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婷的意思是, 既然開始農閑，何不趁機給村裏辦個學習班。不是單純的教村民認字的那種掃盲班，而是真正提高知識面, 學習更多知識的班。

周桂芬說：“幾年前，頭一批知青剛下鄉。那會子也流行什麽‘掃盲’，大家夥每天忙完地裏的活, 晚上還得點著柴火去學認字。”

冬天的話還好，起碼有點柴火大家圍坐在一塊能熱乎點。

可是偏偏那會是夏天，又濕又熱, 學的人沒有心思，教的人更沒有成就感，慢慢地就散了。

其實這麽多年來, 幾乎每隔一兩年就有新來的知青說要開“掃盲班”，可是大家夥被折騰過，誰都不願意受罪。

再說了，他們之前也沒認識幾個字不也活得好好的，何必給自己找罪受。

“不瞞你說, 秋收前你們知青點那江知青也提起過, 不過當時我爹沒答應, 只推說等秋收後再看。但是過了這麽久, 那江知青也沒再找來。沒想到，反倒是你找上來了。”

周桂芬不知道知青點發現了丁嘉良的事情。

聞婷想起前世, 好像江俊偉確實是和丁嘉良準備了掃盲班的事情, 不過當時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 就不了了之了。

她想到這有些奇怪, 只是當下還不是想這些的事情。

她定定神, 笑著把自己的想法解釋給他們聽：“掃盲班可以辦, 只不過不是現在。”

現在的村民都天天困在地裏幹活，沒有眼界也不知道外頭的世界將會發生日新月異的變化。

一時半會去改變他們的想法和認知是很難的。

但是年輕的一代不一樣。

就聞婷的了解，村裏頭也有好幾個年輕人上了初中，但是因為沒有考上高中，或者是家庭原因就沒有讀下去。

也有考上高中的，卻發現取消大學後，幹脆輟學回家幫忙幹活掙工分的。

這些人，其實還年輕，如果能努力學習一年，說不定明年高考能有個不一樣的出路。

聞婷知道，第一年的高考雖然報名的人很多，屬於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但能考過的人不算多。

因為大家接到消息的時候距離高考只有一兩個月時間，再加上課本也是一本難求，到後面都是憑著以往學過的知識經驗去考的，自然通過率不高。

所以，她覺得能在這裏有限的能力範圍內幫一把，不如就試試。

畢竟清水村曾經也給過她很多幫助。

“這天天在地裏幹農活的，學這些書還有什麽用？”周桂芬覺得沒必要，掃盲的話也許她還會支持一二，反正大家多認識幾個字也不是壞事。

可是讓那些年輕人抽出時間精力來學習所謂的知識，學得好不好都是要在農村裏幹活的，何必浪費這個時間呢。

聞婷勸道：“不是這樣想的，咱村裏的會計梁六叔，就是讀過書的吧。我聽說梁六叔家裏兄弟姐妹七八個，雖然樹大分枝，但是分家後其他人都過得苦兮兮的，也就他日子比其他人好不少。這是為什麽呢？別的不說，就因為他上過學有會計知識，才能吃上這一碗公家飯，不是嗎？”

周桂芬忍不住辯解：“可是公家飯也不是誰都能吃上的，難道會讀書，會多認識幾個字就誰都能當上幹部的嗎？咱這一整個公社，也才幾個幹部呀。”

“人總會往高處走，遠的不說，梁六叔今年都四十八了吧，往後再過個幾年也該退下來了，那他這工作誰來接呢？肯定是有能者居之。除了梁六叔，還有公社其他崗位的呢，老一輩的人總會慢慢退下來，年輕一輩的總有機會慢慢頂上去。”

聞婷看向面容嚴肅的老隊長，眸光微亮地接著道：“機會這種東西是需要把握的，就像我弟一樣，本來好好的轉正機會，卻這麽從手邊溜走了。要是當初他學歷再高點，或者懂得知識再多點，那結果可能就會不一樣。”

她的說法，慢慢傳入了老隊長的耳朵裏。

不由得讓他想起了前些日子秋收後，去公社交公糧。

當時是他的大兒子梁又榮帶著人去的，到了公社人多排隊，他正好要去方便，就讓其他人排隊守著，自己去了公社後院借了個廁所。

也是在那廁所蹲坑的時候，意外聽到了明年公社有增員的計劃。

記得梁又榮當時回來告訴他的時候，就頗有些羨慕地道：“可惜咱沒認識幾個字，不然也可以去試試。”

其實前些年也有一次機會，當時是他親自去交公糧，那登記的辦事員平日裏和他有些照面，便好心地告訴他有這樣的機會，讓他暗暗回去叫人來報名，不過名額有限，速度要快。

增員招工的條件其實不算苛刻，但是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學歷知識水平要夠，還要通過什麽考試才行。

當時村裏幾個子侄都讀過幾年書，他尋著過去緊緊張張地報了兩個人的名，結果第一關筆試就被刷了下來。

隔壁大壩村那村長的兒子卻過了，後來雖然是臨時工，但是也吃了幾個月的公家飯……

老隊長低頭搓了搓手指上的厚繭，心裏總有些不得勁。

周桂芬見自家公爹沒說話，以為他是不知道如何回絕聞婷，便起身笑笑道：“聞知青，我們知道你這個提議是好意，不過……”

老隊長卻突然接口道：“不過，我們得和村裏人商量商量，到時候再拿出個章程來。”

周桂芬楞楞地看著他。

聞婷卻眼前一亮，她本來還想著要不要再說些什麽勸說他們，但是老隊長既然說了這樣的話，證明他已經聽進去了。

兩人借此事又商量了幾句。

聞婷又坐了一會，等到夕陽西下，才和送她到門口的周桂芬告別。

周桂芬見她的身影慢慢走向知青點，不由得心裏有些猜測，待到晚上家人圍在一塊吃飯時，便把疑問問了出來。

她道：“聞知青是不是想做這學習班的老師？”

聞婷原先都幹六七公分的活，後來身子受不住後歇息幾日，就換了養豬場的工作。養豬場那邊頂天也就四五個公分，這一年到頭下來活生生就比別人少將近一半。

周桂芬想到她還總給城裏家人貼補，估計想出這法子，也是想多賺些公分的。

其他人也都聽說了聞知青提議建立學習班的事情，紛紛把目光投向老隊長。

老隊長道：“這事還沒經過村裏人商議，若是真的一致同意了，再找老師也不遲。不過，總歸是她先提議出來的。”

他的話就說到這。

不過熟悉他的人都明白，聞婷大概率是會如願當上這個學習班的老師的。以前掃盲班的規定是每天按照教學時長給老師貼補公分。

到時候聞婷真成了老師，村裏也不會虧待她的。

老隊長吃完飯就去村裏轉悠了下，尤其是幾個比較德高望重的老人家。

清水村裏頭雖然有好幾個姓氏，但是很多時候都是同根連枝的族人，老一輩的人說的話都比較有分量。

老隊長選擇先說服這些人，底下的人就得跟著同意了。

再者，這事認真算起來是百利無一害，就算有些人沒什麽遠見，但是也不會覺得是什麽壞事。

……

聞婷從老隊長家出來後，看著天色不早，擡腿就往知青點走。

她才走到半道上，迎面遇上了李衛東。

對方仔細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確定她的平安才開口道：“我看你出來大半天也沒回去，還以為你遇到什麽麻煩事了。”

他用老隊長的借口把她支出去，半天沒見她回去還有些擔心。

聞婷看見他面上的擔心，眼底多了幾分暖意。

“沒遇到什麽麻煩事，不過倒是有個好消息。”

李衛東怔了怔，看到她臉上隱藏不住的喜意：“什麽好消息，說來聽聽？”

聞婷看了看四周，聲音稍微壓低了一點。

對他道：“你要是有辦法，先去弄點課本回來，小學課本、初中課本、高中課本都可以。”

“要課本做什麽？難不成村裏還能辦學校。”李衛東不太相信。

這一個村子也就幾十戶人家，孩子們都是結伴到鎮上去上學，鎮上有一所小學和初中，要是讀高中就得去市裏。

這公社底下也就這幾個村，哪來那麽多生源。再說清水村啥優勢也沒有，不可能爭取到辦學校的好事。

聞婷一臉笑意：“不辦學校就不能學習了，反正你聽我的就是。這樣，你想辦法去弄來，要是到時候用不上了，你花多少錢買的我都跟你買下，總不會讓你吃虧的。”

她還愁著沒地方弄課本呢。

李衛東這人來路不小，她知道他有這能力。

“真的是好事，我也沒必要騙你，過些日子你就知道了。”見他一臉狐疑，聞婷笑笑也不再解釋什麽。

大不了等過幾天賀建明回來，她再拜托他去找一找。

不過，看在李衛東對她的好意上頭，她提前招呼他一聲，也算是一種善意的回報吧。

見聞婷不再說這個話題，李衛東便也將此事暫時藏在心裏。

不過，他隨即想起自己下午那會的懷疑，見還沒到知青點門口，便嘗試問了句：“對了，他們說看到你和一個男人在鎮上的國營飯店吃飯，那個人是賀建明嗎？”

聞婷突然腳下一滯。

“你，你問這個幹嘛？”女孩嬌嫩白皙的臉頰突然躍上一抹紅暈，她正好面朝東面，身後是漸漸下沈的夕陽。

餘暉灑在她的頭頂和肩上，仿佛把整個人鑲嵌進了一副落日圖中，和周圍的景色相映成輝。

這一眼看去，李衛東發覺此刻心跳好似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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