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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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飯的時候,秦書把白天流民的事情告訴了他們,秦老爺聽了,顯然十分高興,不斷讚許秦書的所作所為,稱男子漢大丈夫在世就該肩負起兼濟天下之責。秦老爺端起酒杯來,頗為欣慰的對秦書說:“來,秦書,爹敬你一杯!”

“好什麽呀好,這多危險!”秦夫人白了秦老爺一眼,對秦書說:“孩子,以後這種危險事兒可別再往上沖了,你說要是那些不要命的人傷害到你我可怎麽活啊!”

一提起流民,大少奶奶不高興了,啪的把筷子摔在了桌子上,“好個刁民,敢欺負到我頭上,我讓我幹爹派一萬大軍把他們全絞殺了。”

“好了,夫人,就是一群可憐人,何必置氣呢!”秦書拍拍大少奶奶的手,小心的安慰著她,大少奶奶嘴一撇,把桌子拍的哢哢響:“我的大少爺,那可是一千五百兩銀子啊,一年的收入。你是巨富沈萬三?有聚寶盆怎麽滴?真拿錢不當錢,居然不和我商量就和別人擅自做主了。”

大少奶奶說完,頗有意味的撇了我一眼,我知道她是怪怨秦書遇事不帶她而帶我去感到吃醋了,只好趕緊把頭低下裝著沒事一樣吃飯。秦書陪著笑,好言對她說道:“夫人,當時事情緊急,沒來得及與你說,而且那麽危險的地方我怎麽能帶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去呢?”

“唉,你呀。”大少奶奶這才把臉緩和起來,拾起筷子夾了張肉餅到秦書碗裏,秦書夾起來咬了一口,卻嚼的一點兒都不起勁,再陪著臉部僵硬的笑容,活像個面人一樣。

晚上回到房裏,他脫了外套掛在架子上,一屁股坐在書桌前,滿臉的疲倦,我猜大概又是為了流民的事和大少奶奶起了沖突,方才我出去上茅房,路過大少奶奶屋時就聽著他們在爭吵著什麽。

果不其然,他坐著稍微緩了緩神兒,突然問我:“夏歌,你覺得我做錯了嗎?”

我按著心裏的想法直接告訴了他:“沒有,救濟窮人是功德。”

“我也這麽想啊!”他的神情變得激動起來,眉毛一挑一挑的:“可怎麽她就是想不通,不就是買糧多花了一百兩銀子嗎,這總比店鋪被砸了好吧。就和我大吵大鬧,她自己平時買衣裳買珠寶花幾百兩銀子時怎麽就不想想。”

從秦書的言語裏我大概的知道了些大少奶奶的為人,這種人是打心眼裏看不起窮人的。

不知道大少奶奶罵了他什麽,他越想越氣,把桌子上的硯臺和紙筆都推到了地上,大口的喘著氣。我想了想,還是倒了一杯茶端過去給他,他眼神頗為動容,大大的喝了一口,對我笑笑:“謝謝,還是你好。”

我搖搖頭,勸了他幾句,他擺擺手,嘆了口氣說:“我和她沒共同語言不是一天兩天了,受氣也就氣一會兒,睡一覺就沒事了。”

說完,他擡頭瞅了一眼月亮,說:“不早了,你去睡吧,你應該也累了。”

我回到床上,不知怎麽的,感覺有些不安,甚至對他有些心疼。想想自從我嫁過來,他就一直睡在桌子上,白天還要去店裏忙一整天,真是辛苦極了。我望著柔和溫婉的月光,竟不自覺的從床上下來,來到了他的身邊。

他還沒有睡熟,一下就從桌子上爬起來,疑惑的問我:“怎麽啦,是不是哪裏不舒服?還是我打鼾吵到你了?”

我搖搖頭,臉頰有些發熱,輕輕地推了推他:“要不上來睡吧,這裏怪涼的。”

他連連擺手,“不用,我這裏挺好的。”

“我是說……我也和你一起睡。”我把臉側過去,看著地上攤開的白紙,臉滾燙滾燙的。

他一下子站了起來,不敢相信的問:“真的嗎?我不是在做夢?”

“你…你不來算了。”我撇下他自己走到床邊,用手扣著指甲心慌慌的。他沖過來從後面抱住我,動情的說:“謝謝你,夏歌,謝謝你接受我。雖然現實中我不能只有你,但我發誓,在我的心裏,你永遠是我唯一心愛的人。”

他把我抱起來,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抖起被子蓋在我身上,他自己搬了個凳子,手托著腮,一動不動的看著我。我被他看的不好意思了,伸手推了他一下:“你就幹坐著不睡覺麽?”

他輕輕地撫了撫我的額頭,十分憐惜的說:“你現在閉上眼睛睡覺,我想再欣賞一會兒我眼前的絕世珍寶。”

“那你看吧。”我莞爾一笑,很真實的那種,不帶一絲假裝和一分不安。紅燭照的窗花,影影綽綽。

我死心了,又重生了。這一晚,我睡的最踏實,最舒服。

睡到三更的時候,秦書突然把我叫醒,他興奮的把衣服給我披上,說:“快,快出來看啊!”

我跟著他跑出去一看,繁星似錦的夜空中幾顆流星劃過,直墜入深不見底的凡際。

“好美呵!”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天象,不禁被它們迷住了。秦書摟著我,指著南邊的夜空問我:“你知道這顆顆的流星代表著什麽嗎?”

我搖搖頭。

他說:“這天上的星星,就是地上一個個人的生命,如果一個人死了,他的星星就會變成流星掉下來,而眼前的這一顆顆流星,就是前方失去生命的將士們啊!”

“是這樣麽?”

“夏歌,我好想擁有一種力量,一種拯救這個國家的力量。”

“像李將軍那樣的?”

他一挑眉,“你也認識李將軍?”

我把從秦府逃跑,一直跑到山裏,被李將軍從狼口中救下的事情告訴了他。他聽的又驚又怕,對著天空直念阿彌陀佛,“幸虧了李將軍,我又欠他一個人情!夏歌,看來咱們倆能在一起,是命中註定的緣分呢。”

“哦?有什麽說道?”

他小聲告訴我:“實話告訴你,我的命也是他救的,三年前我去外地進貨,回來的時候遇上了劫匪,要不是李將軍出現及時解救了我,我恐怕早就小命不保嘍。”

原來還有這麽一段故事,怪不得李夫人幾乎打包票的說秦書是個好人。

秦書看著天空,胸中好似如潮水般波瀾壯闊。

“夏歌,我將來一定要做官,只有擁有了權力,才能拯生民於水火,解百姓於倒懸。”

不知不覺天空已經放亮,一道晨光從東山上漫散開將黑暗一掃而光。呵!一個嶄新的清晨。

我在秦家的日子就此正式開始了。一頁頁泛黃的日歷揭去,最後只剩薄薄的幾頁。屋檐上的雛燕從嗷嗷待哺到羽翼豐滿,再到秋風吹過掃盡一地黃葉,最後天清地凈,歸於安眠恬靜。整整一夏一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江河的消息依然如石沈大海,戰事卻因冬季的到來暫時停止,使飽受戰爭催殘的人們得以休養生息,也讓我的心能夠稍稍平靜。雖然一想到他還是會覺得愧疚覺得心痛,但我已經無淚可灑,只能在佛堂裏點上三柱心香,乞求萬能的佛祖保佑他平安無事。

秦書,他讓我這麽叫他,而不是叫大少爺,而他在私底下則叫我夫人,以表達對我的喜愛和尊重。

我曾問他:“你這樣喊我不怕大少奶奶在意麽?”

他滿不在乎的說:“知道就知道吧,我又不是開天辟地頭一個。而且你就是我老婆,叫你夫人合情合理。”

話雖怎麽說,我們都還是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著。自打我進門以來,秦書就每晚與我過夜,偶爾才去大少奶奶房裏,時間一長,大少奶奶心裏自然很不樂意,嘴上又不好明說,便想著辦法的把秦書留下,有時是讓他幫忙算家裏的帳,有時是說覺得悶,讓秦書講書給他聽,其實講的什麽她也聽不進去,無非就是想等熬到晚些時候對他說一句:“得了,天色那麽晚了,你就在我屋裏睡吧,明天再過去。”

每當這個時候,秦書就總會答應著打個呵欠,然後不冷不熱一臉平常的讓我回屋睡覺,我就向大少奶奶行禮告退,等大少奶奶高興的點頭答應了,我就走到門口,然後頓一下,悄悄用餘光瞟秦書一眼,秦書向我挑一挑眉,我就知道了。那是代表他晚上會過去的訊息。如果他覺得晚上可能過不去,就沖我眨眨眼睛。大少奶奶也是女人,年華正盛,她竭盡全力的奪走了一半本屬於我們的夜晚。

有一次,我身子覺得不舒服,從傍晚開始就輕微發熱,胳膊酸的提不起來吃了藥也不見好。秦書知道了,特意讓後廚煮了碗瘦肉粥端來,半挎在床邊,讓我靠在他的懷裏,他一勺勺的餵我,然後細心的幫我擦去嘴邊的飯粒,心疼的說:“怎麽辦呢?愁死了,怎麽好好的就病了呢?”

這病我也覺得煩,既不高燒也不打擺子,但就是關節酸疼的厲害,沒有一點兒力氣。他看著我病怏怏的樣子,對我說:“要不明天換個大夫吧,劉二先生也不是萬能神醫。”

我張了張幹巴的嘴唇正要說話,忽然大少奶奶的丫頭梨兒進來,的:“大少爺,大少奶奶讓您過去。”

我頓時陷入了深深的失望中,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特別想讓他留下來陪我。他看了梨兒一眼,擺了擺手:“知道了,你出去吧,我一會兒過去。”

他輕輕地摸摸我的額頭和脖頸,突然用力的吻住了我,我急忙推開他,對他說:“幹嘛呀,我病著呢,當心傳染你。”

他一本正經的說:“傳染就傳染吧,我和你一起生病,省的……”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我們都懂,只能彼此緊緊相擁,享受這短暫的時刻。

他最終還是依依不舍的走了,秦書最怕大少奶奶來脾氣,用他的話說,大少奶奶一發火,大地都要抖三抖。我明白他的無奈,可身體的虛弱和精神的脆弱還是讓我覺得心慌害怕,我此時多麽渴望他神奇般的出現,哪怕只是他的一個隨身物品也好。

敲門聲不緊不慢的響起,震動了我的心弦,我撐著病體急忙蹬了鞋去開門,門外卻並無一人,只有燈籠的光暈搖搖曳曳。我又往外走了幾步,腳上卻踩到了東西,我撿起來一看,原來是一張薄薄的鵝黃色信箋,上面是秦書寫的一首詩:

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識盡千千萬萬人,終不似、伊家好。信箋暫代我,與伊長相守。

我讀著它,喜極而泣了,都說相愛是相知,他竟真的知道我此刻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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