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雖然還有些酷暑, 但是夜晚的溫度已經有些凍人。

有些空曠的院子被幾盞煤油燈點亮了大半。

除了李衛東和聞婷那三個女知青披著衣服睡眼朦朧外，其他的人都穿得嚴嚴實實的，可見有些人早已預見今晚將會有大事發生。

“這到底是發生什麽事情了？”

李衛東看了眼鼻青臉腫的丁嘉良, 對方眼神有些閃躲，姿態也沒有平日裏的溫和從容。

明顯是做了什麽虧心事，慌了。

向徐輕“哼”一聲, 把手上提著的麻袋擱在地上，打開口子從裏頭掏出一把白面來。

舉著手在眾人眼前晃了晃：“瞧，這都是什麽。”

也不待其他人回答, 他氣得咬了咬後槽牙，惡狠狠地道：“都是我們辛辛苦苦攢下的口糧！丁嘉良不是玩意，監守自盜, 偷走我們的口糧藏在了後院的枯井裏頭，平日裏還跟我們哭糧食不夠。有他這麽一只大老鼠，糧食當然不夠！”

站在聞婷旁邊的林曉月本來還瞇瞪著眼，聽到這裏突然精神一振。

她之前和其他男知青拆夥的時候，就說過有人偷糧食。

但是彼時沒有一個人相信她。

所以這會才會突然激動起來, 只見她“哈哈”大笑兩聲, 看著眾人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就是有人偷糧食了, 不然我那麽多白米白面怎麽可能沒了大半呢？監守自盜，真沒想到丁知青你會是這樣的人！”

其他人被這一說, 也想起了當日的情況。

只是當時, 江俊偉也不相信這個事情。男知青們把眼光小心翼翼地轉向了他。

從剛才開始, 江俊偉一直鐵青著臉站在一邊默不作聲。

到了這會, 他擡眸定定地看向丁嘉良：“為什麽？”

這時是夜最深的時刻, 也是一天中溫度最低的時刻。

聞婷抓緊肩上披著的薄外衣, 看著江俊偉的時候心裏也有些感觸。

都以為江俊偉問的是“為什麽要偷糧食”，但是聞婷卻知道他想問的是“為什麽要辜負我的信任”。

江家把他弄到農村裏來當下鄉知青，一方面是響應政策做出表率給眾人看，另一方面也是想磨煉下江俊偉。

只是沒想到他會在丁嘉良身上踩了坑。

識人不明，任人唯親，這可是大忌。

江俊偉氣的，是丁嘉良騙了他，是丁嘉良辜負了他的信任。

被質問的丁嘉良臉頰紅腫，衣服上沾著泥土，顯然方才是被人壓在地上揍了一會，頭耷拉著，平日裏戴著的眼鏡此刻不見蹤影。

本來一個斯斯文文還有些清秀幹凈的知識青年，變成現下這邋遢倒黴的樣子，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反而會生出幾分同情。

他沈默了會才擡起臉來，看著眾人緩緩開口道：“我知道今日所為對不住大家，可是我希望大家能夠聽我解釋，真的是迫不得已……”

“解釋什麽，人贓並獲還有什麽好解釋的。”向徐年輕氣盛，看著他這樣子心裏更加氣憤不已。

很少開口的何文松攔著他，悶著聲道：“讓他說完。”

其他人也紛紛表示，讓丁嘉良說完。

畢竟，在今晚之前，所有人對丁嘉良的印象都非常好，真的沒有一個人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我爸五年前就去世了，當時是肺裏長了癌，借了親戚朋友很多錢都沒救回來，所以他走的那天除了留下一個搬卸工的崗位，也只有一身的債務。

我媽是個家庭婦女，為了撫養我們兄弟姐妹三人，她就去接替了我爸的崗位，成了廠裏唯一的一名女搬卸工。十年時間，她咬著牙辛辛苦苦地工作，不僅把我們三人養大，還把債務都還得七七八八。本來日子越過越有盼頭，沒想到去年她腰疼得起不來床，送到醫院一查是重度腰肌勞損。醫生說體力活一點都不能沾，否則嚴重的時候可能會導致癱瘓。

你們知道城裏的光景不好，搬卸工的工資本來就不高。當時我已經下了鄉，家裏也只有小我四歲的弟弟接替了我媽的工作。只是他一來剛進去工資太低，二來家裏我媽要看病吃藥，我妹又還在讀書，而且還要償還以前的債務，承受的壓力太大，導致他在上班的時候精神不集中，不小心搬運貨物的時候被砸了腦袋，當下差點人沒了。”

丁嘉良說到這，眼眶泛紅。

“所以，你是為了貼補家裏才偷了大家夥的糧食，準備寄回家裏去？”人群裏有個男知青聽了，小心翼翼地開口問。

丁嘉良一臉痛苦地閉了閉眼睛：“家裏的口糧雖然不夠三個人吃，可是我媽卻勒緊褲腰帶也要把欠人家的錢一筆筆還了，她說大家都不容易，寧願自家吃苦受累，也不能連累了別人。所以家裏真的是一分存款都沒有，有一分錢也都還了債。

我老實交代了吧，這些糧食我是打算去黑市換了錢，寄回去讓我弟好好養病，讓我媽能夠心裏不那麽愧疚，夜夜不得安眠。”

眾人沈默了。

就連剛剛有些激動的林曉月，聽到丁嘉良的這番解釋，整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丁嘉良的遭遇確實挺慘的。

他下鄉只能幹些農活，每年也只能掙些公分換些口糧，自己都很難能吃飽。而城裏頭，媽媽臥病在床，妹妹年紀小讀書，弟弟勉強接替了工作卻又弄傷了頭。

總之感覺就是所有的倒黴事都接二連三的發生。

本來對他很有意見的知青們，眼神也都少了幾分剛才的兇狠和怨恨。

這個年頭，真的是誰都不如意。

“你為什麽不跟大家夥說，大家夥也能出一份力，何苦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敗壞自己名聲呢？”有人問。

丁嘉良苦笑一聲：“我是一時被豬油堵了心迷了竅，其實這段時間我也很想把事情坦白出來，後院藏著的這些糧食我也一直沒去動，就是因為心裏一直在掙紮。只是事已至此，我也不知道怎麽回頭。”

說來說去，他一方面是愧疚自責，但是一方面又是顧慮著家裏。

本來一直就糾結不安，聽到說大家要去後院搜查抓老鼠，他才下定決心要把糧食拿出來，趁著天還沒亮去黑市賣掉。

“我著實對不住大家，我想著先度過眼前的難關，往後再一一回報大家。”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紙，上頭寫了每個人的名字和信息。

連林曉月的名字都有。

說起來，這裏頭丁嘉良最對不住的就是林曉月和江俊偉，兩人糧食都出的多。尤其是江俊偉，還額外拿了很多糧食貼補大家。

既然事情到此水落石出，丁嘉良的情況也換來不少人同情。

連老是喜歡找茬的向徐也說不出重話來。

“雖然是做了錯事，可是也是迫不得已情有可原……”

“是啊，丁知青平日裏也不是個愛占便宜的人，雖然他偷拿了糧食，可是平日裏做的活也多。看來，他也是在用那種方式來暗暗補償大家。”

“反正秋糧也都分了，只要保證以後不再發生這樣的事情，我覺得就放過他吧。”

……

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大部分的人都有同理心。

再加上丁嘉良家裏確實情況悲慘，有些人已經大度地表示自己不在意，而且還出聲安慰起丁嘉良。

院子裏充滿七嘴八舌的聲音。

一旁看完熱鬧的李衛東打了個哈欠，對著聞婷幾人說道：“走了走了，回去睡覺了。大半夜的，別在這凍病了。”

聞婷點點頭，正好對上了江俊偉投過來的視線。

她一臉平靜地轉身，對著林曉月和陳玉梅道：“我也回去了。”

陳玉梅是跟著她走。

林曉月則是咬咬牙，看著一臉苦笑的丁嘉良，最後還是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跟著她們身後走了。

哼，偷了她的糧食，還想讓她說出什麽好聽的話，沒門！

回到屋子裏，其他兩人都躺進了被窩裏。

林曉月是最後一個進去的，她關好門，把煤油燈吹滅了，才窸窸窣窣地鉆進被窩裏。一邊道：“真的是沒想到，有些人看著仗義，其實背地裏最會偷雞摸狗的。”

聞婷沒說話，陳玉梅也靜悄悄的。

林曉月翻了白眼，又想起這會屋子裏黑漆漆的，沒人看到。

她咬了咬下唇，又道：“陳姐姐，你怎麽想的，你的糧食也是被他偷了的呀！”

被點了名，陳玉梅默了默，低聲開口道：“雖然丁知青的行為不可取，但是他畢竟也是有苦衷的。我糧食本來就不多，要是能幫上點什麽也好。”

“嗤，”林曉月嘖嘖兩聲，“你也知道自己口糧本來就少，還被那人偷了，這段日子過得苦兮兮，你還能原諒那人，真夠大方的。”

陳玉梅不說話了。

林曉月又道：“聞姐姐，你怎麽看這事？”

聞婷翻了個身，透過薄薄的窗紙，看到外頭還有些隱隱的亮光。

她突然發聲道：“還記得那個被餓死的知青嗎？”

林曉月明顯怔了下，黑暗裏，她們兩個人的呼吸聲驟然急促了幾聲。

“丁嘉良這次應該慶幸的是，知青裏這些被他偷了糧食的人，好歹都撐了過來。”要是撐不過來，那這個罪孽該不該算到他的頭上呢？

不是有苦衷有難處，迫不得已幹了壞事的人，都值得被原諒。

丁嘉良家裏的遭遇不應該成為他作惡的借口，解決事情的方法千千萬，他既然選擇了這一條路走，就得承擔起相應的後果來。

最重要的，聞婷想起前世的丁嘉良最後盜取了他人的高考成績的事情。

如果說偷盜糧食是迫不得已，那麽頂替成績也是迫不得已？

由小見大，他的骨子裏就不是個良善的人。

反正聞婷是不相信丁嘉良的人品，而且今晚他說的話也漏洞百出。別的不說，就說他身上放著的那張紙，看那折痕都是新的。

說明什麽？

說明丁嘉良早就留了後手，所以她才不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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