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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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書來了,在外面一刻不歇的敲著門,我的咳嗽引起了他的警覺,他找來兩個身強體壯的家丁撞開了門,看到我蔫痿的樣子大驚失色,風也似的跑了出去,沒一會兒他拽著個白須黃面的老人進來,這個老人我認識,是南城廣記藥鋪的劉二先生。

劉二先生給我把了一通脈後,對秦書說道:“小夫人這病是心煩氣躁,體虛憂郁,以致體內流毒集聚無法排除。秦掌櫃,容老朽說句不該說的話,這小夫人雖然已經嫁於你為人婦,但她畢竟年紀還小,你應該像對待妹妹一樣多讓著點她。”他說到“妹妹”的時候,舌頭打了個結,我知道他差點說成女兒。

“哎,知道了,先生說的是。”秦書跟劉二先生寒暄著,劉二先生坐在桌子上從藥箱裏掏出張信箋當即開下藥方交給了秦書,囑咐道:“這藥一日三次,早中晚各一帖,要按時服用,不能間斷。還有不要給小夫人再吃安神睡眠的藥,最近也不要再行房。切記。”

劉二先生是宜陽縣遠近馳名的神醫,又見多識廣,什麽也瞞不過他。秦書漲紅了臉從口袋裏掏出五兩銀子塞給他,劉二先生作了個揖說:“愧受了,愧受了。”

送走劉二先生,秦書回到我床前,看著我奄奄一息的樣子,心疼的說:“看到你這個樣子,真不如讓我死了,換你健康平安。”我白了他一眼,把臉扭到一邊,他大概想起了劉二先生的話,陪著千萬個小心說:“好好,我不氣你,我出去,我親自為你煎藥賠罪。”

過了一會兒他真的端著藥進來了,搖搖晃晃的端到我面前來,吹了吹,說:“快來喝吧,劉二先生說這藥得趁熱。來,我餵你。”

“不喝。”我一把打翻了藥碗,黑漆漆的湯藥濺在他的手上燙得他大叫一聲,跳了起來,呼呼的邊吹手邊說:“真沒見過你這麽無情的人,好歹這是我第一次下廚熬藥,你不賞臉不說,還謀害人家!”

“活該!”我坐起來正想好好罵他一頓,可一看到他的樣子卻忍不住笑了,他的臉上和額頭上都是一道道的鍋灰,嘴角還粘著湯藥渣,再加上疼的齜牙咧嘴的表情,實在是滑稽極了。他見我笑出聲兒來,急忙搬過鏡子來一照,捂著臉說:“別笑,別笑,我第一次生火,情有可原嘛。”說完,他收拾了碎碗渣,就跑了出去,沒一會兒他清幹凈了臉,又端了一碗湯藥進來,喜的說:“天吶,我走出去才反應過來,你居然對我笑了,你說我咋這麽幸運呢!我就知道你最善良,你的心和你的人一樣美的像碧玉。夏歌,你原諒我了對不對?”

聽他這樣說,我忽然感覺自尊心受到了打擊。明明準備好一輩子給他冷臉的,怎麽這麽快就對他笑了呢?我又把臉板了起來,雙手抱膝把頭咧到了一邊。他以為我害羞了,搬了個凳子坐在我面前,攪拌著藥說:“夏歌,對我笑好嗎?我喜歡看見你笑,只有你笑了我才會覺得人生充滿希望。”

我仍舊不理他,任憑他好話說盡,打躬作揖,我就是無動於衷。後來他急了,把碗丟在桌子上,沮喪的說:“夏歌,我的姑奶奶,我的好妹妹,你到底怎麽樣才能原諒我,至少給我個補償的方式讓我去做啊!你這樣子不吃不喝不說話,真的讓我很心疼啊!”

"那你去死吧。”我沒好氣的隨口回了一句。

“真的嗎?只要我死了你就開心?”他一本正經起來。

“對,你死了我就開心了。”

“好,我聽你的。”

他哐的一聲把碗打碎,拾起地上的一個碎片就朝腕子上割了下去,頓時一股鮮血湧出,染紅了地面。我嚇傻了,沒想到他真的會這麽做,趕緊跳下床來,四下看看並沒有什麽可用之布,只好撕了床單給他包紮,他卻順勢摟住了我,我掙紮了幾下,是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只好說:“你這個人怎麽的,都三十幾歲的人了,怎麽還跟孩子一樣那麽沖動。”

他忍著痛,咬著牙說:“我只想向你證明,為了你,要我命都行。”

“你這人真是......”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剛送走劉二先生,又不得不把他請回來,他幫秦書上了藥包紮好以後,佩服的說:“都說老夫少妻趣事多,以前我不信,現在看來不得不信吶!”

秦書和我都紅了臉,劉二先生再次告辭,“好了,不打擾二位休養,告辭。”

藥又熬好了,這次是兩人份的,一份是我的,一份是秦書的,我再也沒法不喝,便與他一人抱一個碗,把藥喝了下去。喝完藥他從桌子上取了兩顆糖,給了我一顆,自己吃了一顆,對我說:“這下,咱們也算是同甘共苦的夫妻了吧。”

“誰跟你是夫妻。”我錘了他一拳。

“好好,不是。你是我的姑奶奶。”

“我有那麽老麽?”

“好,好,我老,我是老烏龜。”說完他把手臂撐起來,在地上爬了兩下,“我是傷了爪的老烏龜。”

他的樣子好好笑,我沒忍住笑了,他從地上爬起來,坐在我旁邊舒了口氣說:“你終於笑了,你要是再不笑,我只能烽火戲諸侯了。”

“哦?怎麽個戲法?你家又沒烽火臺。”我打趣的問他。

他歪著腦袋想了想,“那我就只能把店燒了,放火逗美人,怎麽樣?”

“行啊,你去吧,看你舍得舍不得。”我推搡了他一下。

他站起身來,做出要去的動作,邊挪邊說:“那我可真去了啊!”

我正想跟他說拭目以待,突然那天碰到的掌櫃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秦書正和我說話,一時沒有註意,結果王掌櫃一不留神撞在了他的鼻子上把他碰的夠嗆,他揉著鼻子,抱怨的說:“王掌櫃,你這是幹什麽啊,就這麽慌慌張張的跑到了我臥房。”

王掌櫃甩了一把頭上的汗珠,結巴著說:“不,不好了,秦掌櫃。咱們東城那家店門口被一堆流民給圍住了,說是要放火燒我們的店鋪!”

我和秦書都楞住了。

秦書問:“什麽流民?哪兒來的?”

王掌櫃也不很清楚,只是說道:“我看裏面有老百姓也有穿軍服的,可能是從北邊逃難來的。”

秦書一拍手,“壞了,肯定是北邊打仗逃回來的傷兵和百姓。”

我一聽是北方的傷兵,整個神經都蹦起來了,便決定與他一起去看看,他剛拉著王掌櫃出了門口,我上前喊住了他,他眼神覆雜的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才慢慢的說:“這,恐怕你去有危險,我去處理一下就回來,好麽?”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猜透了我的心思,他的語氣雖然柔和但始終透露著不情願。可我怎麽能不去呢?無論如何我都要去看看有沒有江河的蹤影。

“秦掌櫃,快走吧。”王掌櫃催促著他,他點點頭轉身走了,我趕緊跟在他後面,一直跟到大門口,他正準備上車時,回頭看了我一眼,見我熱切的期望著,只好挑起車簾,對我說:“來吧,一起去。”

王掌櫃在前面駕車,我和秦書在車裏坐著。一路上他愁心頗重,眉頭緊鎖,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窗外,額頭滲出汗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我則滿腦子都是江河的身影,他好不好,身體有沒有落下殘疾,如果那群流民裏真的有他,我又該以什麽面目去面對他?我忽然覺得有些草率,但已經上路無法回頭,只好在心裏祈禱,“江河千萬不要在裏面。”

王掌櫃把馬車架的飛快,顛簸的我胃裏直翻江倒海,我仰起頭生怕會吐在車上,卻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肩膀,他回過神來,把身子朝我這邊挪挪,微笑著示意我靠上去,我連忙擺擺手,他的笑容突然凝滯了。

馬車一到店門口,一大堆人就圍了上來,大多數是老百姓模樣,裏面確實有不少流兵,我眼睛飛速的流轉著尋找江河的身影,找了一番卻並沒有找到。這時一個臉上滿是傷痕的獨臂男人擠到了我的面前,我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的挽住了他的胳膊,他把我的手緊緊攥住,安慰我說:“別怕,一切有我。”

他跳下馬車,把我攙扶下來。店裏的夥計拼命擠進來,對秦書說:“掌櫃的,這些人一來就挨家挨戶的圍堵商家,要錢還要糧,不給就打砸,咱們這做布匹生意的哪有那麽多糧食給他們嘛。”

王掌櫃問:“報官了嗎?”

夥計回道:“姚記餅鋪早就報了,可官府說現在大部分的捕快都去處理城南的流民了,根本顧不上咱們這兒啊!”

四個城門都湧入很多數量的難民,聽夥計說,城南的流民都有三四千人了,縣裏的捕快根本不夠用。

“要不,給州衙通個信兒,請他們看在攝政王的面子上派兵鎮壓?”王掌櫃提議。

這時,東邊的一家瓷器店鋪大門哐的一聲倒在了地上,一大批流民呼喊著沖了進去,幾個夥計攔不住被踢倒踩在了腳下,很快淹沒在了人群裏。秦書看著眼前情勢,一拍手說:“唉,來不及了,王掌櫃你去美玉錢莊取一千五百兩銀子,然後買一大批糧食裝車運到城外。”

王掌櫃一聽,心裏幾百個不願意,但看著流民把瓷器一件件的搶了出來,也只好氣的一拍大腿,架上車去了。等他走遠,秦書撥開人群拉著我上了店鋪旁的一個高架子,然後取了立在臺子上的一根鐵棍用力敲著他身邊的鐵箱子,大喊:“大家停下來,聽我說幾句行嗎?”

他敲的很用力,我站在他身邊,耳朵嗡嗡直響。附近的流民聽到了,都停下來看著他,其中一個戴著破氈帽的男人對他喊:“秦掌櫃,你們秦家家大業大,我們已經快餓死了,就施舍點毛毛雨給我們吧,要不然我們只能搶了。”

秦書喊道:“大家聽我說,我知道大家背井離鄉一路漂泊到這裏,一定受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罪,甚至還要承受失去親人的痛苦,我秦書作為秦記的大掌櫃,為了大家夥兒買了很多糧食,請大家都到城外等候領取!”

“真的假的?你別騙我們!”

秦書拍拍胸脯:“我秦某人說話一言九鼎,我要是騙大家,大家只管咂了我的店鋪。”

秦書頓了頓,又說:“不瞞大家,我早就有扶危濟貧之心,所以早就準備好了錢糧給大家夥,只希望大家不要再做不法之事,畢竟我們也是普通老百姓,咱們現在應該團結起來一致對外,而不是自己人傷害自己人!”

他說話的時候,我眼睛還是沒有閑著,把圍過來的人看了個遍,依然沒有發現江河的身影,我有種直覺,江河肯定不在這群人裏面,於是我懸著的心居然放下了。

這時流民們都拍手稱讚,“好,秦老板不愧是仁義之人,我們謝謝你的大恩大德了,大家走,出城領糧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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