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宮主殿在南面，隔著宮墻，大可見威嚴如虹的氣勢。雲蠻王歪坐在明黃色的錦緞長榻上，有盛裝侍奉的新寵捧著果盤斜靠進他的懷抱裏。眉開眼笑的“鐘全兒”站在一旁親眼目睹這聲色犬馬的荒誕之王，彎腰對著他說了什麽。

雲蠻王原本還沈浸在溫柔鄉裏微瞇著眼睛，不時舒服地低吟出身，忽的轉變了態度，將貌美嬌羞的宮婢推搡到地面上，“滾出去！”

宮婢立即將果盤放下，噙著淚顏退出殿門。

玉九此刻終於從陰翳晦暗的角落走出來，她遠望著自己這明面上有血親的王兄，一步步走近，等到了近前終於看清他眼底的烏青，不由得面露同情，“王兄，別來無恙，王妹來看你了。”

雲蠻王卻看不看一眼，冷嘲熱諷道：“怎的，去了一趟東朝國竟然學會知禮數了？難道你是東朝皇帝派來要孤拱手讓江山的？孤可沒有你這個王妹，舉國上下，妖女的惡行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是你將雲蠻變成了如今這副鬼樣子，自你出嫁那日起，你早就非我族類。既然千方百計進了孤的王宮，那就把性命留下，給雲蠻國百姓謝罪好了。”

仿佛手掌心緊握著所有人的生殺大權，雲蠻王仍舊是當年那個秉性自負的蠢貨王子。

玉九沒再像從前一樣同他爭辯，她瞥向雲蠻王的臉龐，面前人臉色一僵，隱隱覺得有什麽不對。

整個宮殿籠罩在一片晦澀中。

玉九略微彎腰，行了最後一個兄妹之儀，沖雲蠻王笑道：“王兄，一路走好。”

雲蠻王突然瞪圓雙眼，身後，“鐘全兒”微笑著將匕首刺進他的後腰，緊接著，“鐘全兒”撕下自己的面具，露出一張與東朝國皇帝七分相似的俊臉，哪兒還有半分老態。

“你！你是……”

玉九在心底輕嘆一聲，然後轉過臉去，最終，雲蠻王倒在血泊中不再掙紮。

蓄積多時的陰謀以排山倒海之勢向風雨飄搖的雲蠻國襲來。雲蠻王在宮殿猝然薨逝，此事一出，朝野一片混亂，此時把控朝政權力中心的藺堯卻並未急匆匆上位，而是將雲蠻舊主一脈的林昭送上了王位。

藺堯成了權傾朝野的雲蠻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玉九卻並非選擇恢覆女兒身，身著男裝低調地站在朝堂末端，遠遠望著眾臣匍匐高呼“王上萬安”。

玉九再次走向冷宮，王宮甬道裏的禁衛軍見她紛紛低頭行禮，暢通無阻的偌大王宮便徑直呈現在她的眼前，但冷宮蕭瑟依舊，那忠心耿耿的老婦卻隨著她的母妃而去，投井溺畢。

玉九吩咐打撈的宮人將其送回家鄉好生安葬，知曉情況的宮人卻說老婦的一雙兒女已在戰亂中遭人毒手，無親無故，了無牽掛。

於是，玉九將老婦葬在了距離母妃不遠的山腰上。

在她看來，沒什麽比得上拿性命報恩來得更高潔。

“玉兒，那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藺堯滿眼心疼地看著她。

可她說到底還是死去雲蠻王的血親，亦是東朝國名義上的皇後，以目前兩國水火不容的局勢來看，雲蠻立新主，民心不穩，倘若被有心之人得知玉九的真實身份，藺堯一派恐怕短期內難以成事。

“我不日便會離開，”玉九取下腰間的玉佩遞到他的眼前，“預祝你成事。不過，還希望你到時候能盡快了結這場戰爭，還百姓一片安寧。”

藺堯接下這枚玉佩，眼底湧現出一絲暖意，但此刻看著玉九毫無任何頹唐喪氣的表情，卻也覺得深深的內疚。

藺堯並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從來也沒說過讓玉九離開這樣的話。可事實是，玉九乃東朝國皇後，他若是攜兄嫂挑起征戰，那坊間便會誣蔑她的名聲，亦給這場原本師出有名的討伐帶來巨大的危機。

但藺堯認為只要將玉九保護得很好，那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玉九知曉他不舍放她離去，於是在他想要開口挽留的時候打斷了他的思緒，揭開茶盅蓋子，拿湯匙舀了一勺，入唇慢慢咀嚼。

“銀耳蓮子羹，入口即化，香甜不膩。我好久沒嘗過禦膳房的廚藝了。”

藺堯忽然從背後環住她纖細的腰肢，故作輕松戲謔道：“這還不簡單，待會兒我便叫禦膳房多弄些好吃的來。”

等再轉眸，兩人眼底的愁思默契地散去，眼角眉梢皆泛著喜悅，一如當初相處的時光裏難得一見的愜意。既然命運企圖讓更多人生出不平和激憤，在噩耗還未找上門之前，不如放下彼此的顧慮珍惜最後安寧的日子。

晌午，宮殿外冷冷清清的。但隔窗相擁的兩人相視一笑，將彼此當做最珍視的依靠。

等到玉九離開的那一刻，王宮高墻內陽光晴好，明媚的陽光投射在金碧輝煌的殿檐上，隔著石階回廊，能看見目送她走進馬車的身影久久佇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