾匹狼嗎?”

季玄就不開口,一開口便是不容置疑的堅定,“本王已說過,無需任何提議,與高車的死戰已定,不容更改。梁牧,你既來了,變同本王一道攻打圖蘭南城門。”

梁牧手臂中還攘著頭盔,只得俯首稱是。

哲暄站在一旁,看著曹綸和梁牧滿懷希望地看著自己,微微一勾嘴角,道,“王爺,我有一個不情之請,希望王爺能允準。”

季玄如何不知她打的什麽主意,且不說哲暄右肩的傷口許是覆發,就說她沒受著傷,季玄也不可能容她上戰場。刀劍無眼,他不知,若是屆時她有分毫損傷,他該如何。那日在慶歷堂看見燒得滾燙的她,自己是那樣的慌亂,生怕未及廝守她便有個好歹,彼此之間落個同宇文紹和李念玨的下場,他怕是此生都不知該何去何從了。

心念及此,看向哲暄的目光竟變得殷切。

哲暄知道,若是迎著他這樣的目光而去,必定會於心不忍,索性微微垂目,道,“柔魏定盟多年,此番魏軍意欲平定高車,我柔然不有所表示實在說不過去。我父汗的意思原是想同年前一站一樣,出人出物同魏軍聯盟攻破高車,但聽聞大魏朝廷之上,豫親王請旨征伐高車以償己過,所以我父汗便沒有在表露這層意思。所說如此,可他老人家覺得心意不能不表,故而譴我而來,就是為了看看王爺有何相助之處,讓我略盡綿力。我來的不巧,只剩這最後一戰,既如此,王爺何不成全了我父汗的這份心意。”

“暄兒!”季玄壓低了嗓子喊了一句,攔下了她幾乎已經說完的話,面色沈重的可以像冰冷地月色,沒有一點暖意。

季玄似乎覺得他接下去要說的話在眾人面前無法繼續,便先轉而道,“今夜戌時,點將臺點將,都先回去準備。”

說罷,待得眾人退盡,陌欽和阿蕙也都退了出去,這才一把拉過哲暄,將其安置在胡床之上,居高臨下攔住她的去路,眉頭緊鎖地問道,“鬧夠了嗎?”

“我沒...”

哲暄話沒說完,季玄已經繼續,“你明知自己身上有傷,卻不顧自己安危,不顧我憂心掛懷,瞞著我和廖渺比劍。”

季玄和她說話的眼神堅毅地有些可怕,和那個一向同自己說話時溫暖地如同冬日裏期許的暖陽一般的眼神簡直有天壤之別,哲暄知道,她帶著傷去同人比試這件事終究還是惹他生氣了,可她沒有求饒的習慣,只能嘟了嘟嘴,“我又沒...”

“事”字還未出口,已見得季玄蹲了下來,平視著正坐著的她,“戰場兇險,不是我故意阻撓,是我不能拿你的安危去賭。”

“葛若已死,額齊又不足為慮,真的沒什麽的。”哲暄在此刻季玄的眼裏,看見的一絲淚光,他收了方才的堅毅眼神,此刻竟有一絲絲蒼涼。“何況,我是柔然公主,是師父的弟子,日後還會是你豫親王的妻子,你是一代響當當常勝將軍,我總不能連上個戰場都嚇得直打哆嗦吧。”

季玄見哲暄不聽,還想繼續相勸,卻見哲暄雙手拉住他的手腕,“我知道,你是看出我右肩傷口處又疼的緣故,所以擔心的,對嗎?”

季玄點點頭。

“其實傷口只是有些拉扯,並無大礙,我方才也試過了,因為沒有再次迸裂,所以其實不甚要緊。”

哲暄的十指繞著季玄因為常年征戰被曬得有些黝黑的手腕,拇指摩挲著她春日裏用匕首留下的疤痕,抿了抿唇,問,“還疼嗎?”

“不過小傷,算不得什麽。”

“你看,你不是也是這樣的性子麽?”擡眸再看他時,含情脈脈的雙眼帶了點歉意,“我們彼此有太多相像之處,出生也好,承教也罷,如今不知何時起,連性子好像也有點相同。我好想已經不會再那般直接想求一個輸贏,也好像開始變得非常犟,認定的事情便要千方百計得到。”

“暄兒,我知道你來,是因為擔心我,可同樣的,你我易地而處,你也替我想想,若是帶你上了戰場,我如何能不牽心掛肚。屆時我必分神去顧忌你的安危,你就不擔心我因此受傷。”

哲暄捂上他的嘴,伏上他的肩頭,“還記得三城之盟嗎?”

季玄一楞,正色看著哲暄,眉頭微緊,想到了什麽。

“庫城三城之事,你同你父皇說過嗎?”哲暄攔下意欲作答的季玄道,“此乃第一問。你可想好,以何白白送上三城之地?此乃第二問。用何理由抽身而出,足可以說服朝臣?此乃第三問。”

“我不準你用自己的安危替我籌謀。”

“是替我們籌謀。”哲暄頓了頓,“沒有什麽能比用三城作為兩國聯姻的聘禮更說得過去的了。更何況,我親上戰場,助你了解高車。這兩個理由,足以堵住朝臣的悠悠眾口。你替你的父皇謀劃到如此地步,我想他不大會介意用三城換北部安定吧。”

“不行!”

季玄義正言辭,說不讓就不讓,縱然他心裏清楚,哲暄的算計沒有一點破綻,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最佳的說辭,這樣的算計莫說是他,就連宇文紹在這兒也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郁哲暄看著季玄略微顯露出動搖的眼神,進一步道,“我說過,我想要得到的,必當會拼盡全力。我想得到你,想替柔然得到從固倫到庫城的三城之地,這一點辛勞算得上什麽?”

季玄只覺得自己再沒辦法看著哲暄那雙動搖他心智的純澈眼眸,起身背對著她,默默道,“就算如此,我也總不能許你這樣上戰場吧。你何曾見過或聽過有人穿著一身騎裝上戰場的?”

哲暄聞言,嗖的一下起身,轉至季玄面前,“這麽說,你同意了。”

季玄無奈搖頭,“你覺得我哪一個字是同意的意思?”

“那如果我有辦法規規矩矩地像諸位將領一樣出現在點將臺,你可允我同你並肩而立?”

“前提是你真的有辦法。”季玄頓了頓,“還有,你的傷口?”

哲暄別過身去,解了脖頸處兩個白玉扣子,從右邊袖子拉下的衣物,微微露出肩窩,轉了過來,“你看,我可有騙你?”

傷口已經結痂,深紅色,像極了一方蠟印。

季玄著實沒想到她會如此,心疼地替她整理好領口,嘴角微微弧起,露出極其何須的一個笑,“這樣的事都做了,我看你啊,這輩子還非嫁我不可了。”

“怎麽,你竟有打算這輩子不娶我嗎?”話明明是郁哲暄自己說的,可話音剛落便緋紅了一張臉,三步並作兩步跑開了,留下一句,“今夜戌時,你記得等我。”

西邊的日頭漸漸落盡,東邊已然可以看見明月奮力而上,離戌時只有不到半個時辰了。

自打哲暄一早跑出帥帳開始,季玄就沒見過她,問陌欽,陌欽竟也說沒見過,莫說郁哲暄,就連郁哲暄的侍婢阿蕙姑娘也大半天不見了。

“主子,她們主仆二人會跑到哪兒去呢?不會出什麽事吧?”

季玄此時已然一身銀白戎裝鎧甲,左右腰間別上溟水、南山兩把寶劍,腳下她這一雙藏青色暗繡蟒紋的靴子,站在行軍圖前,一旁一把花纓槍斜倚著。

“你可見過她的白蹄馬?”

“一直和主子的赤雲在一起拴著。”

季玄半懸著的一顆心便放下了,“不會出事的,不出這個軍營,她行事其實比你穩當。”

陌欽剛想辯駁,只聽得季玄又道,“你去把我的馬鞍換給她。”

“啊?”陌欽有些詫異,“這不太合適吧。”

季玄還是背對著陌欽,看著自己的行軍圖,此戰要帶上哲暄,他還有許多事要一一過一遍才放心,“你去看看可不可行,若是不合適就想個辦法,總叫她舒服些。”

明月又向上爬了一些,點將臺上左右兩個火盆從一個多時辰前就熊熊燃燒起來了,臺下諸將率士卒點起火把,臺上臺下一片紅光漫天,王猛、曹綸各領一路人馬分裂左右,中間是隨季玄一道的梁牧領著剩下的征北軍一萬人馬和廖渺領著的王府親兵,除卻五千負責營防的士卒之外,餘下都在這裏了。

戌時前一炷香的時間,季玄持著花纓槍,腰間別著溟水和南山大步踏上點將臺。那副傳聞中金光閃閃的面具,在烈火熊熊的映襯下放出奪目的光芒,直晃著近前人睜不開眼。

季玄環視左右,眼見就要戌時,卻仍不見郁哲暄,一顆心竟不知是懸起好還是放下好,扭頭低聲問陌欽,“離戌時還有多久?”

“不足半柱香。”

季玄並不知哲暄會從哪裏尋一副合稱的鎧甲,但他心裏又極其明白哲暄,她若是沒辦法,白日裏在他帳中便不會說那樣的話。

一桿花纓槍點地,季玄決意提前出發,正此時,只見得打從人山人海的士卒之後有人悠悠然打馬而來,一身全副銀光鎧甲,細腰間一對羽形對鉤,掛著一把匕首,左邊腰間別著早上方才出鞘的若雲劍,行至近前,並不翻身下馬,反倒騰了輕功,踏著馬背,旋然而上,落於點將臺之上時恍然有種天上飛仙之感。

臺下梁牧等哲暄出現已經等了許久,見狀,側過頭對著廖渺,道,“你小子也有今天啊,怎麽樣,一身硬功夫還不是被仙女姐姐給破了,我看你以後在我面前還有什麽可橫的。”

廖渺白了他一眼,壓著劍鞘的手有了點力氣,面色凝重,道,“我是輸給暄公主了,可你不照樣是我手下敗將,有什麽好得意的。”

梁牧哼了一聲,並不理他,看著臺上一副銀光鎧傍身的哲暄,深覺得這身裝扮很合她能打敗廖渺的功力,想著廖渺輸給她,心下當真高興不完,笑道,“空說無用,今夜咱們就來比試比試,看看誰斬殺的高車士卒更多。”

郁哲暄這般出場莫說別人,就是一旁的季玄看得都不免奇怪,“你何來的這麽一副合身合時的鎧甲?”

兩人對著臺下將士,目光堅毅,不帶一點情緒,卻壓低了嗓子,你一言我一語。

“偷的。”

季玄扭過頭看著面不改色的哲暄,知道上了她的當,可她又是何時預備到這一步的,他也說不清楚了。

“誰這麽倒黴,竟被你偷了鎧甲,還改了尺寸?”

“德文王兄。”

哲暄仍舊是面不改色,平淡應答。季玄心下一搐,已然知道是怎麽回事。他曾見過飛羽堂宮殿的一角,用牛骨撐起的全副鎧甲在靜默的宮室裏閃爍著銀光,鎧甲腰間一對羽形對鉤,掛著的卻是一把彎刀,刀鞘也是上等的牛皮反覆打磨而成,頂端鑲嵌著五顆豆大的紅寶石,同樣打磨得溫潤光滑。

“飛羽堂的主人變了,這副鎧甲的主人其實也可以變一變。”哲暄補充道,“怎麽樣,可還合適?”

季玄笑了,金面罩背後第一次泛起溫暖的笑意,她原是那時起便已經決定此番追隨,不自覺嘴角一勾,“很英氣,很美。”

哲暄原想問,“怎麽樣,這幅鎧甲陪你征戰總部丟你面子吧?”卻不曾想季玄竟然給了這樣一個回答,猛然間竟不知如何回應,朱唇微啟,有些訥訥的。

這幅鎧甲究竟是怎麽被帶出來,又怎麽出現在魏軍的征北軍營中的,其實並不是太難想到。從慶歷出嫁,哲暄莫名其妙地送了一箱舊衣物時就已經可以猜出一些端倪,彼時,她已將飛羽堂上上下下的奴婢打點得很是妥帖,定赫也並不總是將目光緊盯著她,讓慶歷不覺察之中替自己帶了點東西出來,卻也沒累及她什麽。只是,阿蕙背著折好的鎧甲一路從大古騎馬而來,今兒一早又不間歇的忙了四五個時辰,總算把鎧甲修改地很合哲暄身形,著實比哲暄更累,不過,好在她做起這般衣物之事遠比讓她準備膳食簡單,阿蕙也跟順手,倒也沒從不抱怨什麽。

季玄看了看哲暄,又看了看臺下的王猛和曹綸,道,“王猛,領一萬人馬同圖雲城守軍匯合,今夜子時攻城。曹綸,你領一萬人馬,今夜醜時攻打西城門。”

只見得此二人聞言領命,兩隊人馬瞬間便熄了火把,騎兵翻身上馬,步卒隨後,一路浩浩蕩蕩出了營門。

季玄轉身看著哲暄,“可準備好了。”

那副傳言中的金面具之後,此時已經恢覆了平素戰時的一雙犀利果毅的目光,寒冷無比,可聲音卻那般柔和溫暖。

“出發吧。”哲暄說著,懷中頭盔當頭罩下,轉身上了白蹄馬。季玄撫了撫赤雲,替它整了整護面,“乖,今晚累你多辛苦了。”說罷,也翻身上馬,帶身後梁牧、廖渺、陌欽三人,並一萬餘騎兵步卒點起火把,浩浩蕩蕩向圖蘭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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