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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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德三十七年,我十六歲,江河十八歲。我倆從第一次相遇到今天,一起走過了童年的懵懂和年少的無知,多年的相伴讓我們終於跨過了友誼的淺渠,成為了戀人。每天傍晚太陽落下了山,我倆就悄悄的約定在了後山山坡那裏的一簇花叢裏面見面,月色晶瑩,照在流淌的小溪,瀲瀲灩灩。

江河穿著一身藍褂子,臉色汗涔涔的,少年時脖子上的銀項圈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玉質長命鎖。他手裏拿著一個灰色布兜,裏面是幾個饅頭,和一碟魚塊。江河的父親是漁人,魚肉是他家晚上必不會少的一餐。

“給你的。”江河把這兩樣吃的遞到我面前,小聲的說:“今天我家來親戚了,我娘做了紅燒魚塊,趁她快起鍋的時候,我偷偷的夾了幾塊拿給你吃,你肯定喜歡吃!”

我已經忘記自己有多久沒有嘗過肉的滋味了,自從爹娘走後,我和奶奶兩個人相依為命,靠著爹爹生前留下的那一點積蓄過日子,唯一帶肉腥的吃食也都留給了弟弟。

我忐忑的問他,你娘會不會罵你?

江河聽了,嘿嘿的笑著,湊到我耳邊說:“這你別擔心,其實呀,我娘早就知道了,我包魚的時候,還看見她躲在柴房偷偷的樂呢!”

我把魚塊端的與臉平齊,深深地嗅了一下魚的美味,還是把它包了起來。弟弟和奶奶還沒吃飯呢!我向江河道了謝,讓他在這裏等一下。

“歌兒妹!”祥哥突然叫住了我,我回過頭來看著他,他紅了臉,像擦了粉似的,問我:“你...回去準備怎麽和你奶奶說?”

經江河這麽一提醒,我也為難了。該怎麽說呢?奶奶可並不知道我和江河的關系,雖然娘臨終前已經把我許給了江河,可是因為江河的父親酗酒成性,而且脾氣不好,所以當初奶奶並不同意我和江河在一起。每次我出來和江河見面,都是以散步做借口的。我看看江河,他好像有什麽心事,一直用鞋在地上蹭土。

過了一會兒,他一握拳,好像下定了決心似的,對我說:“歌兒妹,你去和你奶奶說吧,正式告訴她我們的關系,無論如何這輩子我就娶你!”

你能了解一個青澀的少女被心愛的男子求婚時的感受麽?我羞澀的轉過身去,捋著鬢邊的頭發,好像窒息了似的喘不上氣來。江河見我半天不動,神色有些慌張,對我急的喊道:“歌兒妹,我說的是真的,我真的會一輩子對你好,我不讓你受委屈,全都聽你的,以後咱們掙了錢,都給你管。”他臉紅紅的,急切切的看著我。

“你...等我,我回家...去說。”我回頭沖他嬌羞一笑,然後飛奔回了家。路上結著骨朵的小蘭花羞答答的,正含苞待放。

我把事情告訴奶奶後,她很是感到驚訝,但這次她沒有像幾年前那樣生氣,她年紀大了,脾氣小了,對待人事都變得寬厚了,再加上江河一家多年來對我家的照顧和幫助,奶奶已經沒用理由再拒絕了。

意外順利的說通了奶奶,很快,我就跟著江河去了他的家。江河娘人好心善自不必說,江河的父親只要不喝酒,人還是很好的,與江河一樣都有一顆包容的心,他們對我很滿意,我與江河的婚事也就定了下來。因為江河的爺爺去世還未滿三年,所以婚期定在了明天的開春。

我和江河的事情說定以後,奶奶的臉上卻不時的浮現出幾許的愁容,我知道奶奶是怕我嫁過去以後她一個人照顧不過來弟弟,江河知道後,專門認認真真的到我家裏做了保證:只要有我倆一天,就絕對會照顧好弟弟!

我相信江河,他善良,樸實,專一,負責任,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時間在我甜蜜的夢境裏一天天的過著。

十月二十三日這天,北部草原部落回紇撕毀了盟約,又開始了已百年未發生過的南下劫掠。

我清楚的記得,那天上午一個穿著盔甲的將領領著一隊兵呼嘯著從我們村子前面的大路跑過去,卷起了一堆黃土。下午就有人傳來消息,說北部邊境戰端失利,讓我們趕緊逃命。

我們都為這突然其來的消息手足無措了,直到縣衙派人來幫助疏散百姓我們才確信了消息的真實性。一切都太突然了,我與奶奶根本就顧不得收拾家裏的東西,除了錢,只好跳了一些比較貴重易帶的衣服帶上,弟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邊吃糖葫蘆邊用好奇的眼光看著我和奶奶。

江河隨後架著他家的馬車趕來了,我趕緊迎了出去,卻不見馬車上有他的爹娘。江河看著我手上的小包袱,問:“歌兒妹,都收拾好了嗎?”

我點點頭,這時奶奶也抱著弟弟出來了,見只有江河一個人前來,問他:“河子,你爹娘呢?”

江河嘆了口氣,臉色頗有些無奈,他看了看已經翻的亂七八糟的屋子,問,“奶奶,你們都收拾好了嗎?收拾好咱們趕緊走吧!”

奶奶說,“都差不多了,趕緊走吧。”

說完奶奶回頭看了一眼屋裏,眼中全是心疼和不舍。

我抱著弟弟跟著奶奶上了車,江河趕著車回到了自己家。江河娘正坐在院子的地上哭的傷心欲絕,江河爹用力的扯她,她卻怎麽也不起來。江河抱住他娘,難怪又著急的說,“娘,咱們趕緊走吧,保住命是最重要的,有了命在,什麽都會掙回來的。”

江河娘拍打著地,嚷著:“沒了,都沒有了,我和他爹這麽多年起早貪黑,吃盡了苦,才置了這些家業啊!都沒了!”

我說,“嬸子,咱們走吧,我和江河正當年,您和叔也不老,等咱們找到新家,咱們四個人加倍幹活兒,一定能把日子過得更紅火。”

奶奶也勸著說:“親家,孩子說的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錢還不是人掙的?快走吧!把命丟在這兒你讓孩子們咋活?他們還等著讓你哄孫子呢。”

或許是奶奶最後的話打動了江河娘,江河娘終於站了起來,背了一□□袋東西,跟我們擠上了車。自此,我離開了相伴十六年的家鄉,也別離了爹娘,開始了我做夢也沒想到的另一段人生歲月。

我們來到了五十裏外的新城,住進了一個大姑姑以前的家。大姑姑家以前是販糧的,後來與買家不知道怎麽的起了糾紛,扯上了官司。後來縣衙判定大姑姑家敗訴,要賠幾百兩銀子,大姑姑和大姑父為了避罰,從此以後就跑的無影無蹤了。原告只好把她的地拿走,這幾間破房子卻沒有看上,所以也算老天爺憐憫讓我們有了這麽一個避雨的小窩。

可是時局畢竟不穩,正當我們要想辦法重新開始時,又傳來了北方戰局失利的消息。沒過幾天菜市口的板子上就貼上了征兵的告示,上面明確寫著,新城十六歲以上,四十五歲以下男丁都必須應征入伍。

戰爭的陰雲像一座大山一樣壓的人們喘不過氣來,生離死別的痛苦又襲上人們心頭,人們紛紛把自己家的男丁藏匿起來,於是,朝廷開始挨家挨戶的抓壯丁。

江河是在八天後的夜裏被抓的。白天的時候,官兵已經來搜查過一次,沒有找到他,我們都松了一口氣。但沒想到他們卻去而覆返,從院子的枯井裏找到了江河和他爹。

我是接到奶奶通知趕過去的,當我見到江河時,他被一條粗黃的麻繩五花大綁著正要被帶走,江河娘抱著他的腿,哭喊著怎麽也不放開。江河見我跑來他立刻掙紮了起來,邊掙紮邊和一旁的頭頭說:“求你們,讓我和家人說幾句話,就幾句,說完就跟你們走。”

那個頭頭看了我一眼,擺了擺手,“好吧,你們放開他們。”

幾個士兵立刻松開了手,江河娘一下子沖過去抱住了江河,江河安慰了她幾句,江河娘拼命的收了淚,又看到一旁的江河爹,再一次淚如泉湧,哭著奔到了他懷裏。

江河走到我面前,寬慰著我說,“你別怕,等仗打完了,我就回來了。”

我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咬著嘴唇顫抖著對他說,“帶我一起去吧,我給你做飯,補衣服。”

江河撫了撫我的臉,輕輕地搖了搖頭,我們有千言萬語要對彼此訴說,可是沒有時間了。

官兵從外面回來了,他們把江河和他爹爹又壓了起來,江河邊掙紮著往前挪,邊對我說:“別哭,相信我,我一定回來,等我,我一定回來!”

江河被帶上了一輛破馬車,然後疾馳而去。我看著江河愈行愈遠的身影,再也站不住了,一下子跌倒在地上。江河娘挪過來把我抱住,我也用力的抱住她,我們兩個人抱在一起,看著我們心愛的人走上了九死一生的戰場。忽然我想起了自己前幾天為他做好的成親穿的鞋,於是趕緊跑到屋裏把它從褥子底下拿了出來,然後拼命的追了過去,與其他很多送別的人一道,在夜色裏追著他們的車跑,可是我終究沒有追上,該死的馬兒跑的太快了,我只能看著他從我的視線裏模糊不見。車轔轔,馬瀟瀟,行人弓箭各在腰,爺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鹹陽橋。

江河走了,我第一次嘗到了揪心與牽掛的滋味。

家裏頂天的兩個男人走了,接下來的日子可想而知。我們家沒有地,奶奶和江河娘沒日沒夜的做些針線活然後由我拿到集市上去換鹽和米,但是仍然不足一日三餐。弟弟常常餓的直哭,原本胖乎乎的小手瘦的跟雞爪子似的。我們只好盡量少吃些,盡力讓他吃飽。

日子過的捉襟見肘,我們仍然苦苦堅持著,然而戰爭總與重賦相聯系,十五天後朝廷的一紙賦稅加收令,徹底擊潰了我們這個破碎的家庭。

那天下午,我剛賣刺繡從集市回來,剛一進家門就見奶奶坐在樹下抹眼淚,江河娘從奶奶的屋裏出來,小聲地告訴我,“你弟弟病了,可是上午衙門來收戰稅,把看病的錢都拿走了,人家大夫說至少要二兩銀子,否則不給看病。”

奶奶從不輕易輕易掉眼淚,我唯一見過的一次就是爹爹走的那天,但她為了給我力量也只哭過幾聲。如今她哭的這般傷心,我家真的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我走到她身邊,掏出剛得的十五枚銅錢,放到她手裏,她這才發現我回來了,將我擁在她的懷裏,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弟弟又哭了,聲音很沙啞,很無力。江河娘從屋裏急慌慌的跑出來,對奶奶說,“嬸兒,你快看看小輝。”

我和奶奶趕緊跑回了屋,弟弟趴在炕沿上,臉憋的紫紅紫紅的,還不斷的吐黃痰。江河娘急的說不出話來,只好用力的拍打弟弟的背。奶奶急的在地上走來走去,我過去拉住了奶奶的胳膊,奶奶停下來看著我,忽然眼睛一紅,擡起手來摸了摸我的臉,然後突然把弟弟用棉布團包了起來,抱著他就往外面走,江河娘疑惑的問,“嬸子,你這是要去哪兒?”

奶奶沒有回答,只是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然後一雙小腳抱著弟弟跑出了門。

我不知道奶奶去了哪裏,整整一個晚上都沒有見她回來,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見她從一輛馬車上下來,懷裏抱著被一條紅絲綢包裹著的弟弟,弟弟睡的安靜又甜美,顯然已經化險為夷了。

奶奶把弟弟抱到屋裏蓋好了被子,轉而拉著我來到了停在門外的馬車前,車夫見我們出來了,忙掀開了簾子。一個穿著綠色衫子,眼睛極小的中年婦女冒出頭來,奶奶忙扯了扯我的袖子,小聲地說:“歌兒,這是王嬸,快行禮問好。”

不用說,一定是這個女人救了弟弟,我走上前去,給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叫了聲,“王嬸好。”

“哎哎,你好。”王嬸上下打量著我,顯得很高興,翹著嘴樂呵呵的說道,“哎呦,這閨女,真好。”

“哎,是,是。”奶奶陪著笑答應著,臉有點僵。

王嬸又大嗓門的說:“那,嬸子,咱們就說定啦?”

奶奶笑著應了一下。等這個女人走了,我問奶奶:“說定了什麽啊?”奶奶把頭瞥到了一邊“沒什麽”。

這個王嬸我大概知道些,是新城富商秦家的老媽子,有些資歷,據說人也不錯。可是秦家卻是出了名的摳門戶,他家的大公子秦書娶了攝政王張銘德的幹女兒,所以買賣越做越大,人送外號“小沈萬三”。沒想到這回居然會變得樂善好施我真感覺挺驚訝。

自從王嬸來過後,我們家好像一下子鹹魚翻了身。不僅收的稅衙門退了回來,還時不時的有人來送米送面,還有臘肉魚幹。弟弟高興的跳來蹦去,一日三餐不離肉,原本瘦的塌坑的小臉蛋兒又變得白白胖胖的。奶奶和江河娘也吃,而且奶奶還總把最肥的給江河娘,但不知道為什麽,奶奶總是刻意留最少的肉給我,說是怕我肉吃多了發胖變醜。

這天下午,我賣女工回來,肚子餓的直打響,便沖進了切著臘肉和魚幹大口往嘴裏塞。這時奶奶恰好進來發現了我,臉立刻沈了下來。我不理解,為什麽大家都可以吃就我不可以呢?我挺生氣,便對奶奶吼了一句,奶奶從沒見我這樣對她,楞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

傍晚的時候,王嬸家又派人給我們送來了東西,這次不僅有魚和肉,還有綢緞布料和給弟弟的玩具小老虎。弟弟和江河娘高興的什麽似的,直誇秦老爺是天降的救世主,活菩薩。只有我看見了奶奶黯淡憂傷的眼睛。

我心裏很早就有預感,奶奶心裏絕對有事。果然到了晚上的時候,奶奶獨自來到我的房裏,帶著幾分客套的意味問:“歌兒,還沒睡呢?”

我借著油燈,一邊穿針引線,一邊說了句,“沒呢,這幾條手帕得快點繡出來,明天東家要貨呢。”

奶奶輕輕地哦了一聲,坐在我身邊,說,:“歌兒啊,別給奶奶做了,又廢眼睛又費神,還掙不了幾個錢。”

我聽出奶奶話裏有話,便問她:“奶奶你是給我找了活兒嗎?”

奶奶遲疑了一下,趕緊笑著說:“是啊,奶奶告訴你吧,秦家以前一個伺候的丫頭回老家嫁人了,王嬸想讓你過去,工錢一個月三兩銀子。”

工錢給的不少,又管吃管住,我心動了,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奶奶略顯驚訝的問:“你真的願意去?”

我點點頭,“當然願意去。”

我暗自發笑,難怪奶奶怕我吃肉,原來是怕我胖了幹不動活兒。

和奶奶說定以後,奶奶幫我收拾了一下床鋪,讓我睡下以後,就出去了。我睡到半夜,突然被一陣啜泣聲弄醒了,我爬起來朝窗戶縫兒一看,居然是奶奶正坐在院子裏埋著頭抹眼淚。我穿好衣服走了出去,拍拍奶奶的肩膀安慰她,“奶奶,您別哭了,我雖然出去做丫頭了,但我一定會抽時間回來看您的。”

奶奶身子一哆嗦,這才發現我已經站在她身邊,急忙站了起來,抹了把臉正要回屋,走到門口卻停了下來,走回我身邊,語重心長的對我說:“沒事,沒事,去那邊記得照顧好自己,遇事別沖動,盡量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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