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九從回憶中掙紮逃離之後，隱隱約約地覺得自己丟失了很重要的東西，睜開眼，眼瞼卻愈來愈沈重，這種神魂剝離的痛楚遠比毒針刺頸來得更深刻。

她安靜地躺在床榻上，床上的人仿佛病入膏肓一般，那瀕死之氣如同黃昏飄搖的一縷青煙，游絲般浮動在空氣中。

跨進房門，來人不動聲色的打量著室內的擺置，最終將視線轉向床榻上仍舊不肯醒來的女子。

起先折磨玉九的罪魁禍首正笑吟吟的站在來人身後，依然身穿白衣，只是因正主前來故而揭下了自己的偽裝，露出一張俊逸又完全陌生的面容。

藺堯的心底百感交集，因為好久未見的重逢喜悅，以及無形中默許旁人傷害了心愛之人的愧疚，漸漸醞釀出一種破繭而出的感受，令他屏息了良久，才狠狠壓制下來，然後繼續面無表情的聽著手下的匯報。

白衣男子有十分完美的解釋，他雖然未能成功地將玉九腦海中玉璽的藏匿之處搜索出來，或是說，玉九根本就不知道傳國玉璽到底在何處，但是他已經從她零碎的記憶中察覺到一些端倪，她那後背上被人為銷毀的地圖假以時日也能夠被修覆。

一切都可以有轉機。

對的，還需要一個機緣。

藺堯又豈能不知玉九才是真正的關鍵。她的母妃既然能將傳國玉璽這等重要的東西交給她來保管，必然會料到今日此番窘境，一旦秘密完全攤開在眾人面前，玉九便會有危險，他自然相信天下父母心，她的母妃絕不會因為這件死物犧牲掉她唯一的女兒。

隱隱的預兆出玉九將來的命運，藺堯的臉上現出一抹若有若無的擔憂。

藺堯沈默了很久，但終於還是下定決心暫且委屈玉九。

他仔細端詳著床榻上的女子，上前一步，坐到床沿邊緣，執起昏迷之人的雙手，開始檢查她的身體狀況。

玉九輕微蹙眉，像是有所感知，藺堯伸手觸摸額頭的手掌一頓，然後轉頭對白衣男子道：“她的身體已經很差了，從今以後不用再回水牢那種地方去了。當然，我相信她體內的毒素你也有能力將其全部清除。等她醒了，再休養些日子，我會找個契機帶走她。”

“在此期間，希望你能做出明智的選擇，切莫誤了你我共謀的大事。”藺堯面上的笑容逐漸消失，沈靜的目光落到白衣男子身上，無形的威壓令人輕易聯想到曾經出身皇族的端王爺到底有多深不可測。

白衣男子笑著應聲，聰明如他，當然不會兵行險招、以卵擊石。

此時，床榻上的人突然低低地一聲，眉頭緊鎖，緩緩地起了可能蘇醒的趨勢。

藺堯深深地回望了一眼，爾後選擇了離去，至少現在，還不是他們相見的時候。

白衣男子瞧著藺堯的背影會意一笑，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他都了如指掌，接下來，又是他一個人唱獨角戲的時候了。

白衣男子將床榻上的被子粗魯掀開，勾唇，拿出袖中事先預備好的針匣子，鋪好大小不一的銀針，拭去她額頭上的冷汗，開始沿著經絡循行部位，將銀針沒入頭部及四肢要穴處，雲蠻原本便沒有東朝國行醫的那些俗禮，他也覺得沒什麽男女之嫌可規避，眼觀鼻鼻觀心，心無旁騖地一針針耗費了三個時辰，待房門外有人敲門說事，才停下施針的動作，利落收回銀針，將床榻上的被褥蓋回原處，令人將輕足叫過來隨時伺候著。

輕足低著頭，恭送了白衣男子，走進來，輕輕的掩上房門。

床榻上的玉九眼睫微動，緩緩地睜開雙眼，露出隱忍痛楚的神情，她看到輕足站在桌案前盛湯藥，苦澀的藥味兒沖刺著她的口鼻，她很久沒有飲水進食了，喉間幹燥得刺痛起來，她掙紮著起身，卻又因為方才白衣男子施針而全身疲軟難耐，一時不註意倒在床頭。

輕足為數不多的同情心讓她放下湯藥將玉九扶起來坐好，松了一口氣，沒好氣的說道：“公主殿下還是別折騰了。喏，把湯藥喝了，早點兒恢覆氣力，也別總是麻煩別人。”

好似在回應她一般，玉九那雙神情渙散的眼睛漸漸有了焦距，忽然透出一絲光亮來，接過溫熱的湯藥，也沒要求蜜餞這種東西，便直接一碗下肚，感受著口中苦澀和溫熱交織滾落至胃部，饑腸轆轆的煩躁感瞬間被沖刷幹凈。

她很感激輕足還願意照顧她。

輕足卻捏著鼻音扭過頭，“是林昭放過了你，你也不要高興得太早，他是這地宮的老大，整個地宮都是雲蠻舊人，他們對你跟我的態度是一樣的。公主殿下，你早就被整個雲蠻舍棄了。不，現在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了。”

玉九抿唇，恍惚間淡然一笑，低頭沈思，這是多麽不願意承認的事實，她不是早就習慣了眾人在背後的指點非議了麽？

因為湯藥的藥效，玉九很快又來了睡意，在躺下之前， 她那清冷的雙眸忽然透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傷楚。

“她是東朝國的皇後，這個名分是朕給的，除了朕，沒人能夠揚言將她取代。”

藺禎執起酒杯，同邊境回國的褚大將軍舉杯同慶這久違的安定。

褚詵常年征戰的煞氣如雪色般消融，一點點淡去，之後幽幽的嘆了口氣，收斂鋒芒畢露的目光，問道：“皇上執意如此，是當真摯愛小妹一人，還是為了其他？”

飲盡杯中酒，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向窗外那座恢宏的皇後殿宇，想起過往種種，她安靜的站在那兒，不悲不喜，驀然回首，眼底盡顯疏離和清冷，竟有飄然出世之姿。

“朕想明白了，就此放手，給彼此留一條生路。”藺禎隱去落寞，嘴角微微翹起，伸出手，再斟滿一杯，一雙幽潭似的眼眸現出寒芒，再很快消散。

不過，倘若再遇到她，他會不會一如既往的失了心？

褚詵看著面前口是心非的皇帝，無言垂眸，造成這一局面的，無論是誰之過，都已經無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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