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下一刻息止。

距離東朝國與雲蠻國對峙僵持早已過去半月有餘。玉九雖暫且遠離這兩國交戰的是非之地，但仍舊不敢放寬心享受這來之不易的安定生活。她時常聽茶棚裏來往歇腳的遠客談論兩國的硝煙戰事，聽聞，最近東朝國三關失守，雲蠻國大軍直指皇城腳下，勢如破竹。

東朝國本並非無力反抗之輩，玉九能想到的只有見龍閣盤根錯節的勢力開始向藺堯靠攏，她的那枚玉佩便是雲蠻大軍向前推進的絕佳助力。

玉九提起小壺給自己斟滿了一杯酒，剛抿了一口，突然聽到院裏撲翅落腳的聲響，她放下杯盞，走向屋外。

藺堯如期送來了前方捷報，左下角儼然是見龍閣的章印。

“東朝皇城城門失守，再三日，天下初定。”

東朝皇宮，十二隊禁衛嚴陣戍守，金鑾殿上，百人朝臣，一概不剩。

當下的局勢，眾叛親離，狀若流螢撲火。

藺禎褪下明黃色的龍袍，只身著月白常服，聽著後宮惶惶的人聲，緩步來到皇後宮殿，仿佛看著滿目的盛景便能瞧見第二個玉九：孤高傲雪、清麗可人。

他不顧身側大太監的勸阻，在宮殿裏兀自對弈品茗，此刻，朝野人心背離，便如他最初登上皇位預料的那般，海市蜃樓不抵眼前人。

留在宮殿值夜的還算是藺禎的心腹，曾經在皇宮大內見識過陰謀陽謀的大場面，甚至，也參與了當今皇帝謀害先皇的那件事，但他不悔，因為比起另外幾位皇子，特別是昔日受寵的端王爺，皇上過得太苦了，每一步謹小慎微，只為博得先皇喜愛，可到頭來，先皇卻是奪王兄妻子的罪魁禍首，而他竟然是先皇恨不得扒皮拆骨的罷黜王兄的孩子。

仇恨的種子在驚疑中埋下，然後日漸瘋狂消長，藺禎解決了先皇，曾一度想要敗政抽離，用整個東朝國為他母妃陪葬，但這普天下，卻也絕非東朝一國所有，百姓無辜，他無法取舍，便幹脆施行無為庸政任其發展，等待著，有人重振山河。

只不過，他沒料想，最後站出來討伐他的會是昔日情同手足的假兄弟。他當初放過藺堯的性命，放任藺堯逃離東朝國，遠看著見龍閣閣主插手掀弄是非，也許早就在心底默認了皇帝之位的人選，也罷，塵歸塵土歸土，便將這江山悉數交還給藺堯吧！

藺禎嘆了口氣，將棋盤中的黑白棋子攏在一起，放在一個棋盅裏。

爾後，他命內侍監鋪好筆墨，親自執筆擬召，吹幹墨汁，放置在桌案上。

“傳召下去，自即日起，廢除雲蠻國公主的皇後之位。”

“皇上……”

內侍監欲言又止。

藺禎有些失笑地望著宮殿外的精心擺置，忽然發現，不知何時起，他已然在這番情局中迷失了自己。

玉兒，我衷心期望你能夠幸福快樂。

藺禎低下頭，起草了另一份詔書，這是一份退位詔書，他完完全全不打算再垂死掙紮。

他甚至連城破以身謝罪的結局都準備好了。

遣散後宮諸人，他獨自站在宮殿裏，皇城的操戈聲已經傳到了宮門裏，最後當所有人都包圍了這座宮殿時，藺禎儀表端正，錦袍束發，宛若一個儒雅俊俏的寒門書生。

藺堯屏退眾人，只身進入宮殿，與眼前人面對面佇立著。

“阿堯，你回來了。坐在這個皇位上，我很累了。如果沒有別的事，我想我該休息了。”藺禎說罷，手執開刃長劍，下一刻便要自刎在殿上。

那原本躲在角落的內侍監驀然一路跪行到藺堯身前，抹了一把眼淚，將退位詔書雙手呈上，打斷了皇帝的求死之路。

藺堯知道這份詔書意味著什麽。

他足夠無情嗎？也許不是。

藺堯登基的那一天，天下人高呼萬歲，刺眼的陽光透過窗欞映照著金鑾殿上的寶座，轉眼間，角落裏那些過了季的花卉仿佛跟著昨日墜落的夕陽，一起雕零了。

隔日，玉九進了這早已物是人非的皇城。

慶幸的是，藺堯並未下令處死曾經的皇帝，也正是因此，收獲了朝野內外的好名聲。

天下歸心，新皇仁德。

至於藺禎，沒人知曉他去了哪裏。

直到某一天，出宮巡游的二人遇到了江上泛舟的僧人。

僧人微瞇雙眼，瞧著水渠裏的菡萏，靜下心來敲擊著木魚，心無旁騖。

在他身側，跟著個笑逐顏開的年邁船夫。

煙影消散，漸入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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