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敵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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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哲暄是真的累壞了，只不過半柱香的時間，已經昏昏然見了周公去了。
帳中靜謐無聲，季玄坐在她身旁，聽見哲暄平和沈穩的氣息，定眼看了看她不再鬧騰的睫毛，無奈搖頭，這丫頭果然還是犟的，累成這樣竟然一句話都沒有。
哲暄睡熟了，季玄反身轉回自己的帥座，帥座之後懸著的，是一副征北地圖，高車、魏柔，都在地圖之上。身後，小爐上銅壺水沸，發出清脆的鼓動聲響；面前，季玄眉心微擰，負手而立，凝視著地圖，計算著從圖雲城到高車王城圖蘭的距離和時日。
正此時，帳簾挑起，權善才端著藥罐躬身立於簾外，“王爺，柔然公主的藥已經熬好了，您看？”
季玄扭過頭，朝著權善才微微頷首。可看到方才睡著沒多久的哲暄，嘴角一撇，露出為難。
“王爺，微臣看，不如還是先讓公主好好睡上一覺，這藥且先擱在王爺帳中，待到公主醒了，在小爐上熱熱便能喝。”
季玄側過頭，思忖著權善才的話是否可行。
權善才覆又強調道，“其實，如果公主的傷真如她自己所說已經見好，那微臣這藥可比不上她自己這一覺。”
季玄自是知道權善才的醫術，二話不說，接過權善才手中的藥罐，“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忙吧。”
郁哲暄這次是真的太累了，一覺醒來已經入夜，床榻邊的胡床上坐著的也不是季玄，而是阿蕙。
“公主，您醒了？”
郁哲暄還是睡眼惺忪，沒太弄明白狀況，換作平時，莫說這屋內換了人，就是有人挑個門簾帶起的刺目陽光都能將她喚醒，今日卻是當真沒想到。
阿蕙還沒等哲暄反應過來，已經急忙忙起身，去了火折子把小爐點了起來，擱上藥罐，方才轉而道，“王爺不在，不過王爺囑咐過奴婢，說是這藥還得您醒來就喝，您等等，奴婢這就給您”
郁哲暄此刻已經徹底醒了，她又素來不是喜歡躲懶的人，半邊胳膊一撐，坐了起來，即刻就翻身下床。穿好馬靴走過去看阿蕙手上的活計。
“都用了些什麽藥材？”郁哲暄說著，起開藥罐蓋兒瞅了瞅，“果然是軍中，藥材熬出來都帶了土味兒。”
阿蕙並不知其中門道，問道，“那，這藥還能喝嗎？”又擡眼看了看郁哲暄，“公主，您的傷是不是還要喝藥養著啊，奴婢看這藥，要是不大好，您還是別喝了吧。”
哲暄並不是這個意思，把藥蓋兒擱回原位，“不過就是藥材染了塵土，沒什麽要緊的。我只是覺得，軍中艱苦，條件竟然比深山之中還差。”
想了想又問，“對了，王爺不在，你可知道，他去了哪裏？”
阿蕙取過一只瓷碗，拿過巾帕裹住藥罐手柄，慢慢把湯藥濾了出來，遞給哲暄，一面道，“聽說魏軍的先鋒軍今日拿下了圖雲城，軍中將士們今晚都在外面喝酒慶功，王爺自然也是要去的。”
哲暄接過藥碗，心思卻全然沒有在這上面，確認道，“圖雲？你說的是王城圖蘭前的圖雲城？”
阿蕙搖了搖頭，“這個，奴婢就不知道了。”
阿蕙不知道，哲暄也自有地方確認，她信步來到季玄的行軍地圖前，“果然，就只有這一座圖雲城了。”
阿蕙聽出哲暄話中透出隱隱憂思，“怎麽，這樣不好嗎？拿下了圖雲城，王城就在眼前，豫王爺用不了多久就能拿下整個高車，公主，您的心思也就了了，可以安安心心等著大婚了。”
郁哲暄顯然並沒有在意到阿蕙話中的“大婚”兩個字，她滿心都在季玄的征北戰事裏，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道，“容易嗎？未必吧。”長嘆一聲，繼而道，“孤城難破啊。”
“公主還真和王爺同心，連說的話都一樣呢。”
說話的正是顧陌欽。陌欽挑簾進來，手中捧著一大截肥而不膩的烤羊排，道，“王爺也說過這話呢，看來公主許是知道大軍拿下圖雲的事情了吧。”
哲暄點了點頭，看了看她手中的羊排，問道，“你這是幹嘛呢？”
“兄弟們宰了羊正烤著呢，屬下看這羊排肥美，想著公主奔波勞碌許是餓了很久了，就給您端來了，您要不要來一點？”
哲暄眉頭微蹙，“你給我送羊排來，你們王爺知道嗎？”
陌欽嘴角微勾，笑道，“自然自然，自然是我們王爺讓我送來的。”
郁哲暄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且先擱下吧，我還有別的事問你。”
陌欽應了聲，便把羊排擱到阿蕙手中，徑直走到哲暄身邊，“公主有什麽吩咐？”
“沒什麽吩咐，只是想問問你，圖雲之戰，你們王爺究竟是如何安排的？怎麽會這麽快就直接拿下圖雲了呢？”
“並非我們王爺有心安排的。”陌欽一臉無奈，指著地圖上圖雲城外的一處，道，“王爺原本是安排先鋒將軍王猛，走此處，進入圖雲城與王城圖蘭之間，切斷圖雲與王城的聯系，可是，似乎對方早有打算，王猛將軍深夜而出，居然在行徑此處之時遇到了圖雲守將率軍包抄。王猛將軍也是無奈之下，為求自保，不得不奮力反擊一搏。結果...”
哲暄已經明白了，接著道，“結果，圖雲城的守將面對你們王猛將軍的奮力反撲毫無反抗之力，全軍覆沒了。”
陌欽點點頭，他也覺得有點無奈，可是，他當真沒有覺得這件事是一件壞事。
郁哲暄捧著她的藥碗，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還有這麽一件事情需要做，看了看行軍地圖，又看了看顧陌欽，道，“事情已經到了如此地步，你們家王爺還有心情在外面飲酒作樂？”
陌欽聞言，趕忙替季玄辯白，“不是飲酒作樂，王爺是給大家慶功。您不知道，軍中因此戰士氣高漲，王爺總不好駁大家的興致。”
哲暄不置可否，只道，“怎麽，你就沒想到什麽辦法提醒提醒你家王爺，讓他早些脫身？”
陌欽沒轉過這腦筋來，回問一句道，“辦法，什麽辦法？”
卻在此時，門簾外傳來清朗聲音，道，“等他想出主意，我就當真醉倒了。”如此說話之聲，玩笑之中又不失沈穩，除了季玄又能有誰。哲暄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正看見季玄進來，哪想他一進來便看著站在行軍地圖前的郁哲暄皺了眉頭。
“你說你，傷還沒好全，不休息，又去哪兒費什麽心神。”說著，隨即又搖起了頭，走到床榻便取過自己白日裏披在哲暄肩上的披風，向她這邊走來。
陌欽和阿蕙趕忙退後，讓出空間給他二人。哪想著陌欽這一讓可不要緊，險些被季玄打個半死。
季玄把披風給哲暄披好，看著哲暄手中捧著還沒來得及喝的藥，還有阿蕙手中還鄭重端著的羊排，問道，“誰拿羊排來的？”
哲暄聞言，卻不莫名，含笑別過頭，只聽見陌欽舌頭打結，道，“是是是，是屬下，拿來的。”
也不知季玄聞言是個什麽顏色，只聽見陌欽又道，“不是，屬下不是看這羊排好嘛，想著王爺您許是喝多了，忘了公主殿下還沒用膳，就就就，就替你拿來了。”
“什麽叫替我。”季玄正聲道，“暄公主傷勢還沒大好，眼下最忌油葷，你倒好，還拿了大葷的來。什麽叫以為我忘了，你以為我和你一樣，榆木腦袋啊。”
哲暄雖然不願攪和他們主仆二人的拌嘴中，但，聽到季玄這話，也覺得確實好笑。阿蕙更是咯咯樂出聲，卻被陌欽一眼懟了回去。
“還杵在這兒幹嘛？還不去讓人給公主熬點米粥來。”
陌欽楞著點了個頭，轉身準備離開，才走了兩三步，又轉回來，拽起還楞在原地的阿蕙，道，“走啦，榆木腦袋。”
阿蕙手上還端著羊排架子，此時被陌欽拽著衣袖，指往門外拖，手腳上雖然有些不自主，但顯然腦子還清醒，只聽阿蕙緊接著陌欽的話，道，“豫王爺明明是說你榆木腦袋，你非扯上我幹什麽？”
兩人說這話的時候已經走出營帳，阿蕙的聲音傳進季玄的耳朵，只聽他道，“你看，你家婢女的腦子都比陌欽好用，他還非不承認他自己是榆木腦袋。”
哲暄覺得季玄是有意轉移話題，並不置評陌欽是不是榆木腦袋這個話題，只道，“高車王城，你可有破解的主意了。”
季玄定眼看著絲毫不受自己影響的哲暄，有一種自己出了下招被識破的感覺，便收了嘴角微帶的笑意，鄭重其事地把哲暄拉到床榻邊。待得哲暄坐好，自己還坐在那張胡床上，先擡了擡下巴示意哲暄手中一口未喝的藥，道，“先把藥喝了，我們再說其他的事情。”
哲暄也不拒絕，屏住呼吸，蒙頭就把湯藥一飲而盡，而後半舉著藥碗對著季玄，問道，“可以說了嗎？”
季玄接過藥碗，卻反問，“我聽你早上來時的話，還以為你有主意，這才裝醉回來，等著聽你的主意，哪知，你現下反倒問起我來了。”
哲暄也不隱瞞，“我本是有主意，來時路上也聽說了魏國征北軍勢如破竹，先鋒直逼圖雲城之事，所以一路快馬加鞭，想讓你借著接下來幾日的好風勢，能一舉拿下圖雲、圖蘭兩城，永絕後患。可我沒想到，我終究來遲了一步。”
“與你並沒什麽關系。”季玄看著有些沮喪的哲暄，撫了撫她額頭的散發，“你啊，怎麽就沒點其他十三四歲姑娘的小心思呢，非得用這些把自己捆綁起來嗎？”
哲暄回應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我為何費心費神，總不是為了別人，也不只是為了你，到底是為了自己。明明是自己所求，卻不願求自己，指著別人替你奔走，那這天下之大，還有什麽是能得到的？智者求己，愚者求人。”
季玄原以為哲暄會說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卻不曾想她竟說這一切是為了她自己，可他卻沒有丁點生氣，哲暄的話反倒聽得讓他舒服，儒家喜歡教人偽善，這便是季玄自幼不喜太子太師、太傅，獨獨中意顧西然的道理。顧西然曾解論語“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哲暄見季玄目不轉睛看著自己，一楞，隨即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怎麽，我說的話，嚇到你了嗎？”
季玄拉過哲暄的手腕，“沒有，我只是想到了一件往事。”
季玄微微一頓，等哲暄的反應，哲暄可好，直言道，“你直說便是，非要我追問嗎？”
“師母可有同你解過論語？”
“儒學名作，自然解過。”
“那你可還記得孔子答‘以德報怨’之問。”
“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哲暄疑惑不解，“可這和我剛才說的話有什麽關系嗎？”
季玄看著哲暄清澈的雙眸，心思飛得悠遠，心緒拉得老長，口中有些惋惜，“何為善，何為偽善，這些年，我竟有些看不清楚了。有些人，在你面前表現著慷慨大度，甚至以德報怨，心下卻不知又在打著什麽算盤。可你不同，你方才的話，真實地讓我覺得很安心，你想要的，你便去要，用你的心智手段，大大方方的要，所以你可以光明磊落地說出來，你不為別人，只為自己，可有些人呢，明明是為自己，卻非要打著為了別人好的托詞，當真偽善的讓人覺得可怕。”
哲暄覺得季玄握著自己手腕的手，冰冷得讓她意外，微微蹙眉道，“塞外夜裏風涼，你把你的披風給我，你若是凍著了，該怎麽辦。”
季玄為著這句關懷，便像是即刻從宇文紹當年的事中抽離了，看著哲暄不禁出奇的眉頭，伸出另一只手去撫平，“沒事，看著你在這而，我就是暖的。”
季玄最後的話說的斷斷續續，幾乎是一字一頓說完的，哲暄不禁疑惑，直言相問，“你是不是想到什麽了？”
季玄釋然而笑，“暄兒，你果然是我的解語花，你在這兒，我連心都定了。”
“你有破敵之法，那是你想的，為何偏要說得好像同我有關。”
季玄的手指還留在哲暄的額頭，聞言順著她修長的鼻梁而下，道，“你已經猜到了，還說同你無關？”
哲暄抽出另一邊被季玄抓著的手腕，“你先說說看，你究竟想到了什麽法子？”
季玄賣了個關子，道，“不如我來問問你，你覺得，額齊現在最擔心的是什麽？”
“城破、亡國。”
“在這之前呢？”
“你攻城，或者...”哲暄頓了頓，季玄的問題讓她豁然開朗，“你是說，離間計？”
季玄頷首，滿心喜悅。這種感覺他不是美國過，和宇文紹，有時和文澤，他們一同長大，這些事上也總能有心意相通的時候，可是，要想找一個和自己心意相通的女子，確實有點不易，雖然，郁哲暄還需要他提醒，但只提醒到這地步她就能猜到，不得不承認她的資質確實與眾不同。
“你想好怎麽做了嗎？”郁哲暄並沒有得意於自己猜出季玄的謀劃，此時此刻她沒有一點輕松，腦子裏所有關於戰事的琴弦都繃緊了。
“如今高車主將是額齊的叔父葛若，他雖不是帥才，但，至少還算得上將才。他派了幾路探子在圖蘭周圍，我想，如果圖蘭城裏君臣同心，這個王城，或許他還是可以守得下來的。”
“可前提是，君臣同心。”
“是。所以，最好的方式是從這些探子下手。你想想，如果讓這些人探知，我和葛若之間有了交易，你覺得額齊還能放心用葛若嗎？”
哲暄思忖片刻，道，“未必吧，且不說現在葛若是額齊最後的指望，就說這些探子，他們本就聽命於葛若，你覺這種危及葛若的消息有可能傳到額齊的耳朵裏嗎？”
“如果不止是消息，再有個證據，你說結果會如何？”
“可...額齊會相信嗎？我聽說過這個葛若，額齊之前能登上王座，多少是仰仗了這位王叔的支持。他們之間的信任，不會這麽脆弱吧。”
季玄站起身來，看著擡眸疑惑看著自己的哲暄，伸出手。
哲暄也沒多問，拉了季玄的手就跟著他走。
季玄拉著哲暄走到帥座邊，拉過硯臺，轉頭對哲暄道，“你來幫我磨墨，墨色要淡，越淡越好。”
哲暄並沒有猜到季玄究竟意欲何為，她只是照著他的話做，直到她眼見季玄取出一張密密麻麻寫滿字的告示。
準確地說，這不是告示，而是一份檄文。哲暄已然明白季玄的打算，可還是不禁有些詫異，詢問道，“葛若乃守城之將，你是哪裏來的檄文？”
季玄順著檄文尋字，兩指在檄文上劃過，逢所遇之字可堪使用便會在字旁微微一落手指，一面還挺著郁哲暄的話，答道，“這封檄文乃是多年之前高車攻打蜀國之時寫給蜀王劉垣的。”
季玄說著，把信紙展開，蓋在那張檄文之上。取過筆，對著一個個認定的字，一點一點用淡墨畫上去。
哲暄看著季玄手上精細的活兒，尋了把剪子，重剪了燭花。待得季玄偽造完證據，才問道，“雖說你是按著葛若的字跡描摹的，但，這樣的方法很容易被識破的。”
季玄擡頭，額上微汗可見方才一番精細活的辛苦。面對哲暄的問題，他也不著急解答，看了看硯臺，道，“是時候換成平時墨色了。”
哲暄倒是乖乖聽話，沒明白季玄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可她心裏清楚，季玄會一一告訴她。
換了一支筆，季玄用重墨沿著“畫”好的字重新寫了一遍，那張信紙重新出現在哲暄面前的時候已經看不出一丁點破綻了。
哲暄結果季玄這一個時辰來的成果，左右查看，確實是做工精細沒有破綻。
“字是看不出問題了，可這紙，你確定也沒有問題嗎？”哲暄將“作品”還給季玄，仍舊不大放心，多問了一句。
季玄笑了笑，起身走到她身邊，摟過哲暄的腰，在她耳邊低聲說道，“我自然有地方得到。”
哲暄被季玄驟然控制，有點意外，卻沒有任何不適，只是她耳邊很久沒有聽到他的鼻息，有點突如其來地催人臉紅罷了。即便這樣，也沒有攔住哲暄旺盛的好奇心，“你是說，你在王城圖蘭有暗探？”
季玄有點失落，“曾經有，不過，圖蘭城如今密不透風。說來慚愧，先前為了安全，進入高車的暗探甚至不知道彼此身份，眼下也不能指望他們裏應外合了。”
“有什麽好慚愧的。”哲暄笑道，“我就說呢，你若是能從圖蘭拿出東西來，裏應外合豈不是更簡單有效。那，既不是從圖蘭城而來，你有怎麽保證，這紙不會成為破綻之所在？”
“高車人不會造紙，這件事看來你還不知道。”
不知道是說這話的時候季玄又離哲暄近了點的緣故，還是哲暄自責自己疏忽這點原因的緣故，她的臉越發紅了，一身白衣襯著紅撲撲的臉甚是可愛。季玄一時之間竟盯著她的面龐，出神的厲害。
哲暄卻做不理，自顧自喃喃，“也是，他們能弄到的東西，自然換做你也可以。不過，這東西太好弄到手，不是反倒讓人不相信了嗎？”
季玄直接拿手封住哲暄的嘴，“辦法我想了，等一會兒陌欽給你送晚膳來，這件事就交給他去辦，至於結果，我們只能等。額齊是上當受騙，一怒之下殺了葛若，祝我們一臂之力，還是被葛若說服，或者他自己看破，君臣彼此更信任，任何結果，我們就只能等。”
哲暄還有問題想問，她想問那檄文，明明是多年以前的事了，這東西季玄如何會帶在身邊的，可嘴被季玄一雙大手穩穩攔著，她不得掙紮的空間，只能選擇頷首。
“沒問題了吧？”
哲暄頷首。
“沒問題了就休息去，等你明天一早有了精神，我還想問問你，如果沒有王猛的意外，你究竟有什麽謀劃。”
還是頷首。
這會，季玄倒是也回應著她，點了點頭松了手。哪想，手一松，就被郁哲暄死死拽住手腕。若是換了平時，哲暄一雙手還沒搭上季玄的手腕就會被他反手制住，可季玄卻仍是讓她“得逞”了，不是不能穩穩攔下她，是生怕手上幅度太大，不小心傷到大傷初愈的郁哲暄，便只好作罷，裝出一副上當受騙的表情，連連搖頭，“又被你騙了。”
哲暄哪裏不知道他手上的靈活，但本著看破不說破的原則，不管他的話，只問，“我就最後一個問題，沒弄明白，今夜我可睡不安穩。”
沒等季玄說問，或是攔著不讓問，哲暄脫口便道，“那檄文明明是很多年之前的了，你怎麽會一直帶在身邊的。”
季玄大手拂過哲暄額頭，“又不是定情信物，我時刻帶在身邊幹嘛？”頓了頓，看著哲暄微嗔的眉目，道，“我其實沒同葛若交過手，之前的魏高一戰，葛若替額齊鎮守朝中，未曾出戰。我對他知之甚少，這封檄文還有關於他一貫的用兵之風，用計之法，都是我哥收集而來，我出征之後才帶在身邊的。”
看著哲暄收了假模假意裝出的怒意，又補了一句，“我啊，時刻帶在身邊的東西都是你留下的，別人的東西，我沒興趣一直帶著，麻煩！”
哲暄覺得這一夜，季玄有點莫名其妙，話莫名其妙，連此時此刻的神色都莫名其妙，原本的不在意，此刻被突如其來的記憶擊破，那天夜裏，在大古的，那一個，吻！
“我累了，先去睡一覺。”哲暄說著，松了一直握著的季玄的手，頭也不回窩進他的床榻，轉身就認認真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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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靜謐無聲，季玄坐在她身旁，聽見哲暄平和沈穩的氣息，定眼看了看她不再鬧騰的睫毛，無奈搖頭，這丫頭果然還是犟的，累成這樣竟然一句話都沒有。
哲暄睡熟了，季玄反身轉回自己的帥座，帥座之後懸著的，是一副征北地圖，高車、魏柔，都在地圖之上。身後，小爐上銅壺水沸，發出清脆的鼓動聲響；面前，季玄眉心微擰，負手而立，凝視著地圖，計算著從圖雲城到高車王城圖蘭的距離和時日。
正此時，帳簾挑起，權善才端著藥罐躬身立於簾外，“王爺，柔然公主的藥已經熬好了，您看？”
季玄扭過頭，朝著權善才微微頷首。可看到方才睡著沒多久的哲暄，嘴角一撇，露出為難。
“王爺，微臣看，不如還是先讓公主好好睡上一覺，這藥且先擱在王爺帳中，待到公主醒了，在小爐上熱熱便能喝。”
季玄側過頭，思忖著權善才的話是否可行。
權善才覆又強調道，“其實，如果公主的傷真如她自己所說已經見好，那微臣這藥可比不上她自己這一覺。”
季玄自是知道權善才的醫術，二話不說，接過權善才手中的藥罐，“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忙吧。”
郁哲暄這次是真的太累了，一覺醒來已經入夜，床榻邊的胡床上坐著的也不是季玄，而是阿蕙。
“公主，您醒了？”
郁哲暄還是睡眼惺忪，沒太弄明白狀況，換作平時，莫說這屋內換了人，就是有人挑個門簾帶起的刺目陽光都能將她喚醒，今日卻是當真沒想到。
阿蕙還沒等哲暄反應過來，已經急忙忙起身，去了火折子把小爐點了起來，擱上藥罐，方才轉而道，“王爺不在，不過王爺囑咐過奴婢，說是這藥還得您醒來就喝，您等等，奴婢這就給您”
郁哲暄此刻已經徹底醒了，她又素來不是喜歡躲懶的人，半邊胳膊一撐，坐了起來，即刻就翻身下床。穿好馬靴走過去看阿蕙手上的活計。
“都用了些什麽藥材？”郁哲暄說著，起開藥罐蓋兒瞅了瞅，“果然是軍中，藥材熬出來都帶了土味兒。”
阿蕙並不知其中門道，問道，“那，這藥還能喝嗎？”又擡眼看了看郁哲暄，“公主，您的傷是不是還要喝藥養著啊，奴婢看這藥，要是不大好，您還是別喝了吧。”
哲暄並不是這個意思，把藥蓋兒擱回原位，“不過就是藥材染了塵土，沒什麽要緊的。我只是覺得，軍中艱苦，條件竟然比深山之中還差。”
想了想又問，“對了，王爺不在，你可知道，他去了哪裏？”
阿蕙取過一只瓷碗，拿過巾帕裹住藥罐手柄，慢慢把湯藥濾了出來，遞給哲暄，一面道，“聽說魏軍的先鋒軍今日拿下了圖雲城，軍中將士們今晚都在外面喝酒慶功，王爺自然也是要去的。”
哲暄接過藥碗，心思卻全然沒有在這上面，確認道，“圖雲？你說的是王城圖蘭前的圖雲城？”
阿蕙搖了搖頭，“這個，奴婢就不知道了。”
阿蕙不知道，哲暄也自有地方確認，她信步來到季玄的行軍地圖前，“果然，就只有這一座圖雲城了。”
阿蕙聽出哲暄話中透出隱隱憂思，“怎麽，這樣不好嗎？拿下了圖雲城，王城就在眼前，豫王爺用不了多久就能拿下整個高車，公主，您的心思也就了了，可以安安心心等著大婚了。”
郁哲暄顯然並沒有在意到阿蕙話中的“大婚”兩個字，她滿心都在季玄的征北戰事裏，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道，“容易嗎？未必吧。”長嘆一聲，繼而道，“孤城難破啊。”
“公主還真和王爺同心，連說的話都一樣呢。”
說話的正是顧陌欽。陌欽挑簾進來，手中捧著一大截肥而不膩的烤羊排，道，“王爺也說過這話呢，看來公主許是知道大軍拿下圖雲的事情了吧。”
哲暄點了點頭，看了看她手中的羊排，問道，“你這是幹嘛呢？”
“兄弟們宰了羊正烤著呢，屬下看這羊排肥美，想著公主奔波勞碌許是餓了很久了，就給您端來了，您要不要來一點？”
哲暄眉頭微蹙，“你給我送羊排來，你們王爺知道嗎？”
陌欽嘴角微勾，笑道，“自然自然，自然是我們王爺讓我送來的。”
郁哲暄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且先擱下吧，我還有別的事問你。”
陌欽應了聲，便把羊排擱到阿蕙手中，徑直走到哲暄身邊，“公主有什麽吩咐？”
“沒什麽吩咐，只是想問問你，圖雲之戰，你們王爺究竟是如何安排的？怎麽會這麽快就直接拿下圖雲了呢？”
“並非我們王爺有心安排的。”陌欽一臉無奈，指著地圖上圖雲城外的一處，道，“王爺原本是安排先鋒將軍王猛，走此處，進入圖雲城與王城圖蘭之間，切斷圖雲與王城的聯系，可是，似乎對方早有打算，王猛將軍深夜而出，居然在行徑此處之時遇到了圖雲守將率軍包抄。王猛將軍也是無奈之下，為求自保，不得不奮力反擊一搏。結果...”
哲暄已經明白了，接著道，“結果，圖雲城的守將面對你們王猛將軍的奮力反撲毫無反抗之力，全軍覆沒了。”
陌欽點點頭，他也覺得有點無奈，可是，他當真沒有覺得這件事是一件壞事。
郁哲暄捧著她的藥碗，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還有這麽一件事情需要做，看了看行軍地圖，又看了看顧陌欽，道，“事情已經到了如此地步，你們家王爺還有心情在外面飲酒作樂？”
陌欽聞言，趕忙替季玄辯白，“不是飲酒作樂，王爺是給大家慶功。您不知道，軍中因此戰士氣高漲，王爺總不好駁大家的興致。”
哲暄不置可否，只道，“怎麽，你就沒想到什麽辦法提醒提醒你家王爺，讓他早些脫身？”
陌欽沒轉過這腦筋來，回問一句道，“辦法，什麽辦法？”
卻在此時，門簾外傳來清朗聲音，道，“等他想出主意，我就當真醉倒了。”如此說話之聲，玩笑之中又不失沈穩，除了季玄又能有誰。哲暄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正看見季玄進來，哪想他一進來便看著站在行軍地圖前的郁哲暄皺了眉頭。
“你說你，傷還沒好全，不休息，又去哪兒費什麽心神。”說著，隨即又搖起了頭，走到床榻便取過自己白日裏披在哲暄肩上的披風，向她這邊走來。
陌欽和阿蕙趕忙退後，讓出空間給他二人。哪想著陌欽這一讓可不要緊，險些被季玄打個半死。
季玄把披風給哲暄披好，看著哲暄手中捧著還沒來得及喝的藥，還有阿蕙手中還鄭重端著的羊排，問道，“誰拿羊排來的？”
哲暄聞言，卻不莫名，含笑別過頭，只聽見陌欽舌頭打結，道，“是是是，是屬下，拿來的。”
也不知季玄聞言是個什麽顏色，只聽見陌欽又道，“不是，屬下不是看這羊排好嘛，想著王爺您許是喝多了，忘了公主殿下還沒用膳，就就就，就替你拿來了。”
“什麽叫替我。”季玄正聲道，“暄公主傷勢還沒大好，眼下最忌油葷，你倒好，還拿了大葷的來。什麽叫以為我忘了，你以為我和你一樣，榆木腦袋啊。”
哲暄雖然不願攪和他們主仆二人的拌嘴中，但，聽到季玄這話，也覺得確實好笑。阿蕙更是咯咯樂出聲，卻被陌欽一眼懟了回去。
“還杵在這兒幹嘛？還不去讓人給公主熬點米粥來。”
陌欽楞著點了個頭，轉身準備離開，才走了兩三步，又轉回來，拽起還楞在原地的阿蕙，道，“走啦，榆木腦袋。”
阿蕙手上還端著羊排架子，此時被陌欽拽著衣袖，指往門外拖，手腳上雖然有些不自主，但顯然腦子還清醒，只聽阿蕙緊接著陌欽的話，道，“豫王爺明明是說你榆木腦袋，你非扯上我幹什麽？”
兩人說這話的時候已經走出營帳，阿蕙的聲音傳進季玄的耳朵，只聽他道，“你看，你家婢女的腦子都比陌欽好用，他還非不承認他自己是榆木腦袋。”
哲暄覺得季玄是有意轉移話題，並不置評陌欽是不是榆木腦袋這個話題，只道，“高車王城，你可有破解的主意了。”
季玄定眼看著絲毫不受自己影響的哲暄，有一種自己出了下招被識破的感覺，便收了嘴角微帶的笑意，鄭重其事地把哲暄拉到床榻邊。待得哲暄坐好，自己還坐在那張胡床上，先擡了擡下巴示意哲暄手中一口未喝的藥，道，“先把藥喝了，我們再說其他的事情。”
哲暄也不拒絕，屏住呼吸，蒙頭就把湯藥一飲而盡，而後半舉著藥碗對著季玄，問道，“可以說了嗎？”
季玄接過藥碗，卻反問，“我聽你早上來時的話，還以為你有主意，這才裝醉回來，等著聽你的主意，哪知，你現下反倒問起我來了。”
哲暄也不隱瞞，“我本是有主意，來時路上也聽說了魏國征北軍勢如破竹，先鋒直逼圖雲城之事，所以一路快馬加鞭，想讓你借著接下來幾日的好風勢，能一舉拿下圖雲、圖蘭兩城，永絕後患。可我沒想到，我終究來遲了一步。”
“與你並沒什麽關系。”季玄看著有些沮喪的哲暄，撫了撫她額頭的散發，“你啊，怎麽就沒點其他十三四歲姑娘的小心思呢，非得用這些把自己捆綁起來嗎？”
哲暄回應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我為何費心費神，總不是為了別人，也不只是為了你，到底是為了自己。明明是自己所求，卻不願求自己，指著別人替你奔走，那這天下之大，還有什麽是能得到的？智者求己，愚者求人。”
季玄原以為哲暄會說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卻不曾想她竟說這一切是為了她自己，可他卻沒有丁點生氣，哲暄的話反倒聽得讓他舒服，儒家喜歡教人偽善，這便是季玄自幼不喜太子太師、太傅，獨獨中意顧西然的道理。顧西然曾解論語“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哲暄見季玄目不轉睛看著自己，一楞，隨即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怎麽，我說的話，嚇到你了嗎？”
季玄拉過哲暄的手腕，“沒有，我只是想到了一件往事。”
季玄微微一頓，等哲暄的反應，哲暄可好，直言道，“你直說便是，非要我追問嗎？”
“師母可有同你解過論語？”
“儒學名作，自然解過。”
“那你可還記得孔子答‘以德報怨’之問。”
“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哲暄疑惑不解，“可這和我剛才說的話有什麽關系嗎？”
季玄看著哲暄清澈的雙眸，心思飛得悠遠，心緒拉得老長，口中有些惋惜，“何為善，何為偽善，這些年，我竟有些看不清楚了。有些人，在你面前表現著慷慨大度，甚至以德報怨，心下卻不知又在打著什麽算盤。可你不同，你方才的話，真實地讓我覺得很安心，你想要的，你便去要，用你的心智手段，大大方方的要，所以你可以光明磊落地說出來，你不為別人，只為自己，可有些人呢，明明是為自己，卻非要打著為了別人好的托詞，當真偽善的讓人覺得可怕。”
哲暄覺得季玄握著自己手腕的手，冰冷得讓她意外，微微蹙眉道，“塞外夜裏風涼，你把你的披風給我，你若是凍著了，該怎麽辦。”
季玄為著這句關懷，便像是即刻從宇文紹當年的事中抽離了，看著哲暄不禁出奇的眉頭，伸出另一只手去撫平，“沒事，看著你在這而，我就是暖的。”
季玄最後的話說的斷斷續續，幾乎是一字一頓說完的，哲暄不禁疑惑，直言相問，“你是不是想到什麽了？”
季玄釋然而笑，“暄兒，你果然是我的解語花，你在這兒，我連心都定了。”
“你有破敵之法，那是你想的，為何偏要說得好像同我有關。”
季玄的手指還留在哲暄的額頭，聞言順著她修長的鼻梁而下，道，“你已經猜到了，還說同你無關？”
哲暄抽出另一邊被季玄抓著的手腕，“你先說說看，你究竟想到了什麽法子？”
季玄賣了個關子，道，“不如我來問問你，你覺得，額齊現在最擔心的是什麽？”
“城破、亡國。”
“在這之前呢？”
“你攻城，或者...”哲暄頓了頓，季玄的問題讓她豁然開朗，“你是說，離間計？”
季玄頷首，滿心喜悅。這種感覺他不是美國過，和宇文紹，有時和文澤，他們一同長大，這些事上也總能有心意相通的時候，可是，要想找一個和自己心意相通的女子，確實有點不易，雖然，郁哲暄還需要他提醒，但只提醒到這地步她就能猜到，不得不承認她的資質確實與眾不同。
“你想好怎麽做了嗎？”郁哲暄並沒有得意於自己猜出季玄的謀劃，此時此刻她沒有一點輕松，腦子裏所有關於戰事的琴弦都繃緊了。
“如今高車主將是額齊的叔父葛若，他雖不是帥才，但，至少還算得上將才。他派了幾路探子在圖蘭周圍，我想，如果圖蘭城裏君臣同心，這個王城，或許他還是可以守得下來的。”
“可前提是，君臣同心。”
“是。所以，最好的方式是從這些探子下手。你想想，如果讓這些人探知，我和葛若之間有了交易，你覺得額齊還能放心用葛若嗎？”
哲暄思忖片刻，道，“未必吧，且不說現在葛若是額齊最後的指望，就說這些探子，他們本就聽命於葛若，你覺這種危及葛若的消息有可能傳到額齊的耳朵裏嗎？”
“如果不止是消息，再有個證據，你說結果會如何？”
“可...額齊會相信嗎？我聽說過這個葛若，額齊之前能登上王座，多少是仰仗了這位王叔的支持。他們之間的信任，不會這麽脆弱吧。”
季玄站起身來，看著擡眸疑惑看著自己的哲暄，伸出手。
哲暄也沒多問，拉了季玄的手就跟著他走。
季玄拉著哲暄走到帥座邊，拉過硯臺，轉頭對哲暄道，“你來幫我磨墨，墨色要淡，越淡越好。”
哲暄並沒有猜到季玄究竟意欲何為，她只是照著他的話做，直到她眼見季玄取出一張密密麻麻寫滿字的告示。
準確地說，這不是告示，而是一份檄文。哲暄已然明白季玄的打算，可還是不禁有些詫異，詢問道，“葛若乃守城之將，你是哪裏來的檄文？”
季玄順著檄文尋字，兩指在檄文上劃過，逢所遇之字可堪使用便會在字旁微微一落手指，一面還挺著郁哲暄的話，答道，“這封檄文乃是多年之前高車攻打蜀國之時寫給蜀王劉垣的。”
季玄說著，把信紙展開，蓋在那張檄文之上。取過筆，對著一個個認定的字，一點一點用淡墨畫上去。
哲暄看著季玄手上精細的活兒，尋了把剪子，重剪了燭花。待得季玄偽造完證據，才問道，“雖說你是按著葛若的字跡描摹的，但，這樣的方法很容易被識破的。”
季玄擡頭，額上微汗可見方才一番精細活的辛苦。面對哲暄的問題，他也不著急解答，看了看硯臺，道，“是時候換成平時墨色了。”
哲暄倒是乖乖聽話，沒明白季玄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可她心裏清楚，季玄會一一告訴她。
換了一支筆，季玄用重墨沿著“畫”好的字重新寫了一遍，那張信紙重新出現在哲暄面前的時候已經看不出一丁點破綻了。
哲暄結果季玄這一個時辰來的成果，左右查看，確實是做工精細沒有破綻。
“字是看不出問題了，可這紙，你確定也沒有問題嗎？”哲暄將“作品”還給季玄，仍舊不大放心，多問了一句。
季玄笑了笑，起身走到她身邊，摟過哲暄的腰，在她耳邊低聲說道，“我自然有地方得到。”
哲暄被季玄驟然控制，有點意外，卻沒有任何不適，只是她耳邊很久沒有聽到他的鼻息，有點突如其來地催人臉紅罷了。即便這樣，也沒有攔住哲暄旺盛的好奇心，“你是說，你在王城圖蘭有暗探？”
季玄有點失落，“曾經有，不過，圖蘭城如今密不透風。說來慚愧，先前為了安全，進入高車的暗探甚至不知道彼此身份，眼下也不能指望他們裏應外合了。”
“有什麽好慚愧的。”哲暄笑道，“我就說呢，你若是能從圖蘭拿出東西來，裏應外合豈不是更簡單有效。那，既不是從圖蘭城而來，你有怎麽保證，這紙不會成為破綻之所在？”
“高車人不會造紙，這件事看來你還不知道。”
不知道是說這話的時候季玄又離哲暄近了點的緣故，還是哲暄自責自己疏忽這點原因的緣故，她的臉越發紅了，一身白衣襯著紅撲撲的臉甚是可愛。季玄一時之間竟盯著她的面龐，出神的厲害。
哲暄卻做不理，自顧自喃喃，“也是，他們能弄到的東西，自然換做你也可以。不過，這東西太好弄到手，不是反倒讓人不相信了嗎？”
季玄直接拿手封住哲暄的嘴，“辦法我想了，等一會兒陌欽給你送晚膳來，這件事就交給他去辦，至於結果，我們只能等。額齊是上當受騙，一怒之下殺了葛若，祝我們一臂之力，還是被葛若說服，或者他自己看破，君臣彼此更信任，任何結果，我們就只能等。”
哲暄還有問題想問，她想問那檄文，明明是多年以前的事了，這東西季玄如何會帶在身邊的，可嘴被季玄一雙大手穩穩攔著，她不得掙紮的空間，只能選擇頷首。
“沒問題了吧？”
哲暄頷首。
“沒問題了就休息去，等你明天一早有了精神，我還想問問你，如果沒有王猛的意外，你究竟有什麽謀劃。”
還是頷首。
這會，季玄倒是也回應著她，點了點頭松了手。哪想，手一松，就被郁哲暄死死拽住手腕。若是換了平時，哲暄一雙手還沒搭上季玄的手腕就會被他反手制住，可季玄卻仍是讓她“得逞”了，不是不能穩穩攔下她，是生怕手上幅度太大，不小心傷到大傷初愈的郁哲暄，便只好作罷，裝出一副上當受騙的表情，連連搖頭，“又被你騙了。”
哲暄哪裏不知道他手上的靈活，但本著看破不說破的原則，不管他的話，只問，“我就最後一個問題，沒弄明白，今夜我可睡不安穩。”
沒等季玄說問，或是攔著不讓問，哲暄脫口便道，“那檄文明明是很多年之前的了，你怎麽會一直帶在身邊的。”
季玄大手拂過哲暄額頭，“又不是定情信物，我時刻帶在身邊幹嘛？”頓了頓，看著哲暄微嗔的眉目，道，“我其實沒同葛若交過手，之前的魏高一戰，葛若替額齊鎮守朝中，未曾出戰。我對他知之甚少，這封檄文還有關於他一貫的用兵之風，用計之法，都是我哥收集而來，我出征之後才帶在身邊的。”
看著哲暄收了假模假意裝出的怒意，又補了一句，“我啊，時刻帶在身邊的東西都是你留下的，別人的東西，我沒興趣一直帶著，麻煩！”
哲暄覺得這一夜，季玄有點莫名其妙，話莫名其妙，連此時此刻的神色都莫名其妙，原本的不在意，此刻被突如其來的記憶擊破，那天夜裏，在大古的，那一個，吻！
“我累了，先去睡一覺。”哲暄說著，松了一直握著的季玄的手，頭也不回窩進他的床榻，轉身就認認真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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