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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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茨木到大古，若是換了平常，郁哲暄一騎快馬，不出四個時辰就能到，可眼下的她，卻已經在尹祿事先準備的馬車裏昏昏沈沈地睡去了。
“暄公主的傷勢如何了？”
看著阿蕙懷裏抱著的郁哲暄，大野炬不免憂心問道。
阿蕙低垂著頭，看著臨行前剛剛服下一劑藥，故意讓自己沈睡的郁哲暄，小心道，“拔了箭不過一天多，傷口自然是沒這麽快好的。”
這大野炬自然知道，不說郁哲暄受的是箭傷，就說自己身上的刀傷，都不是這一兩日之內就能好個徹底的，如此考量，便道，“馬車不大，我看暄公主這樣休息對傷口覆原並沒什麽好處，不如，我下車騎馬，姑娘也能好好服侍公主。”
阿蕙看了看大野炬，又默默低下頭，輕輕將哲暄疼著直冒出的冷汗察掉，才道，“駙馬還是好好在馬車上待著吧。公主說了，唯有這樣才能保您一路安全。公主為了您同慶歷公主的事，已經勞心勞力許久了，駙馬若是真不希望此事其中再生變數，讓公主的辛勞付諸流水，就聽公主的安排，好好待著吧。”
大野炬看著此刻成眠於夢中的郁哲暄，想著他得見的所有事情，不自覺又一次將晨起一番長嘆時對她的欽佩加深了一層。
慶歷從沒想過，當初郁哲暄把自己的一箱衣物托她帶來大古，泰半竟是為了如今的作用。從聽聞哲暄的車駕回到大古，到眼見著是哥舒部族的人護送而來，慶歷雖是一臉疑惑，卻還能思路清晰地處理著，可當哲暄的車駕進了慶歷堂前廳，慶歷親眼看見那日在這慶歷堂前偶遇的大野炬被尹祿攙扶下來，又見到將昏沈沈睡著的哲暄被人抱下馬車，慶歷簡直覺得自己的腦子都要轉不過來了。
慶歷本能跑上前查看二人。大野炬坐在堂上，面對著護送自己而來的哥舒部族兵士，故作一副重傷之狀，低聲卻不改恭敬對著慶歷請安，又道，“公主，暄公主為救臣下身受重傷，請公主先在堂中尋一間屋子把暄公主安頓下來吧。”
慶歷聞言急忙打量被尹祿穩穩抱住的郁哲暄，那還是她的哲暄妹妹嗎？慶歷簡直不敢相信，哲暄平日裏是多少活脫的姑娘，一匹白蹄馬在她的掌控和馴化下，如今已經是日行千裏的良駒了。可是眼下，那個被人抱著，沒有一點生機，沈沈睡著，額頭上還在隱隱透著汗的女子，除了樣貌，哪一點像平日裏王城內外見到的郁哲暄。慶歷看著，可叫是一個心疼不已，忙囑咐身後的宮婢道，“扶駙馬到右殿休息。”然後急急對阿蕙道，“帶著你家主子的東西，同我來。”
慶歷騰出的是自己原本一直住著的後堂正屋，這裏所有的布置，用的幾乎都是當初明安同哲暄為慶歷準備的東西，大氣古樸，沒有奢華之態，卻也別有一番雅致味道。
尹祿把哲暄好好放在床榻上，阿蕙取過手邊一個靠枕墊住哲暄的腰，好讓她避開右邊肩膀上的傷口。
慶歷看著阿蕙把哲暄安頓停當，這才走至近前看了看，哲暄那張蒼白的臉，額上還時不時沁出的汗珠，還有方才大野炬說的話，都讓慶歷的不安又加劇了幾分。
“暄兒究竟如何，你同我說實話。”慶歷厲色看著阿蕙，語氣堅定不容任何隱瞞，這樣的慶歷，阿蕙跟在哲暄身邊這麽長時間，卻是第一次見到。
阿蕙看了看哲暄，又看了看尹祿，思忖著眼下既然已經到了慶歷堂，自然是要把事情告知慶歷公主，一來，哲暄為了她受了這樣的傷，她這個當事之人多少還是要知道的，二來哲暄的傷勢實在也是需要更好的照顧，便道，“公主為了成全您同駙馬的姻緣，設下此計，公主的意思是，此計成功，慶歷公主您的夙願就能達成，而且，駙馬也能平安無虞，不會被歹人所害。只是，公主為了一計苦肉計，右肩生生受了一箭，如今雖然箭矢已拔，但事發至今不出三日，傷口還沒見丁點好轉。我們從茨木趕來大古，公主為了這一路上不因為自己的傷勢而耽擱了行程，臨行前在藥中給自己下了一點催眠藥，所以眼下還沒醒來。”
慶歷簡直已經聽不下去了，從阿蕙說哲暄生生受了一箭開始，她的目光就停在郁哲暄的右肩上，晶瑩的眼珠毫無意識地連連滾落，“她怎麽這麽傻，若是這一箭稍有偏差，我便是萬死也無法同父汗和大妃交代。”
“慶歷公主，眼下還不到您自責的時候。”尹祿在一旁，看著阿蕙有些為難得不知如何開口的神色，自己上前一步，道，“拔箭之後，暄公主的傷口只是簡單縫合上藥，眼下這幾日最為關鍵，若是傷口化膿，只怕還會有其他的危險，在下的意思是，能否請公主出面，將這大古鎮中的巫醫都請來，一來先看看暄公主先前替自己你的藥方眼下還適不適合，二來，駙馬的傷也需要靠這些人坐實了。”
慶歷轉過身，看著說話的尹祿，第一反應便是心急過問道，“駙馬的傷勢，可有大礙嗎？”
阿蕙聞言，不自覺地在慶歷這番話中覺察出一絲不對的氣氛來，這幾日，她看著哲暄如何籌謀，如何受苦，如何強忍著剛剛縫合好的傷口應對大野炬，應對茨木鎮的官吏，可眼下，慶歷公主一聽聞自己的夫婿受傷，便忘了眼下還有一個嫡出的妹妹正在受苦，眼下越發憤慨，有些口不擇言道，“要想換得永世平安，總得舍棄些什麽吧。再說了，有我們家公主在，自然不會讓您的駙馬傷及筋骨的。”
阿蕙護主的本能倒是驚訝到了慶歷，一時之間，一個堂堂公主竟然對著一個宮婢語塞了。
尹祿作為旁觀者，此時也覺得阿蕙的話說得有些重，從中調解道，“公主莫在意，阿蕙也是心系暄公主安危。”
慶歷面色轉和，望了望哲暄，頷首道，“你們的心思我知道，她是我妹妹，此番受難又是為了我，我自會盡力。”
慶歷倒也是動作快，不出半日，整個大古能尋到的藥材都已經盡數備齊了送到慶歷堂來，就連城中能尋到的巫醫也都侯在了外面，聽命後一一先後進了西屋同後屋正堂中問診看病。
這樣折騰到了天黑，西屋那邊，大野炬自從知道了哲暄的目的，一直強忍著，並沒讓自己的傷完全好起來，巫醫們看了，也都覺得這傷並不輕。大野炬待到諸位都退下了，方才對憂心忡忡，一直守在西屋中的慶歷將事情一五一十道了個明白。
後堂正屋中，郁哲暄已經昏睡了一天有餘了，原本服藥之前，她是告知過阿蕙的，說是一劑湯藥最多不過讓人昏睡十二個時辰便能醒來，阿蕙雖然不太放心，但比起自己，郁哲暄畢竟是在岱山上同妙啟真人學過醫術的。再有前一日郁哲暄為自己開出的藥方，內服外敷都起了作用，這樣才能在醒來當天便先後見了大野炬同茨木守城官的。可眼下，離著郁哲暄自己推算醒來的時辰已經足足過去了兩個時辰，阿蕙守在郁哲暄的床頭，來回踱步，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幹著急。
尹祿端了慶歷遣人送來的湯藥進到屋中來，看著阿蕙的模樣，又看了看哲暄，問道，“怎麽，公主還沒有醒嗎？”
阿蕙接了湯藥，擱在床頭，默默道，“公主一直不醒，這湯藥我們也灌不進去呀。”
尹祿一直也都是懂些醫術的，尤其是這樣的外傷，看著郁哲暄此刻比起早晨剛到慶歷堂的時候更加沒有血色的臉，和不知何時不自覺擰起來的眉頭，也不免有些擔心。
“阿蕙，你替公主看看傷口，可有因為這一路顛簸傷得更重了。”
阿蕙跪在哲暄床榻前，微微揭開她領口，被白凈的絹布牢牢護住的傷口之處，隱隱可見透出的血跡。到慶歷堂後，阿蕙也曾經替哲暄換過藥，卻也未見的有此刻這麽嚴重的情形。
“尹祿，公主的為什麽比才來的時候更重了。”
尹祿背對著郁哲暄，並不知阿蕙此言是何意，眉頭緊鎖，思量著問道，“可是有流血了？”
“是。”阿蕙說著，一面替哲暄將絹布一點點揭開，她的手一直小心翼翼不敢碰到哲暄。尹祿曾經交代過自己，受了外傷的人，痛的往往不只是傷口，連帶著傷口周邊都是一陣陣生疼攪動著。可是，郁哲暄這般久了還沒有醒過來，自己又眼見著郁哲暄的傷勢似有加重的情狀，不免手抖得厲害。她這一抖倒不要緊，可手卻碰到了哲暄的身體，一陣暖和的熱感從指間傳來。阿蕙的手本能地一收，心下卻已經明白是怎麽回事，只覺得砰砰直跳的小心臟此刻已經提到了嗓子眼，阿蕙強忍著手抖，再一次在哲暄額頭探了一探，這下，竟是一種暖熱的溫度傳至手中。
“尹祿，怎麽辦，公主燒得好厲害。”
阿蕙半帶著哭腔，顫抖著聲音，又不敢大聲，擔憂和害怕在此刻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何者占了上風。
尹祿直叫不好，先前哲暄從未有過發熱，傷勢也有見好的趨勢，可是從茨木到大古的這一路，加上哲暄一直沈沈睡著，莫說是藥了，就是一滴水都沒有進過。看來，原本郁哲暄這傷病，是一直用藥壓著，體熱才沒有發散出來。
“你在這看著，我去求見慶歷公主。”尹祿方才這樣說著，還未走到門口，便有人大力推門徑直走了進來。
來者還並非一人，前者行色匆匆，一身玄青色繡蟒紋連帽披風，內裏仍隱約可見一身銀白戎裝鎧甲，左右腰間別著兩把寶劍，腳下踏著的也是一雙上等的牛皮馬靴。身後也跟著個類似裝扮的男子，只不過一身行頭看起來不及前一位那般華貴。
尹祿見到來人，先是一怔，慌忙拜倒，顫聲道，“主子。”
主子？阿蕙定眼看了看此刻正把帽子拉下來的男子，那樣神色俊朗，輪廓分明，目光切切的人不就是當初隨著青琁大公主進出王宮的男子嗎？阿蕙確認道，“豫親王？”
季玄顯然並不在意跪倒在地的尹祿，徑直走到郁哲暄的床前，坐在她身邊，一把將郁哲暄抱起，把她滾燙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胸前，而他目光所及之處，此刻便是剛剛才被阿蕙又一次上過藥的傷口。良久，一句話都沒說。
尹祿跪轉過身，“是屬下有失，才害得王妃娘娘身受重傷，請王爺責罰。”
季玄仍舊是絲毫沒有理會他。當尹祿傳信與他，告知郁哲暄之事之時，季玄正在軍營之中。他的征北大軍從泰康出發，未出三日便聽聞西面宇文紹傳來的捷報，正是高興之時，卻知曉了這件事，便是片刻都不敢耽擱，前一夜悄悄從行軍大隊中離開，直奔大古而來。
尹祿雖說也在宇文絳帳下出生入死多年，但是，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宇文絳如此對待一個女子，甚至說，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宇文絳這般囊括了憤怒、心疼同哀傷的眼神。
莫說尹祿，便是顧陌欽又何曾見過這般的宇文絳。
“你來信即說這件事是她自己一心要做的，那她可有替自己留下療傷的藥方？”季玄突然道，頭也未曾擡起，只這樣說著，尹祿擡頭，竟看見宇文絳一顆碩大的淚珠明晃晃滾落下來，落在了哲暄微露的半邊白皙的肩膀上。
宇文絳的這滴眼淚可明明白白看進了顧陌欽的眼裏，他原本只是覺得宇文絳帶著位師妹很是不同，亦或者說，他是覺得這樣的女子做他豫親王府的王妃倒很是宜室宜家，卻不成想，自己的主子竟然待她真心到了這般境地。
尹祿卻不敢耽擱，忙從自己懷中取了一張藥方，跪行遞到宇文絳手中，道，“王妃先前都是按著這上面的藥服用的，只不過，自從我們從茨木啟程要來大古，王妃便在自己的湯藥中加了一味致昏睡的藥，便睡到了現在都未曾醒來。也因如此，湯藥食飲都灌不下去。”
季玄只覺得自己再也沒辦法聽下去，他不是沒受過箭傷，只是，他此刻就算是再借幾個腦袋也想象不出這一箭傷在郁哲暄身上會有多疼，他只覺得，自己此刻心疼地超乎每一次身上負傷的疼痛。他是懂得醫術的，哲暄的那張藥方上，多少味藥是用了止疼，多少味藥用來止血，還有多少味藥是用來補氣的，他全都懂。他可以想見那一箭如何硬生生插在她此刻被絹布覆蓋著的傷口上，可以想見她要有怎樣的毅力才可以從茨木一路堅持到大古。
季玄不自覺的將另一只手摟過哲暄左邊腰間，把她往自己懷中帶了一帶，半晌才道“陌欽，把藥箱拿來。”
顧陌欽將事先備好的外傷藥遞過去給宇文絳，然後便識趣地領著仍舊跪著的尹祿準備退出來。
“等等。”宇文絳終於又開口，道，“讓人熬些粥來，不要太過濃稠；陌欽，你讓暄兒的婢女按著我先前寫著的那張藥方去把藥煎了，一個時辰後端來。”
陌欽認得那樣的嗓音，低淺，深沈，理智還在，卻又儼然要被所有的情緒覆蓋，就像是帶了無盡的自責，如同當日宇文絳匆匆趕回府中，卻只見得李念瑤同小世子的兩裹棺材後，一連許多天說話的聲音。
陌欽應了聲是，便帶著阿蕙退了出去。
哲暄睡得很安穩，宇文絳並不知，郁哲暄此刻夢中的情形。在她的夢裏，此刻她也如現在這般，靠在他的懷裏，只不過，那樣紅燭高燃的場景絕對不是在這慶歷堂，而是在夢裏他的府邸裏，一連三天，郁哲暄第一次安心滿足地笑了起來，淺淡的笑意像是已經感受不到肩膀上鉆心的疼痛。
“難不成，你竟燒糊塗了嗎？受了這麽重的傷，竟然還笑得出來。”季玄看著郁哲暄的睡顏，安靜，平和，便是她平日裏不與他爭辯時候最正常的樣子，也便是那日，他夜闖飛羽堂時與她親昵時的樣子，只是，眼下的她，絲毫沒有當日的臉紅，蒼白的一張臉看著季玄憐愛心疼。
宇文絳將臉頰貼著郁哲暄的額頭，她那滾燙的體溫正在一點一點透到他的身上來。若是能待她受過，他此刻恨不得在自己的肩膀上插進一箭去。可他竟有一點想要責怪她，沒錯，就是責怪，責怪她為何做事如此沖動，責怪她為何計較了每一個人的安危卻不計較自己的，責怪她為何做這樣的事情從沒有想到他會心疼，會難受，會自責，責怪她甚至不然尹祿告知自己。
所有責怪，都在看著她的那雙溫暖地如同冬日暖陽的一雙眸子中，硬生生又吞進了自己肚裏。他哪裏能不知道她，她的謀算，她的才能，她算到了自己的退路，算了每一步可能出現的陷阱與敵人，算到了自己可能會因為掛心而從軍中抽身跑來看她，所有的一切，她都算到了。她如此費心費力，若非情深，何至如此。這一份情，不止對他，還有她的姊妹。
這不就是郁哲暄嗎，他沒有理由怪她，這便是他愛上的她，不是嗎？郁哲暄燒得越發有些厲害了，薄衾一床實在沒法讓她禦寒。季玄解了自己的披風，蓋在了哲暄的身上，把她往自己懷裏摟得越發緊了。
郁哲暄卻覺得自己這天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這個夢裏，惠風和暢，目光可及之處只有他們二人，她一身淺粉騎裝，散落著青絲，靠在季玄的臂彎裏，坐在山崖旁，看著天高雲闊，眼前百川入海，一路奔流不息，而他們卻可以相偎相依。她夢見了一個吻，一個帶著淺淡的百合香的吻，一個深情長久的吻，一個宛若從不是在夢中一般切切實實存在著的吻。
郁哲暄只覺得自己並沒有睡多久，她素來是沒有夢的，所以從來不知道夢裏竟然能有這般真切的感受，可這樣的夢，叫郁哲暄十四年來第一次有種不願醒來之感。
待到這日日上三竿，日光暖暖照在了她的臉上，照著她的眼睛有些刺痛，想要擡起手來擋住陽光，可右手一擡，才意識到自己的肩膀才受了傷不久，根本沒這力氣，不自覺便轉了頭，迷迷糊糊之間，像是有人影在自己面前晃動。
是他嗎？可是真的是他來了？郁哲暄還沒睜開眼，便道，“你怎麽來了。”
那人影輕輕巧巧走到哲暄面前，蹲了下來，取過一個白瓷碗，小心翼翼道，“公主，你是醒了嗎？還是在發囈語？”
是阿蕙，並不是季玄。原來，當真是一個夢。
哲暄強睜開眼，看著阿蕙滿臉期待，不自覺笑了，“是醒了，我睡了多久。”
“三日了！您睡了整整三日了。”阿蕙簡直難以忍住淚水，跪坐在哲暄床前，端著白瓷碗的手抖個不停，就連碗中的湯藥都險些要濺了出來。
郁哲暄自覺自己今日身體好轉了不少，雖說右邊手臂還是提不起來，但是傷口卻沒有原本那樣肉疼了，原本還想著該是自己的身體好，恢覆的才快，哪裏想到自己已經睡了這麽長時間，難怪阿蕙要哭，換了自己，這樣守了三天只怕也要嚇哭。
“好了好了，你情緒要是再怎麽激動，我可不知道還能喝到多少藥了。”
阿蕙恍惚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便擱下藥碗，“不行不行，公主既然醒過來了，就要先喝點粥，或者喝點羊奶也行，這樣空著肚子怎麽好喝藥。”
阿蕙摸了眼淚轉身就跑出去了，還來不及等哲暄多問起一句。
一碗枸杞紅棗粥，一碗快把哲暄眼淚苦出來的藥，已經足夠讓哲暄覺得詫異的了，不過，阿蕙在一旁緊盯著，還是讓她未來得及多問就喝下去了。
“你今天好奇怪，怎麽我問你什麽你都不答我，還有，尹祿呢？我可是從醒來便沒見過他了，他去哪了。”
阿蕙擱下哲暄擦嘴用的巾帕，顧左右而言他道，“公主身前有奴才伺候不就可以了嗎？”
郁哲暄見狀不對，忙用左手拉住她，“可是出什麽事了？大野栗來過？還是哥舒那邊出了什麽意外？”
阿蕙連連搖頭，“沒有？沒有出事，大汗已經知道消息了，郁巋將軍今日剛到大古，眼下去找大野栗族長去了。沒有什麽事。”
“既然沒什麽事，你有什麽不能同我說的。”哲暄身邊的人，眼下可是最不會撒謊的了，再加上她素來獎懲有度，阿蕙他們也沒這個膽子，眼下，自然是目光游移不定，不敢正視郁哲暄。
郁哲暄趁勢又道，“你若不說，便是當真要我自己出了房門去問？”
阿蕙架不住，便道，“尹祿他，他受了軍杖，眼下正沒法下床，所以，所以...”
“軍杖？你是說軍杖？”郁哲暄詫異不已。怎麽會是軍杖，他可是季玄的人，如今聽命於自己，有誰敢對他用軍杖，難不成是因為父汗的命令？也不對，如果是因為父汗，那阿蕙只怕也早已是遍體鱗傷了，又何來在自己身邊侍奉。再說，父汗如何知道尹祿的存在？
看著阿蕙如實點頭，郁哲暄開始把所有不可能的猜想都排除了，然後，她幾乎可以斷定地問，“是豫親王下的令，對嗎？”
阿蕙驚詫萬分，現在才敢擡眼看著郁哲暄，然後無奈點頭，“是。”
難不成，那夢，竟不是夢嗎？
郁哲暄折騰著坐了起來，著急萬分，問著，“他人呢？”
“昨夜已經離開了。”
“他何時來的？”
“您到大古當天夜裏。”
這麽快，看來，尹祿是在出事之後便已經通知了季玄了。不愧是季玄的人，到底忠心於他。
“粥膳同藥，都是他吩咐的嗎？”
阿蕙頷首，“藥方是豫親王親自寫的，還有，公主您現在身上外敷的藥，也是按著王爺的方子調整過的。”
“難怪，竟然這麽苦。”哲暄搖頭，喃喃著，“這箭沒讓我疼哭，這藥竟快要把我苦哭了。”
“您當時高燒不下，牙關咬的也緊，湯藥也灌不進。連傷口...”阿蕙眼下想來，都覺得無比後怕，“連傷口都在滲血。王爺給您改了藥方，餵了藥，您這才退了燒，昨夜傷口也見好了，王爺才敢走的。”
郁哲暄自然想得到自己或許會發熱，所以方子之中，她特意加了不少退熱的藥，只不過，她沒想過自己竟然真能睡死成那樣，連牙關都撬不開，想來也是無奈地連連搖頭，自嘲問道，“我牙關咬得緊，他的藥如何又能灌得下去？”
阿蕙有些尷尬神色，幾乎是本能地埋下頭。
“怎麽，除了他來過，不讓你告訴我，難不成還有什麽事是不能說的嗎？”
阿蕙意外問，“您如何知道王爺不讓奴婢說出口的。”
哲暄一直覺得這丫頭今天古怪，總是在乎錯要點，竟有點像阿芡了，勾起一絲笑意，道，“我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你嗎？你好好說，究竟後來這藥是怎麽灌進我嘴裏的？”
阿蕙埋下頭，嘟囔著道，“王爺給您撬開的。”
“什麽？”
撬開？當真是撬開的？可什麽是撬開的？
“是，王爺吻了您一會兒，然後，然後...然後，藥就能餵進去了....”阿蕙自覺地自己都快要說不出口了，臉紅得幾乎比當初發燒的郁哲暄。
吻？郁哲暄滿腦子只有這個字。是那個吻嗎？夢裏那個帶著百合香囊味道，真實可查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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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暄公主的傷勢如何了？”
看著阿蕙懷裏抱著的郁哲暄，大野炬不免憂心問道。
阿蕙低垂著頭，看著臨行前剛剛服下一劑藥，故意讓自己沈睡的郁哲暄，小心道，“拔了箭不過一天多，傷口自然是沒這麽快好的。”
這大野炬自然知道，不說郁哲暄受的是箭傷，就說自己身上的刀傷，都不是這一兩日之內就能好個徹底的，如此考量，便道，“馬車不大，我看暄公主這樣休息對傷口覆原並沒什麽好處，不如，我下車騎馬，姑娘也能好好服侍公主。”
阿蕙看了看大野炬，又默默低下頭，輕輕將哲暄疼著直冒出的冷汗察掉，才道，“駙馬還是好好在馬車上待著吧。公主說了，唯有這樣才能保您一路安全。公主為了您同慶歷公主的事，已經勞心勞力許久了，駙馬若是真不希望此事其中再生變數，讓公主的辛勞付諸流水，就聽公主的安排，好好待著吧。”
大野炬看著此刻成眠於夢中的郁哲暄，想著他得見的所有事情，不自覺又一次將晨起一番長嘆時對她的欽佩加深了一層。
慶歷從沒想過，當初郁哲暄把自己的一箱衣物托她帶來大古，泰半竟是為了如今的作用。從聽聞哲暄的車駕回到大古，到眼見著是哥舒部族的人護送而來，慶歷雖是一臉疑惑，卻還能思路清晰地處理著，可當哲暄的車駕進了慶歷堂前廳，慶歷親眼看見那日在這慶歷堂前偶遇的大野炬被尹祿攙扶下來，又見到將昏沈沈睡著的哲暄被人抱下馬車，慶歷簡直覺得自己的腦子都要轉不過來了。
慶歷本能跑上前查看二人。大野炬坐在堂上，面對著護送自己而來的哥舒部族兵士，故作一副重傷之狀，低聲卻不改恭敬對著慶歷請安，又道，“公主，暄公主為救臣下身受重傷，請公主先在堂中尋一間屋子把暄公主安頓下來吧。”
慶歷聞言急忙打量被尹祿穩穩抱住的郁哲暄，那還是她的哲暄妹妹嗎？慶歷簡直不敢相信，哲暄平日裏是多少活脫的姑娘，一匹白蹄馬在她的掌控和馴化下，如今已經是日行千裏的良駒了。可是眼下，那個被人抱著，沒有一點生機，沈沈睡著，額頭上還在隱隱透著汗的女子，除了樣貌，哪一點像平日裏王城內外見到的郁哲暄。慶歷看著，可叫是一個心疼不已，忙囑咐身後的宮婢道，“扶駙馬到右殿休息。”然後急急對阿蕙道，“帶著你家主子的東西，同我來。”
慶歷騰出的是自己原本一直住著的後堂正屋，這裏所有的布置，用的幾乎都是當初明安同哲暄為慶歷準備的東西，大氣古樸，沒有奢華之態，卻也別有一番雅致味道。
尹祿把哲暄好好放在床榻上，阿蕙取過手邊一個靠枕墊住哲暄的腰，好讓她避開右邊肩膀上的傷口。
慶歷看著阿蕙把哲暄安頓停當，這才走至近前看了看，哲暄那張蒼白的臉，額上還時不時沁出的汗珠，還有方才大野炬說的話，都讓慶歷的不安又加劇了幾分。
“暄兒究竟如何，你同我說實話。”慶歷厲色看著阿蕙，語氣堅定不容任何隱瞞，這樣的慶歷，阿蕙跟在哲暄身邊這麽長時間，卻是第一次見到。
阿蕙看了看哲暄，又看了看尹祿，思忖著眼下既然已經到了慶歷堂，自然是要把事情告知慶歷公主，一來，哲暄為了她受了這樣的傷，她這個當事之人多少還是要知道的，二來哲暄的傷勢實在也是需要更好的照顧，便道，“公主為了成全您同駙馬的姻緣，設下此計，公主的意思是，此計成功，慶歷公主您的夙願就能達成，而且，駙馬也能平安無虞，不會被歹人所害。只是，公主為了一計苦肉計，右肩生生受了一箭，如今雖然箭矢已拔，但事發至今不出三日，傷口還沒見丁點好轉。我們從茨木趕來大古，公主為了這一路上不因為自己的傷勢而耽擱了行程，臨行前在藥中給自己下了一點催眠藥，所以眼下還沒醒來。”
慶歷簡直已經聽不下去了，從阿蕙說哲暄生生受了一箭開始，她的目光就停在郁哲暄的右肩上，晶瑩的眼珠毫無意識地連連滾落，“她怎麽這麽傻，若是這一箭稍有偏差，我便是萬死也無法同父汗和大妃交代。”
“慶歷公主，眼下還不到您自責的時候。”尹祿在一旁，看著阿蕙有些為難得不知如何開口的神色，自己上前一步，道，“拔箭之後，暄公主的傷口只是簡單縫合上藥，眼下這幾日最為關鍵，若是傷口化膿，只怕還會有其他的危險，在下的意思是，能否請公主出面，將這大古鎮中的巫醫都請來，一來先看看暄公主先前替自己你的藥方眼下還適不適合，二來，駙馬的傷也需要靠這些人坐實了。”
慶歷轉過身，看著說話的尹祿，第一反應便是心急過問道，“駙馬的傷勢，可有大礙嗎？”
阿蕙聞言，不自覺地在慶歷這番話中覺察出一絲不對的氣氛來，這幾日，她看著哲暄如何籌謀，如何受苦，如何強忍著剛剛縫合好的傷口應對大野炬，應對茨木鎮的官吏，可眼下，慶歷公主一聽聞自己的夫婿受傷，便忘了眼下還有一個嫡出的妹妹正在受苦，眼下越發憤慨，有些口不擇言道，“要想換得永世平安，總得舍棄些什麽吧。再說了，有我們家公主在，自然不會讓您的駙馬傷及筋骨的。”
阿蕙護主的本能倒是驚訝到了慶歷，一時之間，一個堂堂公主竟然對著一個宮婢語塞了。
尹祿作為旁觀者，此時也覺得阿蕙的話說得有些重，從中調解道，“公主莫在意，阿蕙也是心系暄公主安危。”
慶歷面色轉和，望了望哲暄，頷首道，“你們的心思我知道，她是我妹妹，此番受難又是為了我，我自會盡力。”
慶歷倒也是動作快，不出半日，整個大古能尋到的藥材都已經盡數備齊了送到慶歷堂來，就連城中能尋到的巫醫也都侯在了外面，聽命後一一先後進了西屋同後屋正堂中問診看病。
這樣折騰到了天黑，西屋那邊，大野炬自從知道了哲暄的目的，一直強忍著，並沒讓自己的傷完全好起來，巫醫們看了，也都覺得這傷並不輕。大野炬待到諸位都退下了，方才對憂心忡忡，一直守在西屋中的慶歷將事情一五一十道了個明白。
後堂正屋中，郁哲暄已經昏睡了一天有餘了，原本服藥之前，她是告知過阿蕙的，說是一劑湯藥最多不過讓人昏睡十二個時辰便能醒來，阿蕙雖然不太放心，但比起自己，郁哲暄畢竟是在岱山上同妙啟真人學過醫術的。再有前一日郁哲暄為自己開出的藥方，內服外敷都起了作用，這樣才能在醒來當天便先後見了大野炬同茨木守城官的。可眼下，離著郁哲暄自己推算醒來的時辰已經足足過去了兩個時辰，阿蕙守在郁哲暄的床頭，來回踱步，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幹著急。
尹祿端了慶歷遣人送來的湯藥進到屋中來，看著阿蕙的模樣，又看了看哲暄，問道，“怎麽，公主還沒有醒嗎？”
阿蕙接了湯藥，擱在床頭，默默道，“公主一直不醒，這湯藥我們也灌不進去呀。”
尹祿一直也都是懂些醫術的，尤其是這樣的外傷，看著郁哲暄此刻比起早晨剛到慶歷堂的時候更加沒有血色的臉，和不知何時不自覺擰起來的眉頭，也不免有些擔心。
“阿蕙，你替公主看看傷口，可有因為這一路顛簸傷得更重了。”
阿蕙跪在哲暄床榻前，微微揭開她領口，被白凈的絹布牢牢護住的傷口之處，隱隱可見透出的血跡。到慶歷堂後，阿蕙也曾經替哲暄換過藥，卻也未見的有此刻這麽嚴重的情形。
“尹祿，公主的為什麽比才來的時候更重了。”
尹祿背對著郁哲暄，並不知阿蕙此言是何意，眉頭緊鎖，思量著問道，“可是有流血了？”
“是。”阿蕙說著，一面替哲暄將絹布一點點揭開，她的手一直小心翼翼不敢碰到哲暄。尹祿曾經交代過自己，受了外傷的人，痛的往往不只是傷口，連帶著傷口周邊都是一陣陣生疼攪動著。可是，郁哲暄這般久了還沒有醒過來，自己又眼見著郁哲暄的傷勢似有加重的情狀，不免手抖得厲害。她這一抖倒不要緊，可手卻碰到了哲暄的身體，一陣暖和的熱感從指間傳來。阿蕙的手本能地一收，心下卻已經明白是怎麽回事，只覺得砰砰直跳的小心臟此刻已經提到了嗓子眼，阿蕙強忍著手抖，再一次在哲暄額頭探了一探，這下，竟是一種暖熱的溫度傳至手中。
“尹祿，怎麽辦，公主燒得好厲害。”
阿蕙半帶著哭腔，顫抖著聲音，又不敢大聲，擔憂和害怕在此刻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何者占了上風。
尹祿直叫不好，先前哲暄從未有過發熱，傷勢也有見好的趨勢，可是從茨木到大古的這一路，加上哲暄一直沈沈睡著，莫說是藥了，就是一滴水都沒有進過。看來，原本郁哲暄這傷病，是一直用藥壓著，體熱才沒有發散出來。
“你在這看著，我去求見慶歷公主。”尹祿方才這樣說著，還未走到門口，便有人大力推門徑直走了進來。
來者還並非一人，前者行色匆匆，一身玄青色繡蟒紋連帽披風，內裏仍隱約可見一身銀白戎裝鎧甲，左右腰間別著兩把寶劍，腳下踏著的也是一雙上等的牛皮馬靴。身後也跟著個類似裝扮的男子，只不過一身行頭看起來不及前一位那般華貴。
尹祿見到來人，先是一怔，慌忙拜倒，顫聲道，“主子。”
主子？阿蕙定眼看了看此刻正把帽子拉下來的男子，那樣神色俊朗，輪廓分明，目光切切的人不就是當初隨著青琁大公主進出王宮的男子嗎？阿蕙確認道，“豫親王？”
季玄顯然並不在意跪倒在地的尹祿，徑直走到郁哲暄的床前，坐在她身邊，一把將郁哲暄抱起，把她滾燙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胸前，而他目光所及之處，此刻便是剛剛才被阿蕙又一次上過藥的傷口。良久，一句話都沒說。
尹祿跪轉過身，“是屬下有失，才害得王妃娘娘身受重傷，請王爺責罰。”
季玄仍舊是絲毫沒有理會他。當尹祿傳信與他，告知郁哲暄之事之時，季玄正在軍營之中。他的征北大軍從泰康出發，未出三日便聽聞西面宇文紹傳來的捷報，正是高興之時，卻知曉了這件事，便是片刻都不敢耽擱，前一夜悄悄從行軍大隊中離開，直奔大古而來。
尹祿雖說也在宇文絳帳下出生入死多年，但是，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宇文絳如此對待一個女子，甚至說，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宇文絳這般囊括了憤怒、心疼同哀傷的眼神。
莫說尹祿，便是顧陌欽又何曾見過這般的宇文絳。
“你來信即說這件事是她自己一心要做的，那她可有替自己留下療傷的藥方？”季玄突然道，頭也未曾擡起，只這樣說著，尹祿擡頭，竟看見宇文絳一顆碩大的淚珠明晃晃滾落下來，落在了哲暄微露的半邊白皙的肩膀上。
宇文絳的這滴眼淚可明明白白看進了顧陌欽的眼裏，他原本只是覺得宇文絳帶著位師妹很是不同，亦或者說，他是覺得這樣的女子做他豫親王府的王妃倒很是宜室宜家，卻不成想，自己的主子竟然待她真心到了這般境地。
尹祿卻不敢耽擱，忙從自己懷中取了一張藥方，跪行遞到宇文絳手中，道，“王妃先前都是按著這上面的藥服用的，只不過，自從我們從茨木啟程要來大古，王妃便在自己的湯藥中加了一味致昏睡的藥，便睡到了現在都未曾醒來。也因如此，湯藥食飲都灌不下去。”
季玄只覺得自己再也沒辦法聽下去，他不是沒受過箭傷，只是，他此刻就算是再借幾個腦袋也想象不出這一箭傷在郁哲暄身上會有多疼，他只覺得，自己此刻心疼地超乎每一次身上負傷的疼痛。他是懂得醫術的，哲暄的那張藥方上，多少味藥是用了止疼，多少味藥用來止血，還有多少味藥是用來補氣的，他全都懂。他可以想見那一箭如何硬生生插在她此刻被絹布覆蓋著的傷口上，可以想見她要有怎樣的毅力才可以從茨木一路堅持到大古。
季玄不自覺的將另一只手摟過哲暄左邊腰間，把她往自己懷中帶了一帶，半晌才道“陌欽，把藥箱拿來。”
顧陌欽將事先備好的外傷藥遞過去給宇文絳，然後便識趣地領著仍舊跪著的尹祿準備退出來。
“等等。”宇文絳終於又開口，道，“讓人熬些粥來，不要太過濃稠；陌欽，你讓暄兒的婢女按著我先前寫著的那張藥方去把藥煎了，一個時辰後端來。”
陌欽認得那樣的嗓音，低淺，深沈，理智還在，卻又儼然要被所有的情緒覆蓋，就像是帶了無盡的自責，如同當日宇文絳匆匆趕回府中，卻只見得李念瑤同小世子的兩裹棺材後，一連許多天說話的聲音。
陌欽應了聲是，便帶著阿蕙退了出去。
哲暄睡得很安穩，宇文絳並不知，郁哲暄此刻夢中的情形。在她的夢裏，此刻她也如現在這般，靠在他的懷裏，只不過，那樣紅燭高燃的場景絕對不是在這慶歷堂，而是在夢裏他的府邸裏，一連三天，郁哲暄第一次安心滿足地笑了起來，淺淡的笑意像是已經感受不到肩膀上鉆心的疼痛。
“難不成，你竟燒糊塗了嗎？受了這麽重的傷，竟然還笑得出來。”季玄看著郁哲暄的睡顏，安靜，平和，便是她平日裏不與他爭辯時候最正常的樣子，也便是那日，他夜闖飛羽堂時與她親昵時的樣子，只是，眼下的她，絲毫沒有當日的臉紅，蒼白的一張臉看著季玄憐愛心疼。
宇文絳將臉頰貼著郁哲暄的額頭，她那滾燙的體溫正在一點一點透到他的身上來。若是能待她受過，他此刻恨不得在自己的肩膀上插進一箭去。可他竟有一點想要責怪她，沒錯，就是責怪，責怪她為何做事如此沖動，責怪她為何計較了每一個人的安危卻不計較自己的，責怪她為何做這樣的事情從沒有想到他會心疼，會難受，會自責，責怪她甚至不然尹祿告知自己。
所有責怪，都在看著她的那雙溫暖地如同冬日暖陽的一雙眸子中，硬生生又吞進了自己肚裏。他哪裏能不知道她，她的謀算，她的才能，她算到了自己的退路，算了每一步可能出現的陷阱與敵人，算到了自己可能會因為掛心而從軍中抽身跑來看她，所有的一切，她都算到了。她如此費心費力，若非情深，何至如此。這一份情，不止對他，還有她的姊妹。
這不就是郁哲暄嗎，他沒有理由怪她，這便是他愛上的她，不是嗎？郁哲暄燒得越發有些厲害了，薄衾一床實在沒法讓她禦寒。季玄解了自己的披風，蓋在了哲暄的身上，把她往自己懷裏摟得越發緊了。
郁哲暄卻覺得自己這天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這個夢裏，惠風和暢，目光可及之處只有他們二人，她一身淺粉騎裝，散落著青絲，靠在季玄的臂彎裏，坐在山崖旁，看著天高雲闊，眼前百川入海，一路奔流不息，而他們卻可以相偎相依。她夢見了一個吻，一個帶著淺淡的百合香的吻，一個深情長久的吻，一個宛若從不是在夢中一般切切實實存在著的吻。
郁哲暄只覺得自己並沒有睡多久，她素來是沒有夢的，所以從來不知道夢裏竟然能有這般真切的感受，可這樣的夢，叫郁哲暄十四年來第一次有種不願醒來之感。
待到這日日上三竿，日光暖暖照在了她的臉上，照著她的眼睛有些刺痛，想要擡起手來擋住陽光，可右手一擡，才意識到自己的肩膀才受了傷不久，根本沒這力氣，不自覺便轉了頭，迷迷糊糊之間，像是有人影在自己面前晃動。
是他嗎？可是真的是他來了？郁哲暄還沒睜開眼，便道，“你怎麽來了。”
那人影輕輕巧巧走到哲暄面前，蹲了下來，取過一個白瓷碗，小心翼翼道，“公主，你是醒了嗎？還是在發囈語？”
是阿蕙，並不是季玄。原來，當真是一個夢。
哲暄強睜開眼，看著阿蕙滿臉期待，不自覺笑了，“是醒了，我睡了多久。”
“三日了！您睡了整整三日了。”阿蕙簡直難以忍住淚水，跪坐在哲暄床前，端著白瓷碗的手抖個不停，就連碗中的湯藥都險些要濺了出來。
郁哲暄自覺自己今日身體好轉了不少，雖說右邊手臂還是提不起來，但是傷口卻沒有原本那樣肉疼了，原本還想著該是自己的身體好，恢覆的才快，哪裏想到自己已經睡了這麽長時間，難怪阿蕙要哭，換了自己，這樣守了三天只怕也要嚇哭。
“好了好了，你情緒要是再怎麽激動，我可不知道還能喝到多少藥了。”
阿蕙恍惚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便擱下藥碗，“不行不行，公主既然醒過來了，就要先喝點粥，或者喝點羊奶也行，這樣空著肚子怎麽好喝藥。”
阿蕙摸了眼淚轉身就跑出去了，還來不及等哲暄多問起一句。
一碗枸杞紅棗粥，一碗快把哲暄眼淚苦出來的藥，已經足夠讓哲暄覺得詫異的了，不過，阿蕙在一旁緊盯著，還是讓她未來得及多問就喝下去了。
“你今天好奇怪，怎麽我問你什麽你都不答我，還有，尹祿呢？我可是從醒來便沒見過他了，他去哪了。”
阿蕙擱下哲暄擦嘴用的巾帕，顧左右而言他道，“公主身前有奴才伺候不就可以了嗎？”
郁哲暄見狀不對，忙用左手拉住她，“可是出什麽事了？大野栗來過？還是哥舒那邊出了什麽意外？”
阿蕙連連搖頭，“沒有？沒有出事，大汗已經知道消息了，郁巋將軍今日剛到大古，眼下去找大野栗族長去了。沒有什麽事。”
“既然沒什麽事，你有什麽不能同我說的。”哲暄身邊的人，眼下可是最不會撒謊的了，再加上她素來獎懲有度，阿蕙他們也沒這個膽子，眼下，自然是目光游移不定，不敢正視郁哲暄。
郁哲暄趁勢又道，“你若不說，便是當真要我自己出了房門去問？”
阿蕙架不住，便道，“尹祿他，他受了軍杖，眼下正沒法下床，所以，所以...”
“軍杖？你是說軍杖？”郁哲暄詫異不已。怎麽會是軍杖，他可是季玄的人，如今聽命於自己，有誰敢對他用軍杖，難不成是因為父汗的命令？也不對，如果是因為父汗，那阿蕙只怕也早已是遍體鱗傷了，又何來在自己身邊侍奉。再說，父汗如何知道尹祿的存在？
看著阿蕙如實點頭，郁哲暄開始把所有不可能的猜想都排除了，然後，她幾乎可以斷定地問，“是豫親王下的令，對嗎？”
阿蕙驚詫萬分，現在才敢擡眼看著郁哲暄，然後無奈點頭，“是。”
難不成，那夢，竟不是夢嗎？
郁哲暄折騰著坐了起來，著急萬分，問著，“他人呢？”
“昨夜已經離開了。”
“他何時來的？”
“您到大古當天夜裏。”
這麽快，看來，尹祿是在出事之後便已經通知了季玄了。不愧是季玄的人，到底忠心於他。
“粥膳同藥，都是他吩咐的嗎？”
阿蕙頷首，“藥方是豫親王親自寫的，還有，公主您現在身上外敷的藥，也是按著王爺的方子調整過的。”
“難怪，竟然這麽苦。”哲暄搖頭，喃喃著，“這箭沒讓我疼哭，這藥竟快要把我苦哭了。”
“您當時高燒不下，牙關咬的也緊，湯藥也灌不進。連傷口...”阿蕙眼下想來，都覺得無比後怕，“連傷口都在滲血。王爺給您改了藥方，餵了藥，您這才退了燒，昨夜傷口也見好了，王爺才敢走的。”
郁哲暄自然想得到自己或許會發熱，所以方子之中，她特意加了不少退熱的藥，只不過，她沒想過自己竟然真能睡死成那樣，連牙關都撬不開，想來也是無奈地連連搖頭，自嘲問道，“我牙關咬得緊，他的藥如何又能灌得下去？”
阿蕙有些尷尬神色，幾乎是本能地埋下頭。
“怎麽，除了他來過，不讓你告訴我，難不成還有什麽事是不能說的嗎？”
阿蕙意外問，“您如何知道王爺不讓奴婢說出口的。”
哲暄一直覺得這丫頭今天古怪，總是在乎錯要點，竟有點像阿芡了，勾起一絲笑意，道，“我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你嗎？你好好說，究竟後來這藥是怎麽灌進我嘴裏的？”
阿蕙埋下頭，嘟囔著道，“王爺給您撬開的。”
“什麽？”
撬開？當真是撬開的？可什麽是撬開的？
“是，王爺吻了您一會兒，然後，然後...然後，藥就能餵進去了....”阿蕙自覺地自己都快要說不出口了，臉紅得幾乎比當初發燒的郁哲暄。
吻？郁哲暄滿腦子只有這個字。是那個吻嗎？夢裏那個帶著百合香囊味道，真實可查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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