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班的章程很快就制定下來。

村裏有六七十戶人家, 除去那些年紀太大太小的，或者真的對學習頭疼不想上課的，剩下的也將近有一百二十來人。

不過這裏頭大部分都是只認得幾個字, 所以聞婷提議掃盲班分成兩班輪流上課，單日一班上課，雙日二班上課。

剩下其餘六十人, 有四十七人只有小學水平，有十人初中水平，只有三人有高中水平。

但是這四十七個小學水平的, 裏頭還真的有一半是小學生。

這會是放了寒假，等正月開始又要繼續去鎮上的小學讀書，所以這一部分人就被剔除掉了, 聞婷不想因此揠苗助長。

所以最終這個學習班的重點，就放在了這三十三個人身上。

聞婷大致記得，恢覆高考的第一年，考試題目雖然容易了些，但是依舊分成文理兩科, 公共課是考政治、語文、數學三門大課, 另外文科加考歷史和地理兩科, 理科則是加考物理和化學兩科。

上一世她和身邊的人多數都是選擇文科, 主要是當時手上的資料都是文科的，而且文科只需要記住重點, 多多背誦就差不多。

所以她的打算就是用這一年的時間, 和這三十三人一起把文科的知識重新學一遍, 最好是牢牢記在腦海裏。

老隊長有說過, 村裏頭決定找三個知青來上課, 試行三個月看看成效。

聞婷是他指定的人, 另外江俊偉最初提起過辦掃盲班，所以打算把掃盲班給他試試，而學習班是重點之重，老隊長寄希望於明年公社增員能有扛得起他的推薦，所以打算給學習班再多找個老師。

為了這個人選，把江俊偉和聞婷特地喊來一趟，一塊商量商量。

聞婷想了想，前世考上大學的有江俊偉、林曉月、李衛東、孫援朝、和何文松，這五個人是第一批考上大學的。

其他人她就不太清楚，然後明明當時聽說丁嘉良沒考上，後來過了幾年才發現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在省城通過優秀的成績留校，當起了一名大學教師。

想來空穴不來風，後來江俊偉職位越升越高，在單位裏接觸了更多的人，才聽到了一些風聲，知道有人開始懷疑丁嘉良頂替了自己的高考成績入學了。

不過，這事因為時間太久，一直沒有關鍵證據可以證明。

所以在她臨死之前都沒有聽說過丁嘉良伏法，反而聽說又多了個什麽教授頭銜，名氣越來越大。

想到這裏，聞婷杏眸微垂，開口道：“我覺得讓江知青去掃盲班有些大材小用，不然再找個人負責掃盲班，讓江知青負責學習班。”

她這一說，一直站在旁邊的江俊偉明顯臉上一怔。

聞婷對他有多唯恐不及，他心裏早就清楚。

就連老隊長派人過來喊他們一塊過來，她都不跟他一塊走，反而一個人遠遠走在後面。

只是沒想到，她居然會提議讓他和她一塊負責學習班的教學。

老隊長問：“那你們推薦誰來負責掃盲班？”

聞婷看了下江俊偉，江俊偉回過神來，脫口而出道：“何文松。”

他之前建議村裏辦掃盲班，早已對知青點的知青都有了些了解。

“何知青雖然話不多，人也不拔尖。但是幹活起來都挺細致，也很負責。倒是個好人選，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勝任。”老隊長沈吟了下，還是決定定下來。

“那就先暫時定下來，三個月後再看情況。”

三個月後正好開春，公社那邊也該把增員消息公布出來。到時候是驢子是馬牽出來溜溜，就知道這學習班的成果如何了。

“我們一定竭盡所能，不會讓您失望的。”江俊偉看了眼聞婷，眼底是壓抑不住的欣喜。

不過聞婷沒有看他，反倒是對老隊長說：“我們只能說把會的東西教給大家，但是到底大家能學多少，這都得靠自己。”

牛強按頭不喝水，強扭的瓜也不甜。

這些道理老隊長自然也懂。

沒有誰該為誰的人生負責，這三十三個人裏頭，大部分都是成年人，成年人就應該思想獨立，自我獨立。

她會引導會勸說，但是不會去強迫每個人去做不喜歡的事情。

同樣的，她自己也不喜歡被逼著做不喜歡的事情。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

因為是冬天沒什麽農活要做，所以學習班是上午八點半到中午十一點半，只上三個小時的課。

下午則是從一點半到四點半，這三個小時是自習的時間，隨便大家選擇來還是不來。但是老師不能走，要隨時給大家解答問題。

開課時間定在三天後，村公所打算把倉庫騰出兩間來當做教室。先實行一個月，過了年後再重新調整上課時間和地點。

聽到只有聞婷、江俊偉和何文松三個人能當學習班的老師，知青點裏其他的知青都或多或少有羨慕有嫉妒，可是卻也沒有辦法。

女知青宿舍裏頭，林曉月嘆氣道：“怎麽就只選了三個人呢，掃盲班人數多只有一個老師，不幹脆多找一個嗎？”

她倒不是眼饞這老師的工作，如今天氣冷，她除非必要幾乎天天躲在床上裹著棉被，能不下床就不下床，讓她去那冷得要死的倉庫裏頭站一個上午給人講課，她還真的做不來。

不過，她是這麽想的，陳玉梅倒不是這樣想的。

她心裏羨慕得很，眼神上也帶著絲懇求看著聞婷道：“是啊，聞婷，你能不能去跟老隊長說多個教師的名額呢，其實我讀書時成績都不錯，能不能考慮下我呢？”

聞婷趴在桌子上寫教案，一聽這話，下筆的手頓了頓。

她沒擡頭，語氣平淡地道：“這個我做不了主，名額都是村裏定的，老隊長只是負責拍板而已。”

為什麽掃盲班人數多卻只有一個人呢？

因為老隊長深刻明白，這些人堅持不了多久，都是一個村裏生活幾十年的，對於哪些人是什麽樣的德性，他真的知道個八九不離十。

如今大家只是跟風報名，等晚些時候吃到苦了，學不進去了，自然就會開始退縮了。

老隊長不想多找一個人，就是考慮到這點。

往後要是人少了，不可能要那麽多人白白來掙工分，也不能隨便就喊一個人走，到時候面上裏上都不好做，幹脆就固定一個人了。

不過也跟他們說過，聞婷和江俊偉誰有空就過去幫忙。維持紀律，解答問題，都不是容易的工作。

陳玉梅聽她這麽說，只覺得她的背影有點冷淡。

“我聽說是你提議這個學習班的，你去和老隊長提的話，他一定會聽你的。只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情，難道這也不行嗎？”

聞婷這會擡起頭來了。

她放下手裏的筆，轉過身來定定看著陳玉梅。

“陳知青，這個學習班確實是我提議的，但是其他的事情都是村裏的幹部和長輩共同商議出來的。如果你真的有任何問題和請求，可以自己親自走一趟。”

陳玉梅明顯臉色淡了幾分，嘴上依舊道：“我們一起相處這麽久，真的不能幫幫忙嗎？聞婷。”

“抱歉，不能。”

屋子裏陷入了漫長的沈默。

聞婷說完，轉過身拿起筆繼續寫她的教案去，鋼筆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發出“沙沙”的聲音。

林曉月悄悄把頭埋回被子裏去，只留出一雙眼睛在外面，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動著，來回瞅著這兩人。

陳玉梅安靜地低著頭，掩蓋住面上的難堪。

不過臉頰上快速滑落一滴眼淚，掉進她手心裏，很快被緊緊攥住。

房門被輕輕敲響，屋外傳來李衛東的聲音。

“聞知青，你能出來一下嗎？”

“好，等一下。”

聞婷應了一聲，把紙筆收好鎖進櫃子裏，然後起身把外套穿上才走了出去。

林曉月看著她走出去的背影，準備收回目光時，正巧掃了一眼陳玉梅，見她坐在床上兩手握拳肩膀微微顫抖，下意識地想著要不要出聲安慰她一下。

不料下一秒看到她快速擡起頭，眼神有些兇狠地看了一眼聞婷出去的方向。

林曉月趕緊閉上眼睛，卻把那個影像記在腦海裏。

心裏悄悄琢磨著，她是不是得尋個機會和聞婷提醒下呢，會咬人的狗都是不叫喚的，更要當心才是。

李衛東找聞婷的原因也是關於學習班的事情。

不過不是想當老師，而是想問他之前讓他找課本資料，是讓他跟著大家夥一塊學嗎？

聞婷想到李衛東當初能考上大學，是因為家裏有人提前知道了即將恢覆高考的消息，給他寄了一大堆資料。

後面估計也是學習時間太短，是剛好吊車尾考上的首都一家普通大學。

李衛東後來發展的路線怎樣聞婷不知道，但是偶爾從江俊偉嘴裏聽到，他好像工作上郁郁不得志，家裏給相親的對象也一個都看不上。

後來聽說辭了職，環游世界去了。

聞婷還真的沒想到李衛東會選擇這樣的人生。不知道他到底遭受了什麽樣的打擊，但是聞婷覺得，環境和人的影響是密切相關的。

說不定李衛東這次考個重點大學，身邊認識不一樣的朋友，也許眼界和思想就不一樣，以後可能會有不一樣的發展呢？

以李家的背景，只要有能力有野心，在職場上李衛東不可能發展得比江俊偉差。

眼前，李衛東想知道聞婷到底打著什麽目的要搞這學習班，而且還讓他也好好學習。

但是聞婷沒辦法告訴他未來的發展。

所以只用了其他的話搪塞過去，在他一臉狐疑的時候，生硬地轉開了話題：“這天氣還真夠冷的，我要進去了。對了李知青，過兩天分豬肉我打算要個豬肚，做個好吃的菜。到時候請你一塊來吃。”

李衛東果然被轉移註意力，滿眼發亮地道：“什麽好吃的？”

“到時就知道了。”

作者有話說：

聞婷：先把人忽悠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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