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的覆明之事玉九並沒有聲張，甚至恢覆光明的那一刻她故作無動於衷，丫鬟沒有看出半點兒不妥，萬幸的是，藥方立竿見影的效果是眾人最關註的風寒癥。

久不咳嗽，雙眼也沒了大礙，玉九瞧著窗外精心準備的園子，身在其中，仿佛奇貨可居。

藺禎與她並肩站著，驚嘆這江湖郎中技藝超群的同時也開始懷疑那人的身份，相信不消半日那郎中的身家都一無巨細被呈到藺禎的案頭上。

玉九又聽他感嘆江南雖好，語氣中透出的不舍仿佛一縷細煙，他等不到重陽佳節便要重回京城那座壓抑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死城了。

這樣說來也對吧。玉九不知道藺禎骨子裏還在荒誕地僵持著什麽，至於東朝國的去留能在歷史的狂沙中影響什麽已經不重要了。

藺禎留到傍晚才離開，離開之前沖她笑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當心，你眼睛不方便，讓丫鬟送你回房。”

玉九擡起的手指僵住，雙眼暗處流轉的光芒在他靠近的瞬間凝滯，她想後退一步，藺禎已然識趣放手，這種不遠不近的距離感讓她總無法猜透面前人真正的想法。

他的愛意總能恰到好處的克制，這麽長的時間他楞是從未違背她的意願，她的抗拒使他沮喪，可他也並非徹頭徹尾的可憐人。

是麽？是吧。

玉九松開丫鬟的手堅持要自己走回來，兩個人就這般朝著相反的方向，誰也沒有回頭。

入夜，街巷燈火通明，重陽節前夕人流日漸增多，最容易混淆視聽。

玉九摘下了一身繁覆的行頭，攏起頭發盤了個男子的發髻，轉身換上了毒公子差人送來的馬夫行頭，時候不早了，他們約定在城裏西街酒館碰頭。

在離開之前，玉九回想藺禎最後飲下的那口茶水，輕笑道：“藺禎，事已至此，你我江湖不再見。”

說罷便如同卸下枷鎖的飛鳥翻窗躍上房檐，依靠這兩日記下的別院路線圖，不費吹灰之力便避開了巡夜的護衛。

藺禎吃下了她特制的茶水，沒別的大用處，只是夜裏睡得特別沈，而此時此刻，整個別院也似乎陷入了詭異的靜謐之中。

“怎麽，不願意走了？”毒公子在馬車裏笑道。

玉九收回目光，揚起馬鞭告別了東朝國的榮華富貴，相比自由，這裏的一切都無關緊要。她還有什麽值得留念的呢？玉九想到了藺堯，但美夢向來易碎，她早已是眾人眼中的妖妃，藺堯不會再接受她了，大概永遠不會再有轉機了吧。

想來也諷刺，玉九將所有煩惱都拋擲腦後，天下之大，任她飄零，望今後不負韶光。

順利出了城門，玉九跳下車，毒公子給了她幾件換洗衣裳和足夠的盤纏，叮囑她最好不要往北走，當然也不準回雲蠻之地。

玉九漫不經心地點頭，一聲哨響，毒公子喚來了一匹日行千裏的好馬，“小九，你且多瞧瞧這無情江山吧！我們，來日方長。”

玉九勾唇揚手，“無論如何，多謝了。”

雖然他倆的交易怎麽想面前人怎麽虧。

下一刻，縱馬而去的瀟灑人影漸漸化成一個小黑點，毒公子遠遠看著，眼底的暗芒隨即消散。

一天一夜的路程足以讓她遠離東朝國，到了邊陲之地，滿目蕭條，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她打扮成一個江湖游俠，偶爾劫富濟貧，收拾了趁亂打劫的地痞流氓，然後坐在山道的青石上懶洋洋的曬太陽。

“大爺，行行好吧！她快要渴死了，這天兒這麽熱，不給吃不給喝趕了幾裏路，會死人的！”

說話間密林裏響起皮肉綻開的聲音，最先出頭的是個老婦人，現在已經遍體鱗傷，轉眼便背過氣去。

“娘！”

“退後！全部給老子退後！想造反啊，也不看看你們這些奴隸何等賤民？能活著到京城就是你們的能耐，還妄想吃喝？”

緊接著又是一陣鞭聲，隱隱的蓋過了少女低頭啜泣和男子的咬牙悶哼聲。

玉九立在樹叉上隱藏著身形，手裏的盤纏還夠，酒足飯飽之後她方才知曉百姓生活不易，而販賣奴隸的勾當屢禁不止，最近最受歡迎的更是來自異族的少女，她們姣好的姿容和身段又屬雲蠻最上乘。

玉九在這群被鞭打的奴隸中找到了幾個熟悉的服飾，來自雲蠻的少女不在少數，這樣如螻蟻般屈辱茍活的悲慘命運，有一半是皇親貴胄的惡趣味作祟，他們喜歡貌美的少女，更因為東朝國禍國妖妃來自雲蠻小國而心生扭曲，說到底，都是她連累了雲蠻百姓。

腰間的飛鏢下意識刺中了還在耀武揚威的奴隸販子，只聽見一陣吸氣聲，戴著鬥笠的俠士從天而降，三下五除二便撂倒了剩下的奴隸販子。

奴隸販子潰敗而逃，玉九故意壓低嗓音說道：“趁著那些人還沒報官，你們快些離開吧！”

說著，玉九又將餘下的盤慘撥給了他們一些，將食物和水袋扔給幾個快倒下的人。

“恩人，您的大恩大德……”

“不需要報答，別給我惹麻煩就是了。”玉九打斷了這些感謝的話，“我只能救你們一次，下一次，自求多福。”

在這動蕩的時刻，他們只能倚靠自己才能活下去。

於是，很快便有人陸陸續續沈默著離開了。

玉九低頭看著腳邊的雲蠻少女，“你為什麽不走？”

少女咬著雙唇拼命搖頭。

“我不養累贅。”玉九收回腳，“我只是區區一個游俠，朝不保夕是常有的事情，你該不會還想著以身相許吧？”

那少女一聽突然羞紅了臉，遲疑之後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

玉九見天色不早了，此地不宜久留，也只好一嘆，“跟我走吧。”

少女立刻拍拍裙擺上的泥土，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後。

“輕足。”

“嗯？”

少女定定地看著面前的救命恩人，“輕足，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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