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子時，營帳外的吵鬧才漸漸平息。陌欽端著一碗藥膳粥走進來，擡眼便看見營帳之內和諧一幕：哲暄躺在床榻上，側身沈睡著，季玄坐在床榻邊那張胡床上，閑閑地翻著《戰國策》，手上撒扇輕搖，卻是替哲暄扇風。

陌欽思忖片刻，還是進來了，趁著季玄擡頭，立馬擡了擡手，示意自己是來送藥膳的。

季玄接過他手上的東西看了看，又聞了聞，眉頭旋即一擰，壓低嗓子問道，“這是？”

“權醫仕給熬的藥膳，看著有點糊糊的，不過很適合暄公主現在用。您看，要不要...”

季玄順著陌欽的目光，看了看不知何時弄假成真睡著了的哲暄，搖了搖頭，“權善才說了她現在睡比吃補，還是先讓她好好睡。”說著，把東西一擱，起身走到案前，取過之前封好的密信，轉身道，“你出來，我有事要你親自跑一趟。”

哲暄其實已經睡著了，只不過，白日裏飽睡過的她早已回覆到先前那個只能淺眠的郁哲暄，季玄和陌欽的幾句話下來，她已經醒了。知道季玄要讓陌欽去使離間計，她心中明明信任季玄的才智，卻又不免擔心起來。心念及此，索性坐了起來，看了看陌欽送來的所謂藥膳粥，聞了聞，又嘗了嘗，突然覺得原本空空如也的肚子，此刻鬧騰的厲害，就索性一口接一口把粥喝了個幹凈。

季玄吩咐完事，折回營帳之中，正看見郁哲暄把最後一口粥送進嘴裏，一臉滿足。

“你何時醒的？”

“你說‘權善才說了她現在睡比吃補’。”哲暄擱下碗，擡眼憤憤看著季玄，“你知不知道我這一整天都在睡，一次都沒進食，你不讓我吃，誠心想讓我餓出毛病嗎？”

季玄也不計較她生氣，上前看了看一粒米不剩的碗，問道，“還要不要再來點？”

哲暄原本只是故做樣子，並沒當真生氣，季玄這副模樣卻著實讓哲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看來不生氣還當真不行了。哲暄這裏正想著怎麽板起臉，季玄不知已經從哪裏摸出了一塊巾帕包著的東西，捧在手掌上，亮在哲暄面前。

季玄不慌不忙揭開巾帕，卻是一塊筱面鍋餅正出現在眼中。這下倒是又真忘記了生氣，郁哲暄一把拿過鍋餅，欣喜萬分，“你打哪兒弄來的？”

“軍中俘虜有會做這鍋餅的，我就讓他們試試，看看是不是對你胃口。原本想等你醒了再吃，你既然餓著就快嘗嘗。”

哲暄也不客氣，一口咬了個缺角，頷首道，“雖和我們柔然的不大一樣，但這時候能吃到已經算極好。”頓了頓，埋下目光，淡淡道，“我雖說不是貪吃的人，但你這樣做，我真的很高興。”

“不生氣了？”季玄直截了當問道。

哲暄楞楞擡頭，反應過來的瞬間覺得自己實在失算，如今自己在季玄眼裏是不是成了有塊鍋餅就能哄住的女子，一時嗔怒，不怪季玄，反怪自己，如何一到了他面前，腦子總變的有點不大好用了。

哲暄不喜歡這種落了下風的感覺，雖然她已經沒有當年茶樓初見時的犀利，但心念及陌欽正要去做的事，半帶擔心，半帶比試地問道，“你就這樣讓陌欽去做那件事了？你不是說他榆木腦袋嗎？一個榆木腦袋能辦好離間計這種考驗智謀心機的事？”

季玄笑了，嘴角一勾，笑得惠風和暢，笑哲暄此時發此問的目的，道，“你今天是怎麽了，怎麽會以為陌欽當真是榆木腦袋。”

哲暄知道這其中必定有什麽她不知道的事情，可聽季玄的話，這件事情又是她可以猜出一二之事。

季玄繼續道，“陌欽雖說比不上小鎮南侯文澤，自然了，更別提我哥，可他是師父的弟子，這一點你還要記著，所以他不是傻，只是偶爾看著我們憂心忡忡，不願意自己也成日心事重重，這才故意擺出一副榆木腦袋的樣子。否則，這些年我要做什麽事情，身邊帶著他，豈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哲暄恍然大悟，一陣苦笑，面對季玄，她果然時常會喪失思考的能力，離間計是這樣，季玄無意的調侃是這樣，就連陌欽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也是這樣。

季玄卻是腦子清醒，思路清楚，就連此刻哲暄的苦笑都能清清楚楚體察到它背後的意味，“好了，你的問題問完了？”

哲暄一頷首，有些無精打采。

“既然你問完了，現在換我問。”季玄起身烹茶，邀著哲暄坐到自己對面，繼續道，“如果王猛沒出岔子，你究竟有什麽打算，現在可以和我說說了吧。”

哲暄盤腿坐下，訕訕道，“眼下的事情已經處理好了，過去的事情也沒可能再重來，為什麽要知道。”

季玄擱下銅壺，取過茶葉，聞言，看了眼書案，淡淡道，“我把原本的計策寫在了那封信裏，我只是想知道，這次，我們是不是又想到一起去了。”

哲暄半撐著頭，顯出一副懶懶的無神模樣，心下其實早就來了興致，偏道，“我若是答應你，如果我們想的一樣怎麽辦，不一樣又怎麽辦。”

“若是一樣，我便許你一個心願，如果不一樣，你就許我一個心願。你看可公平？”

哲暄並不動心，反問道，“這可不行，你許我一個心願那是你巴結討好我，為什麽還偏要我給出難題，至於我答不答應許你一個心願，那是我的意願。所以，你說，這個賭對我有什麽好處？”

郁哲暄說著，直截了當地從季玄面前取過茶盞，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

季玄一雙銳利的目光直直盯著她，只待得她所有動作一氣呵成，放下茶盞，才默默取過另一只，自飲起來。

哲暄只覺得他眼神不對，換了只手托住頭，等著季玄給答案。

“你方才拿的那只，是我的。”

季玄這句話語調悠長，如春風吹進哲暄的耳朵，霎時就怔住了，身子一直僵硬到手指，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不用這麽意外，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季玄繼續手上烹茶倒茶的動作，沒有一點點尷尬，自然了，憑他見過的市面，著實沒有尷尬的必要。

哲暄似乎想到了什麽，對，就是那個稀裏糊塗裏的一個吻。既然吻都吻了，再尷尬也沒什麽必要。心念及此，倒是整個人都松了一口氣，索性也不把杯子換回來，大大方方讓季玄將新烹的茶沏在自己面前的茶盞裏。

“你方才問的那件事，其實是這樣的。”郁哲暄目光註視著自己手指不斷轉動著的茶盞，清了清嗓子，道，“我來之前曾觀天象，覺得這幾日圖蘭城北會起大霧、下雨土。我便想著在圖蘭城以南派人佯攻圖雲城，把先鋒大軍暴露在圖雲城守軍和圖蘭城守軍面前，給他們一個兩面夾擊的機會。如此大好時機，額齊一定不會放過，待得圖蘭守軍將領出動的時候，便是我們擒賊擒王的時候了。”

“說具體一點，如何擒賊擒王。”

“裏應外合。讓額齊知道，他派出去的人被我們殺了。此時，只要有人慫恿，額齊很有可能選擇暫時逃入大漠，以為後圖。你派一隊善於□□之術的輕騎，也夜色掩護之下以靜制動，我保你做一個豐收的獵人。”

“他生於斯長於斯，你覺得，額齊會不知道漠北要下雨土，還是，你覺得他已經蠢到會自尋死路？”

季玄端著茶盞說著話，悠然自得之間探尋的目光停留在哲暄臉上。

“額齊此人最大的特點便是自大，說來，他此生，至今為止除了順利登基，其實沒什麽值得自豪的。可不是越是這樣的人，越容易妄自尊大嗎？”

季玄嘴角一勾，笑著搖搖頭，“不對，你能這麽自信，方才又那樣不相信我的離間之計，只有一個解釋。”

季玄話未說完，哲暄已經自覺失言，盯著正準備繼續往下說的季玄搖了搖頭。

季玄並不說下去，轉口問道，“暄公主不愧是柔然公主，事事仍舊是以柔然為先，你放心，你的人，我不探聽，更不用。”

話已至此，二人相視一笑，彼此會意。哲暄便問，“好了，你可以公布答案了嗎？”

季玄看了眼不遠處的案幾，“自己去看吧。”

哲暄心下好奇難耐，可言行神態上卻還矜持著，步子不見比平時大，就連面上也同方才一眼，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時此刻她心裏撲通撲通跳得如何快。

這封信並未封口，信封未有署名，展開內裏信紙，還能聞到未及散去的墨香，可見確實是季玄寫過沒有多久。

信上只有八字，“裏應外合，擒賊擒王。”

哲暄驀然回首，此時此刻，季玄正含笑看著她，沒有一句話，那樣溫暖如同寒冬初見那日他常掛在嘴邊的笑說明了一切，脈脈含情的雙眼，映出他灼熱無比的內心。

“你不是沒有能用的暗探了嗎，如何還能裏應外合？”哲暄拿著信紙一面問著，一面走回來坐下，將寫著八個字的信紙投進小爐中，燃盡。

“有些人只能在最關鍵的時候說兩句話，否則，就不管用了。”

“那為何，不能讓此人替你傳信，離間額齊和葛若君臣？”

“此人同葛若本就不和，他說此話並不合適。”

哲暄看著直言相告的季玄，斟酌片刻，用手指蘸了茶水在茶案上寫了三個字，“老監”。

季玄看著哲暄龍飛鳳舞，笑著頷首。

哲暄卻覺得這並不好笑，“不愧是老監，果然老奸巨猾，柔然和魏，他算不算是腳踏兩條船。”

哲暄並非問句，可季玄把它當做問句答，“你我，難道不是在一條船上嗎？”哲暄沒有回答，季玄繼續道，“葛若乃是治軍之人，選擇了衷心於誰便是一輩子，可是，他又素來看不慣趨炎附勢的老監，偏偏額齊自幼由這個老監帶大，自然待他很不一般。”

“他與葛若不和，所以在這種時刻陷害葛若的話不能由他說，但是他帶大額齊，事出情急，救命之言由他說卻最合適。”

“就是是這個道理！只是……”季玄頓了頓，搖頭道，“你來之前，我並不知北漠會下雨土之事。”

哲暄料到了，不僅是因為季玄身為魏人對草原沙漠風雲變化的陌生，更主要的是他方才的話。

“季玄，我問你，事成之後，你是不是從未想過留下這個老監一條命？ ”

季玄並不打算隱瞞，頷首作答，“我當初確實答應他，事成之後，我的人會殺了額齊，俘虜他，不過我確實沒打算留他，賣主求榮之輩，本就不足為用，更何況，他和額齊本就同其他主仆不同，二十多年相伴扶持的情分他都能不顧，這種人，留於世間也無用。 ”

“可是他明明知道北漠有雨土，卻沒說破？”

哲暄盯著季玄的眼睛，直接點出要害。

“你是說，他是假意投誠，實則…… ”

“不，不太可能是假意，上一次柔魏聯軍共克高車之時，他已經背叛過額齊了。”

“你是覺得，他想借雨土之際玩一場金蟬脫殼？”季玄話音未落人已起身，沖著營帳之外喊陌欽。

“你不是派他出去了嗎？”哲暄以為季玄急糊塗了，哪成想她一個“嗎”字還沒說完，陌欽已經跑了進來，身邊還跟著自己的侍婢阿蕙。

哲暄楞楞看著二人，沒明白本該去執行離間之計的陌欽如何還在這裏，更沒明白，阿蕙如何也在外面。

“事情都辦妥了嗎？”季玄問。

陌欽點頭答，“如果一切順利，天亮之際您就能得到結果。”

“你手上可有麟臺之人？”

陌欽一楞，眉頭一蹙，本能地警惕看向郁哲暄。哲暄也是詫異不已，季玄口中“麟臺”為何物，她根本不知道，但，陌欽的反應卻給她一個確實的消息：所謂麟臺的存在一定是一個不應被外人查知的隱秘，一個比季玄和宇文紹鋪排於外的暗探更不能為人所知的秘密。雖說，季玄沒有隱瞞之意，但哲暄還是覺得有些如坐針氈的尷尬，便道，“你們主仆二人好好安排，我先出去透口氣。”

哲暄說著就準備起身，卻被季玄一手按住肩，“更深露重的，透什麽氣。”

“我早已說過，暄公主是父皇欽定的豫親王妃，於公她是你主子，於私，我們同出一門，她也算是你師妹，沒什麽需要隱瞞的。”

陌欽還是沒開口，微垂下的腦袋傾訴著異議。

“罷了，畢竟柔魏尚未遞交國書，我父汗也未應允這門親事，我也還算不上是陌欽的主子。”哲暄扶上季玄按在自己肩頭的手，輕聲道，“你別這樣，我不怪他，反而是你讓我就下才讓我覺得坐立難安，你們且說著，我穿了你的披風出去，就在前面篝火那邊坐坐，沒事的。”說罷，拍了拍季玄手背，示意他松手。

季玄並不堅持，由了她去。

郁哲暄走出營帳，一路往帥帳前不遠處燃氣的篝火走去，身邊跟著的阿蕙，低聲問道，“公主，您就不好奇豫王爺口中‘麟臺’究竟所指為何？”

“不僅好奇，而且擔心。”哲暄毫不隱瞞，坐到篝火旁，伸出手心迎著熊熊火光。濃黑的睫毛忽閃忽閃，心思卻越沈越深。

阿蕙站在她身後，默默道，“其實陌欽越是警惕，越說明這各麟臺的重要。”

哲暄回頭看她，阿蕙被火照亮的臉上透著恐慌，但她站著，哲暄坐著，這樣的夜裏，這樣的相處姿態，突地讓她覺得自己也有點不安起來，便拍了拍身邊一處同樣用枯草鋪過的地方，“坐吧，坐下說。”

阿蕙聽命坐下，道，“陌欽先前說起魏軍征北先鋒軍之事時，可是不帶絲毫隱瞞，那樣跳脫的性子，卻能在此刻如此鎮定謹慎，難怪公主擔心。可是，既然如此，公主為何又要出來呢？王爺他...”

“他讓我留下，那是他為夫的信任，我要走，那是我為嫁他留的後路。無論麟臺為何，只要不牽扯柔然，我可以不過問，不探聽，不插手，只要他能掌握，能處置，我根本沒必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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