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頭, 賀建明到了省城，直接把車子開到了一處廢棄工場附近的居民樓。

這會已經是夜裏八九點了，為了不耽誤路程, 他將近十幾個小時沒閉眼。

不過得力於他平日十年堅持如一日的鍛煉，臉上倒是沒有什麽疲憊之色，比半路睡了好幾個小時的猴子看起來還精神。

車子才熄火, 那樓上就有了動靜，有人拉開窗簾往外看了眼，透過底下微弱的路燈瞧了下, 很快就認出了他們。

隨後好幾個人笑嘻嘻地走下來，為頭的是一個剃著比賀建明還短的板寸頭，膚色黝黑, 一雙眼睛如掠食的鷹隼般銳利。

不過在看到賀建明時，嘴角卻扯開了笑容。

“嚴哥！”

“來了啊。”

雙方打過招呼，被稱為嚴哥的板寸頭對著後頭的小弟揮揮手，幾個人自覺地去搬車上的貨物。

他自個則招呼賀建明和猴子上樓。

在三樓走廊最末尾的一間屋子，兩房一廳的格局, 裏頭收拾得幹幹凈凈, 裝扮得也有些溫馨。

嚴哥招呼他們坐下, 臥室裏走出來一個約三十出頭的女人, 穿著樸素氣質溫婉，見他們來了便笑著招呼道：“建明和志平來了呀。”

兩人又站起來打了聲招呼：“嫂子好。”

女人趕緊招呼他們坐下, 從一旁的櫃子上提了兩個搪瓷杯, 先給泡了兩杯茶端上來, 隨後問他們吃飯了沒有。

賀建明讓她不用客氣, 他們在車上吃過了。

女人道：“車上能有什麽東西好吃的, 你們先坐下, 家裏只剩下幾個饅頭，我下去給你們買點吃的，也不費事。”

賀建明忙道：“真不用了嫂子，這大半夜的上哪去買吃的，有饅頭就行了。”

嚴哥輕輕拍了拍女人的手，讓她快去快回。

回頭又給他們解釋了下：“就讓你們嫂子去吧，本來以為你們明天才過來，所以家裏一時沒有準備。她去底下那巷子口買點回來，就幾步路的距離，很快的。”

這樣一說，賀建明和猴子也不好再開口。

三人閑聊了下，那嫂子確實很快回來，不一會就給他們面前的茶幾上擺了兩盤炒米粉，一盤鹵豬蹄，一碗蒜泥白肉和一盤燴雜菜。

眼瞧著分量都不少。

看得猴子一臉震驚，不由自主地嘆道：“這菜色也太豐盛了吧。”

嚴哥接過嫂子拿來的酒瓶，擰開蓋子，一邊給兩人斟酒，一邊道：“這有啥，前些天那底下還有人烤羊肉呢，什麽羊排羊腿羊肉串的，那吃的才叫一個過癮。你們要是不急著回去，再多呆兩天，指不定能嘗上。”

賀建明還好，他一貫臉上看不出情緒。

但是猴子就明顯一臉不信了。

嚴哥笑了笑，只一邊招呼他們吃飯，一邊道：“快吃，吃完早點睡，明兒一早我帶你們下去看看。”

等親眼看了，就知道這世界變成什麽樣子了。

……

清水村。

不過三天的時間，老隊長就有了決策。

關於開展學習班的事情，很快就通過村裏的廣播大喇叭，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半個小時後，所有村民包括知青都聚集在了村公所門口的空地上。

聞婷才到場，就聽到有村民們大聲嚷鬧，說沒必要搞這些什麽學習班掃盲班，白花功夫瞎費勁，有這時間還不如多幹些活，還能攢多些公分。

郝大嫂走近聞婷，輕聲問她這事怎麽看？

聞婷道：“別人不管，但是咱小弟一定得去。”

郝小弟今年也十五歲，翻過年就十六歲了。十六歲上大學倒也不出奇，不過郝小弟估計天賦還差點了，能不能考上還難說。

但是，起碼他學了也沒壞處，再等一年覆習好去考大學也比一些人有優勢。

聞婷想了想又補充道：“不止是小弟，大哥嫂子，二哥二嫂也都來，多學點知識總沒錯。”

郝大嫂本來還想著聞婷讓郝小弟來，那就讓來唄。

可是一聽到他們自己也得來，頓時有些躊躇了：“我們都年紀這麽大了，來了也跟不上人家啊。”

聞婷想開口，又看了看周圍這麽多人，只道：“晚點我再和你說。”

正好老隊長出來舉手示意大家安靜，郝大嫂也就沒說話。

他的講話言簡意賅，大體意思就是說村裏決定舉辦個學習班，想參加的人直接上前報名登記就行。

有人問學習班不就是掃盲班嗎？

老隊長只道：“二者不一樣，學習班到時候會分為三個班，掃盲班就是其中一個。”

還有人問，其他的班是做什麽的？

老隊長道：“全方面學習各種知識，具體是學什麽到時候開課了就知道，一時半會說不完。”

說到這，村民們都還有些躊躇。

聞婷想了想，讓郝大嫂過去，把他們家幾人的名字都報上。

郝大嫂怔了下，看著她漆亮的眸子堅定地看著自己，本來到嘴邊的話繞了一圈，還是咽下了。

罷了，報名就報名。

反正這會報了名，晚些後悔了，再悄悄去找周桂芬給刪掉不就完了。

於是，眾目睽睽之下，郝大嫂頭一個上前去報了名。負責登記的梁六叔一邊喊著“郝家老大郝家國報名”，一邊將郝老大的名字寫在本子上。

這剛開了口，隨著眾人就聽到一連串的名字。

“郝家老二，郝家富報名。”

“郝家老四，郝家安報名。”

“郝家大兒媳，候月玲報名。”

“郝家二兒媳，蔡小慧報名。”

老隊長不茍言笑的臉上有了絲笑意，怪不得是和聞知青走得最近的人，這思想覺悟就是高。

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後，跟風的人便多了起來。

尤其是馬老六媳婦，也就是馬春梅的娘。自從她和郝家走近後，已經靠著自己的銷售能力私下裏賣出了不少衣服，賺到的提成比她一年到頭攢到的公分還多。

她一看到郝大嫂上去報名，一咬牙也跟著上去把自家兩口子和小兒子的名字也報了上去。

跟她一貫不對付的李小虎家媳婦一看，好家夥，她們都去報名了，那自家也不能落後。

甭管那學習班到底是什麽龍潭虎穴，這郝家和馬老六家的，都不是那種蠢笨的人，人家覺得好的東西，那就一定是好的。

反正，跟著人家跑就對了。

所以，她緊跟著馬老六家媳婦後頭也報了名。

不得不說李小虎媳婦倒是個傻人有傻福的，往後確實也是因為這種不服輸的心氣，讓她往後的生活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頭村民們像是比賽一樣，一個個爭先搶後地去報名登記。

站在空地上的另一頭，幾個知青們面面相覷。

按理來說，多數的知青都是在城裏受過教育的，最低學歷的也是個初中生。

像老隊長提倡舉辦的“學習班”，他們都沒打算參加，反而個個都有了一樣的心思。

開班授課，總得需要老師。

而放眼這清水村裏，夠資格當老師的，也就他們這些有文化的知青。

那比起天天在地裏背朝烈日，臉朝土地的幹苦力活，當老師絕對是又輕松又體面的工作，即使比不上那些真正有編制崗位的教師。

所以他們都憋著一口氣，按耐住內心的激動，足足等了半個小時後才看到村民們都報名完了。

老隊長看著梁六叔的登記冊，滿意地點點頭。

知青裏最沒有耐心的向徐見狀，高聲提問：“老隊長，那這學習班的老師怎麽安排？”

其他人也豎起耳朵。

老隊長道：“不急，晚些統計好人數，再決定要請幾個老師。”

再解答了一些村民問的關於學習時間、地點等之類的問題後，老隊長就讓大家夥散了，回頭準時過來上課就是。

聞婷讓郝大嫂拉住了，兩人往郝家走。

半道上，卻被周桂芬扯住了，又把她帶回村公所商量事情。

郝大嫂和妯娌郝二嫂面面相視，先回自家去。

進了門，她就把這事和家裏人都說了。

郝大哥和郝二哥去了鎮上看望郝三哥夫妻，順便把家裏做好的幹貨吃食拿了些過去，碰到人也有個借口好說。

暗地裏是去把手上單子需要的東西買回來，再轉手賣給其他人。

受聞婷的啟發，一開始郝家人只敢暗地裏賣賣衣服，而且都是拿了樣衣回來，其他人看到喜歡就在單子上記下，交一半定金後，等上幾天就能拿到貨。

後來，有人開始問其他東西。

包括但不限於時下人們喜歡但急缺的搪瓷杯子、搪瓷臉盆，或者是水果罐頭、奶糖水果糖等有錢沒票也難買的東西。

一開始郝家的哥倆只說先給找找，要是有的話再讓拿錢來買。

結果這樣開了口就一發不可收拾。

這郝家的哥倆就開始了二道販子的生活，連聞婷都始料未及。

這哥倆也不笨，賀建明那頭有的就去那頭拿，沒有的就去暗巷子裏找一圈，真的沒有就算了，不過多半還是能找到的。

不過他們也沒想到，只不過因為今天早上出了門錯過了村裏的會議，回來後就聽說他們被報名了學習班，一時間兩個人都楞了。

聞婷正好從村公所商量完了，特地過來和他們深談了一下。

“去報名學習班是我的主意，因為這學習班就是我和村裏提的建議。”她這話一出，郝家人都一臉訝異地看著她。

聞婷耐心地解釋：“從長遠來說，有知識有文化，如果真的遇到什麽機會了，起碼也有個爭取的能力，免得機會砸到眼前了，咱也只能瞪著一雙眼，瞧著它白白溜走。”

老隊長和她透露了明年鎮上公社有增員招工的消息，所以才找她過來一起商量個章程，其他的掃盲班或者是啟蒙班都不重要，眼下最緊要的就是看能不能給培養幾個夠資格報名的，他作為大隊長，有兩個推薦名額可以爭取。

不過這種事情，一般都是要臨到時日才會放出來，過往的幾次機會都是被白白浪費點的，因為即使他收到消息就去推薦，比起那些準備多時的人來說，他們自己的人根本沒有勝算。

聞婷把這事也和郝家人說了，她倒不是說支持郝家人去爭取這個名額，但是她也不能跟他們說明年就要恢覆高考，雖然就是改革開放，多懂點知識，往後人生也能少踩點坑這些之類的話。

所以，她只道：“不管能不能爭取上這次的推薦名額，總之試試也不是什麽錯事。再說，即便這次咱選不上，往後遇到這樣的機會，不就比其他人多了份勝算。”

一個村裏，讀過書的占比還不到十分之一，而且這裏頭多的也只有讀了兩三年小學，認識幾個字就輟學的人。

因為大家夥都沒把讀書當回事。

個個都知道讀書好，是文化人，但是真正行動起來的人真不多。

這樣的大環境下，多讀點書多學點知識，確實是能把很多人甩開一大截的。

郝老頭一下子就拍板了。

“讀！咱家的人都得去讀！”

“可是——”郝二哥還有些猶豫，去學習班一定會占用他們不少時間，那麽相對的，做二手販子的時間就少了。

畢竟他們總不能擠壓幹農活的時間。

聞婷只笑著道：“二哥，這次聽我的，頂多兩年你就知道這真的是個好事。”

其實不用兩年，一年後恢覆高考估計大部分用心學習的人，都會意識到自己當初這個決定有多正確。

而重活一世的聞婷，真的想在能力範圍之內，回報這個給她帶來溫暖帶來幫助和美好回憶的地方。

還有這些淳樸善良的人。

郝二哥怔了下，被郝二嫂私下裏拽了下衣角，很快就回過神來。

“行，聞婷，我們都聽你的。”

他突然想到，其實學習班也有很多人呀，適合暗地發展他的二道販子事業，學習賺錢兩不誤嘛！

聞婷倒是沒想到他有這樣的想法，不過就算知道了，估計也就會心一笑，覺得自己沒有看錯人。

有些人天生就是個生意腦，像郝二哥這種頭腦靈活的，往後的發展一定不容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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