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九在山腰上找到了一處廢棄的木屋，看樣子屋子的主人已離去多時，道了句叨擾，她拂去佛龕上的灰塵，點了炷香為不知生死的屋主祈福。

“這個給你，你睡隔壁那間房。”

玉九檢查了整間木屋，隔壁的房間擺設還算齊全，暫且給這一路受了不少驚嚇的小女子住好了，她以往連房梁樹叉都睡過，守在正堂也好註意木屋外的動靜。

輕足攥緊手裏兩個熱乎乎的饃饃放進懷裏，利落收拾好積滿灰塵的桌面，左顧右盼終於找到了個破口的陶罐，想起剛剛路過的小溪流，說道：“我去給恩公打些水來，順便拾點兒柴火。”

玉九準備開口攔下，卻見輕足早已經抱著陶罐小跑著走遠了。

等她回來，玉九正在籬笆院裏細數方才在林子打回的野味兒。

輕足的眼裏充滿了驚喜和崇拜，手裏也沒閑著，與玉九一起處理好野兔的皮毛，架起篝火熟練地翻烤，直到新鮮的肉味從火堆上裊出，兩個人心照不宣地對看兩眼，開始大快朵頤。

口腹之欲得以滿足，玉九閉著雙眼向後躺倒在院子裏，鬥笠歪斜著緊緊遮蓋住她的面貌，傍晚的山風輕輕拂過，不知不覺她有些犯困。

輕足矜持地坐在她三尺之外的草地上，靜默著看著柴火在火堆裏啪啦啪啦燃燒的聲響，久違的活得像人的錯覺再次湧上心頭，不禁雙目濕潤，再然後，眼中便盛滿了滾燙的淚光。

玉九將頭偏向身側，沒有出聲安慰也沒有嘲諷喝止，等她完全從噩夢中驚醒後方才開口道：“太陽快落山了，山裏風大，回屋歇息吧！明日我們還得趕路。”

輕足擦幹眼淚，喜極而破涕為笑，“恩公是接納我了嗎？那我可以繼續跟著恩公了，恩公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玉九卻站起身來，“不要叫我恩公，我叫雲九。明日等出了這深山，尋一處小鎮，你若覺得好，便留在那兒找個好人家生活吧！”

“恩公！”輕足追在身後，“那個，雲公子，我肯吃苦的，您不要丟下我，我在東朝國活不下去的，我是雲蠻人，他們都痛恨我們，恨不得將我們剝皮拆骨……”

玉九沒再說話，她無法開口指責一個口吐真相的弱女子，亂世生存實屬不易，更何況這一切後果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叫我雲九就行了。我的建議你可以考慮，倘若考慮清楚了就早些離開吧，盤纏你大可放心，不會虧待你的。”

玉九打定心思不想帶著她，輕足低垂著腦袋倔強搖頭，可玉九背過身去假意擺弄木架上的瓶瓶罐罐，最後兩人在詭異的寂靜中度過了一整夜。

趕早的雞鳴將玉九驚醒，敏銳的耳力使她聽到山林中鳥雀出巢和輕盈的腳步聲。

玉九扶正鬥笠，輕足的身影出現在她眼前。

“我以為你離開了。”玉九整理好自己的行囊，裏面什麽東西都沒少，想來輕足已經想好了。

輕足卻像是忘記了昨夜的一切，捧著昨日她遞過去的兩個饃饃捧到她面前，抿嘴梨渦淺笑，“雲九，快吃吧，吃完了好趕路。”

玉九拿著手裏的烤饃饃，感嘆著將另一個留給她，“你當真想好了要跟著我？”

“嗯。”輕足的表情尤為堅定。

接著玉九又道：“我已經娶妻生子了，跟著我，我也不會把你當做丫鬟奴仆使喚，你有你的自由，只是關鍵時刻要聽我指揮。 現在我們就算是同行的夥伴了，還是那句話，倘若你遇到心儀之人或者想回家了，我會祝福你的。”

輕足鄭重點頭，眼底的失落一閃而過。

於是兩人就這般踏上了同行的道路，順利離開密林的時候玉九也弄清了輕足的來歷，她沒有什麽身世背景，生活在雲蠻國的一個小山村裏，原本衣食無憂的生活因為東朝國向雲蠻國宣戰而被無情打碎，一大群官兵沖進了山村搶奪財物，她因為家人的保護躲在昏暗的地窖裏逃過一劫，但是天有不測風雲，夜裏出來找吃食的時候遇到了沿途搜尋的人牙子，後來的經過與玉九想象的不差分毫，歷經苦難殘喘而活的少女遇到了正好進山的自己，終於撥開雲霧見月明。

說來慚愧，玉九並不能像輕足這般坦蕩說出自己的經歷，若是她知曉站在她身邊的救命恩人其實就是雲蠻國真正的罪人一定會毫不猶豫拔劍殺了她。

玉九不由得嗤笑命運弄人，若不是如此，她又有何能耐能讓雲蠻舉國上下仍舊記得那個禍國殃民的出嫁公主。

過了最近的一個山頭，路過幾處荒涼的村落，尋到小鎮的時候已然快要日落。

留宿的客棧小二見同行的一男一女，男子蒙著鬥笠看不清面貌，唯恐是什麽厲害角色，於是將臨近的兩間房便宜租給他們，之後又刻意囑咐他們翌日一早就得離開客棧，以免給店裏招來什麽禍患。

玉九明白他們的擔憂，攔住意欲反駁的輕足，又多道了聲謝，十分知趣地與輕足交代了出門在外的註意事宜然後選擇了閉門不出，連晚膳都是由店小二送進房間。

掌櫃看這兩人行事守規矩，也沒有故意為難他們，反倒送了他們一壺熱酒暖暖身子。

玉九餘下的盤纏算上兩個人有些吃力，但她還需要一匹馬。

於是第二日清晨，玉九兩人收拾好行囊準時離開了客棧，客棧掌櫃好心為他們指路，朝西走兩百步向左拐有一戶人家專門做販馬生意，只是這馬匹來得不正當，不是熟人有些棘手。

玉九還是決定去碰碰運氣。

等到了地方，擡頭一眼望過去，她又無比慶幸自己這遲來的好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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