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嘉良的事情暫時被壓了下來。

知青裏頭, 對他同情和惋惜的占絕大部分，所以到天快亮也沒拿出一個章程來。

至於江俊偉，他好像是寒了心, 一直沒開口。

這些聞婷幾人都是隔天起來後聽了一嘴，林曉月倒是有些不服氣，但是之前江俊偉就承諾過等分了糧食就給她補償。

所以林曉月氣歸氣, 但是也沒立場去找丁嘉良麻煩。

最多就是看到他的時候，言語上懟幾句。

聞婷發現，丁嘉良像是突然神隱了一樣, 在知青點裏早出晚歸的，很少能碰到人。

後來過了大半個月才聽說，好像是城裏的鄰居覺得一家子太可憐, 托了這邊自家的親戚，給丁嘉良在鎮上的公社找了份臨時工，在食堂裏頭幫忙打下手。

這和上輩子的發展雖然有些不一樣，但是結果是差不多的。

因為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聽說丁嘉良談了個市裏的對象。

彼時, 聞婷正面臨著一次很大的危機。

秋收過後, 清水村的村民還會抓緊時間種一些冬小麥和油菜花, 尤其是油菜花籽可以榨油, 一兩個月就能完成一波種植，趕在過年前大家夥就能分到一些菜籽油。

聞婷依舊負責養豬場的活, 不過交公糧的時候交了三頭大肥豬上去, 如今只剩下兩頭體格稍微小點的豬, 老隊長打算養一養到年底再分肉。

有龔大爺天天守著養豬場, 聞婷偶爾也能抽空請個假去趟鎮上。

這會子快到76年年底了, 明年年底全國恢覆高考, 滿打滿算她也只有一年可以努力。

鎮上的書店和回收站她都找過了，課外書倒是有好一些，課本卻一本都沒見著。

她分配到的這裏本來就是偏僻的小地方，能夠讀到高中的人都鳳毛麟角的，看來也只有到市裏或者省城裏頭去找找。

上一輩子，她看的書是江俊偉家裏人特地給寄過來的。

江俊偉雖然人品不咋樣，但是學習能力還挺強的，聞婷看的都是他精簡寫下來的筆記，總結了知識點和重點難點，和後世的輔導資料有些相似。

只是那會聞婷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加上林曉月等人也看上了這套資料，大家借來借去的，等快高考了才還給她，導致她最後是熬了幾個通宵才終於看完了。

只不過臨時抱佛腳能有多大作用呢？

最後她還是名落孫山，然後就此被江家人看不起，往後十餘年就只能困在江宅裏，為一家人當牛做馬。

……

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把她放空的思緒又拽了回來。

聞婷回過神，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道：“不好意思剛剛有點走神，我們剛剛說到哪了？”

賀建明笑了笑，指著桌子上的大海碗說道：“天冷不少，這餛飩得趕緊吃，快點嘗嘗吧。”

聞婷這才想起來她今天是來鎮上和賀建明談事情的。

之前的秋裝賣得很快。

賀建明已經拉了兩趟去過省城，轉一圈回來就換成了布料和錢。把工人的工資結賬，剩下的扣掉賀建明購置的二手縫紉機，聞婷還堅持要付給他場地費，這一來二去的，也都分完了。

聞婷卻挺開心的，因為成本大概都回來了。

現在準備往省城送的是上回人家訂下的冬裝，冬裝利潤比秋裝多，而且訂單量大，等這次回來，預估她和賀建明都能分到不少錢。

她今天過來就是幫忙把訂單要出貨的服裝都盤點好，剩下的就等晚上夜深後，一袋袋地由自行車裝到鎮子口，再裝上貨車後箱就行。

賀建明請她到國營飯店吃餛飩，這個時候是下午三點多，沒什麽人。賀建明和那大廚是認識的，所以人家破格給做了兩碗餛飩，還切了點鹵肉過來。

因為後廚正要準備晚上的食材，所以前頭就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吃飯說話都方便多了。

“快吃，你都忙了大半天了，餓緊了吧。”他給她夾了塊瘦多肥少的鹵肉，看著她乖巧地吃了下去，心裏有一絲隱隱的滿足感。

自從上次送她回去表白過後，其實兩人見面的次數不多，一來都各自比較忙走不開，二來賀建明也看出了聞婷心裏好像還有些抵觸，不敢太緊迫逼人，就怕逼狠了這人又鉆回烏龜殼了。

所以，他偶爾借著給她送點吃食，在郝家見一面說點話。

或者以制衣坊的理由讓她來鎮上，能夠近距離和她多說說話，或者跟今天一樣坐在一塊吃吃飯，聊聊天。

這樣下來，他也覺得很滿意了。

畢竟她好像越來越習慣他的靠近，每次他給主動夾的菜都能吃完，而要是點的食物多了吃不完，他拿過來吃掉她也從一開始的慌張到後來的淡定。

不過她每次看到自己吃不完的分量，會提前就分一部分到他碗裏。

“這次要去幾天啊？”聞婷一邊吃著餛飩，一邊擡眸看他。

賀建明吃了個餛飩，估計是覺得有點淡，拿起旁邊的陳醋倒了勺進去，用勺子攪拌了下。

“快年底了，路上檢查的地方也多。估計得多花一天的功夫。”

從這裏去省城路程還算近，早上天亮就出發，下午大概一兩點就能把貨送到，路況好，不用做什麽檢查的話，還能提前一點。要是跟往後一樣每個地方都開通了高速公路，其實大概四五個小時就能到的事。

賀建明一般都是頭一天去到，把貨物清了，第二天再去進貨，當天晚上找戰友吃吃飯聯絡下感情，第三天再回來。

不過這次快到年底，他打算多跑跑，看看能不能多進些其他的貨來賣，能多掙一點。

“那至少得五天了。”聞婷算了算，她想了想，還是開口道，“你能幫我找點高中課本嗎？不管新舊，最好能找到一套完整的就最好了，花多少錢都行。”

賀建明嘴裏正好塞了口餛飩，聞言楞了楞。

他沒怎麽嚼就把餛飩吞了下去，好奇地問道：“你要這些做什麽？”

聞婷找了個借口：“我之前很遺憾沒有上完高中，現在有點錢，年底也比較閑沒事做，我想看看書，多學點東西也是好的。”

賀建明聽到她這一說，就沒再問了。

聞婷的家庭情況他雖然知道的不多，但是從之前的了解，還有上次她拿到家裏來信的表現，好像也不是那麽融洽。

郝二哥之前閑聊時也說過，聞婷一開始下鄉的時候瘦得跟只小猴子一樣，後面為了給家裏補貼，差點把自己餓死了。

賀建明是不相信，有手有腳在省城裏還有正式工作的人，能過得比下鄉的女兒還不好？

城裏人每個月的口糧雖然有定數，但是省著吃也不至於會把自己活活餓死。

但是聞婷卻是真的差點餓死。

所以雖然目前為止還沒見過面，但賀建明心裏早就對聞婷家裏人有了很不好的印象。

想到這裏，他道：“對了，上回給你拿的糧食吃完了嗎？吃完了等會再帶點回去。”

聞婷正好吃完了餛飩，拿著勺子舀湯喝。

這湯是用豬骨和蝦皮熬的，味道很鮮美，她很喜歡。

“不用，還有一大半沒吃呢。你別給我帶了，知青點老鼠太多了，我櫃子快防不住了。”

這人每次見面都怕她沒吃的，每次這帶一點那拿一點，聞婷現在連粗糧都不怎麽吃了，因為她那白米白面都吃不完。

賀建明有來東西的渠道，價格又便宜。

聞婷喜歡的新鮮的，他都會給弄來，一點點地給她搬過去。

都說拿人手短吃人嘴軟，聞婷本來就對賀建明有些心動，兩人相處下來也很舒服，再加上他這種日常裏的體貼和細心，更是一點點地推開她的心門。

賀建明微微皺眉：“你們那知青點其實也不太安全，要不想個法子看看能不能搬出來住吧。”

清水村的知青點是以前的老地主家的房子，破四舊的時候被人砸得七七八八，知青下鄉的時候沒地方住，老隊長做主，圈了前院來用。

但是也就稍微修繕了下左右兩邊的廂房來住，連個堂屋都沒有修。

當時也是來人來得倉促，修的時候也缺少材料，所以屋頂就是用茅草混著黃泥和糯米修補了受損的瓦片，墻上的破洞補了補，再多就沒有了。

聞婷她們睡的床，還是村裏人淘汰下來，拿過來修補修補頂著用的。

反正看著外面還行，仔細瞧裏頭還真的是簡陋得很。

另一方面有老鼠很正常，周圍沒啥人家，就知青點天天開夥，老鼠當然是聞著味道就來了。

聞婷喝完最後一口湯，拿了手巾擦了擦嘴角。

她搖搖頭：“我問過了，村子裏也沒有多餘的房子，有的也就那一兩個老房子，整體環境還不如現在的知青點。除非是結婚申請宅基地，可以自己建個房子，不然真的沒地方去了。”

就算住老鄉家裏也沒地方。

現在還沒有推行計劃生育，每家每戶幾乎都是好幾個孩子，人家自家屋子都不夠住，誰能挪出房子借給你呢？

聞婷都考慮過的，這一條還真的暫時解決不了，“算了，過段時間再說吧。你快點吃，東西都涼了。”

賀建明看她吃飽了，點頭：“好。”

然後把剩下的鹵肉就著餛飩湯也吃了。

聞婷把手巾折了折，她只用了一個角擦嘴巴，把幹凈的那面遞給他。

賀建明笑了笑，擦完後也不還給她：“我拿回去給你洗一洗，下回再給你。現在天越來越冷，你少碰點涼水。之前給你的煤油爐子該用就用，缺油了就和我說，我那還有一大桶。”

“好。”

吃過飯，賀建明騎著單車送她回去。

聞婷坐在後座，看著他高大寬厚的背擋住了前頭的冷風，心裏頭覺得暖呼呼的。

吃飽喝足過後，看著眼前掠過去的一道道風景，突然有一種感覺，其實這才是她實際生活的世界，上一輩子的事情感覺離她越來越遠，仿佛做了一個夢，即便夢裏有著切身感觸的喜怒哀樂，可是夢醒後就會慢慢淡忘。

到現在想起來，她雖然記得大半的事情，可是當時的處境給她帶來的負面情緒，卻好像越來越淡，越來越感知少了。

就跟一句俗話說的那樣，好了傷疤忘了疼。

聞婷突然有些迷茫了，她到底是真的經歷過前世的事情，還是真的是做夢呢？

……

在聞婷的要求下，賀建明只把她送到了村子口。

現在兩人的關系雖然確定下來，可是聞婷私心裏，還是不想讓知青點的人知道，尤其是江俊偉。

“早點回去，天冷了出門多穿點，別凍著自己。”賀建明瞄了下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外頭的外套薄的連層棉花都沒有。

他暗暗皺眉，看來下次得給她多帶些厚衣服。

聞婷對他的關心習慣了，點點頭下了車，讓他也早點回去，今晚他得裝車開長途車出門，現在回去好好睡一覺，才能保證路上不瞌睡。

看著他騎車遠去，她才轉身往村裏頭走去。

知青點在村尾，聞婷一邊走一邊琢磨著要買點毛線回來，給自己織一件厚一點的毛衣，她想了下賀建明好像身上也就穿了件軍綠色的毛衣背心。

也得給他織一件才是。

想著想著，她臨時拐了彎去了躺郝家，把毛線的事情托付給了郝大嫂。郝大嫂手上正好有一卷灰藍色的毛線，是她省城裏的親戚捎回來的。

本來打算給她男人織一件的，聽到聞婷想要，就先讓給她了。

聽到郝大哥去年也有了件新毛衣，今年還不缺衣服穿，聞婷這才紅著臉把毛線收下了。

郝大嫂不肯收錢，她打算到時候有了其他毛線，給她也織一件好了。

拿到毛線的聞婷腳步輕快地回了知青點。

她正在腦海裏想著要織一件什麽樣式的毛衣給賀建明，走進大門的時候也沒發現對面站著的幾個男知青，看著她之後互相擠眉弄眼的。

還有人喊住她：“聞知青，打算什麽時候辦喜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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