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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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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雙眉緊蹙,未幾道:“現有儲君冠卿行止不端、言辭無狀,不足以為天界諸宮之表率。著褫奪其承蒼將軍之位,並將其交付西岳國柱願聖大帝,聽憑處置!”太子道:“兒臣謝過父皇!”願聖大帝道:“這……”天帝道:“朕意已決,逆子滿身罪孽,雖死難贖!”懷然道:“天帝陛下,微臣有事要奏!”天帝道:“無妨,道來!”懷然:“微臣此前右足吃了天空星沈愈一斧,已然傷及根本。天帝陛下既決意將太子殿下交於父王處置,那臣鬥膽懇請,斷去太子殿下右足仙脈,以全西岳柱石之聲名!”

懷然此語一出,眾人皆是一楞。天帝面上先是一松,隨之一緊,願聖面上先是一憂,繼之一喜。我心中先是一懼,接著便是一釋。本以為太子性命難保,若僅僅只是右腿仙脈,倒是法外開恩、不幸之大幸了!

果然,天帝少時便道:“懷然世子此議不差,朕準了!願聖大帝,你便把這個孽障東西帶回西岳,在眾神面前處置了,以償他犯下的罪愆!”說罷,天帝吩咐左右給太子上了鐐銬。願聖大帝與懷然領旨謝恩,帶著一身桎梏的太子從元極殿告退。

我見太子已無性命之憂,正要行禮告辭,天帝忽然道:“冰玉,太子糊塗!你可千萬別和他一起犯糊塗!”我道:“多謝天帝陛下掛懷,我自會謹言慎行!”

說罷,我趕緊與天帝作別,從大殿退了出來。

過了沒幾日,太子被願聖大帝挑斷右足仙脈之事傳遍整個天庭。人皆謂太子自作自受,並無甚麽微詞。天帝隨後再度下旨,將太子禁足正澤殿,非召不得出宮。

思及太子行動受限,不能隨意獨闖烏夜魔宮,禁足反而能保他一時平安,我不由安懷落意、大放己心了。

從來有話則長,無話則短,毋庸絮煩。

此後霪雨頻頻綿綿經久,再推窗時,滿園荒疏,秋意撲面而來。

常恐秋節至,焜黃華葉零。

西山與秋色,氣勢兩相爭!

枉然人境外,不許教塵侵?

布襪青鞋約,畫中可堪尋?

我踏著一地的碎葉子,頗有些觸目驚心之感。正在傷春悲秋、兀自悵罔之時,一陣窸窣聲從樹叢那邊傳來,隨之冒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小心心!”乍見分別多日的小雪狼,在這綠肥紅瘦的斑斑雨後,怎不叫人意出望外!

我趕緊蹲下身子,摸一下小心心雪堆也似的鬢髦。不知是不是錯看,總覺得它比起先在我這裏時瘦得多了。這個冠卿,縱使被削職禁足心中難過,竟連自己的雪狼也不能好好善待嚒?

我問守閽是誰將小心心送過來的,她竟不能答。只說是雪狼在門外狺吠不止,她一早識得這個很可愛可憐的小東西,便引了它一路進來見我。

我湊在左近,輕輕撫摩雪狼的小腦袋。小心心嗷嗚數聲,顯然再度見到我也令它十分喜悅。我端詳小雪狼時突然發現它項上多了一條束帶。奇之怪哉,難道冠卿怕小心心在我這裏跑丟了嚒?我仔細打量雪狼脖頸上栓的那條束帶,意外發現其上竟另系了一只錦囊。我順手摘下錦囊,其上金光一閃,浮現四字蠅頭小楷:玉兒親啟。哦,要我親啟的?裏面是什麽呀?

我小心翼翼打開錦囊。內現仙丹一枚,紫菀一紮,還有短箋一片。展開寸箋,上書:玉兒,見字如晤。紫菀煎湯,與丹同服,舊疾盡去。安好,勿念。卿。

手中這枚仙丹,寶暈發散、掩映祥暉,似金似玉、非金非玉,似崖上冰、似荷上露、似蚌裏珠,柔膩非常、馨香尤甚。最令我詫異的是,這枚仙丹竟像本就屬於我的東西,甫一見我就從掌上飛起,其光焰瞬時漲了數倍,渾似重新獲得生命那般萬分靈動起來。我曉得這仙丹是個寶貝,趕緊囊入袖中。既太子讓我將紫菀煎湯與這枚仙丹同服,何妨一試?

雪意端來了炭爐與煎藥陶壺,壺中已盛了數盞甘露。我趕緊將那束紫菀投入藥壺之內,嗅著衣袋裏香香的仙丹,我喜滋滋地坐在一旁候起來。

陶壺中水剛冒了熱氣,小心心陡然豎起兩耳,憑空嗥叫了兩聲。嗥完它尤不滿意,還呲牙咧嘴地擺出兇惡模樣。我道:“小心心,你是餓了嗎?剛餵你吃了不少東西呀?”雪狼看我一眼,又看一眼暮色蒼茫的長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我正準備察看它臥著的草叢是否有不速之客,半空傳來一聲輕笑,隨之有人道:“喲——咱們的鴻鵠嬤嬤又改行賣藥啦?”僅聞其聲我便知來者不善。

小雪狼對著暮空低吼數聲,一個身影騰著雲落在我面前。我道:“這並不歡迎你,你趕緊走!”凝蘇笑道:“你讓我走我便走嚒?你害苦了太子殿下,今日我正是來找你的!”我道:“你這人說話好沒道理,到底是太子害苦了我還是我害苦了太子,天下人盡皆知。幾時輪到你來我這撒野!”

恰在這時,陶壺裏的藥已沸了。雪意端來一只玉碗,將壺中湯藥傾於碗中。凝蘇冷冷盯著雪意,待碗中湯藥已就,她驀地沖將上來,將那碗藥搶在手中。我與雪意猝不及防,兩下裏都有些吃驚。雪意正待與凝蘇理論,我怕她出言沖撞天女徒然獲罪,便示意她退下。雪意雖咬牙切齒、萬般不願,也只得聽命去了。

我道:“你也病了嚒?只是藥這種東西卻是渾吃不得的。古往今來多得是吃錯藥的人,出了幾多洋相!”凝蘇道:“這藥,是哪來的?!太子現在何處?!”

她正盛氣淩人,眼風一掃恰看見我身旁的小心心。她柳眉倒豎,道:“太子的雪狼怎會在你這!他從我手裏搶了去,竟又巴巴地送到你這裏了嗎?這藥,是否正是太子從權無禁那裏搶來的?!他現在人在何處?!” 我道:“無可奉告!”凝蘇道:“你不說,我便倒了它!”我道:“隨你!”我話音剛落,凝蘇便把碗砰然摔裂在地,湯藥盡灑!她見無人阻攔,詫道:“太子居然真的不在這裏?!”她似是自言自語了一句:“那他到底能去了哪裏?”

我見她摔了藥碗、潑盡湯水,不由怒道:“你今日究竟想要幹什麽?!再咄咄相逼別怪我對你不客氣!”凝蘇道:“莫氣莫氣,氣大老得更快!你若愈發老了,連我也十分不忍心,你說是不是?”我知她故意挑釁,道:“我這飛瓊殿結界甚厚,不經通傳硬闖向來無門,你是怎麽進來的?!”凝蘇倨傲道:“有我爹爹親授的遁身法,莫說你這區區結界,便是那天牢冥獄,我亦能隨意出入!”她似是又想到什麽,道:“哦,對了,既無旁人,我索性再給你講個故事吧。”我道:“無論什麽,我不想聽,也不感興趣。”凝蘇道:“這可由不得你!憑你如今修為,想擺脫我,純屬癡心妄想!”我道:“也罷,那我便‘洗耳恭聽’,看你倒能造出個甚麽故事。”凝蘇道:“慢!這故事可不是我造的,乃是確有其事!我不過供轉述之職罷了。”

凝蘇煞有介事停頓片刻,接著道:“話說,多年前,我曾親眼見證了一個賭局。參與此賭局的有三人,你猜猜,是哪三人?”我不答。凝蘇繼續道:“這三人,正是那渡杯琰君、太子冠卿與世子懷然。你猜他們賭什麽?”我不應。凝蘇興致勃勃道:“他們賭,賭誰能娶到天界尊位最高的女仙,並能順勢繼承無住聖尊傳給他唯一弟子的衣缽。那位女仙想必你已知是誰了吧?”什麽?!渡杯、冠卿和懷然還曾打賭,賭誰能娶到我並繼承師父的衣缽?!凝蘇見我面色大變,滿意地繼續道:“說起來,之所以九天之上的諸位神仙對這位女仙趨之若鶩,究其根本,不過是因無住聖尊從未外傳的那些絕學、那些秘辛罷了。鴻鵠,你很久沒見過渡杯琰君了吧?他為何最近少來飛瓊殿,你知內裏因由嗎?我來告訴你一個秘密,琰君早先見賭局求勝無望,提前退出了。他既已退出,又怎會再來找你呢?另,你知賭資是什麽嗎?”不待我答,她繼續道:“賭資諒你也猜不到!我覺他們賭得還不夠大。為給這場豪賭加碼,我以嵩山之寶《帝猷》作押。《帝猷》你知是什麽嗎?哈,你這般古板孤陋,又怎會知我嵩山之寶!這部《帝猷》,也不怕你垂涎,乃一卷上古秘書。凡得此書,便可興帝王之業、操控人世朝代更替,更能助其主登上權力巔峰!”我道:“照你說的,璨喜大帝既有《帝猷》在手,又怎會甘居天帝之下,徒為國柱而已?”凝蘇張口結舌,道:“你!我嵩山自古以來便是天界柱石,憑你,也配妄加離間揣議?!”我冷笑。凝蘇道:“你知為何太子定要阻止你與懷然之事?皆因我與太子早已達成共識,只要太子娶我為妻,再納何人為妃為妾皆不十分要緊。無論她是鹍鵠、乾鵠還是鴻鵠!我與太子之間這種深情,料你也不甚懂!他既可以娶我,還能納你為妾,既能得聖尊衣缽,亦能承《帝猷》之秘,手到擒來之事卻偏被懷然橫插一腳,他如何不怒!所以你知太子為何發瘋發狂,為何一意掃平西岳諸峰了吧?天界眾神知此賭局者何其多也,現下太子仙脈被挑,懷然亦未落好,你這個天煞孤星,不過又覆淪為天庭笑柄而已!今日我來,一是警告你縱使賞你作太子宮中一員側妃,此時你仍須離大殿下遠些!二是敬告你愛惜體面,不要最後落個身敗名裂、遺臭萬年的下場!”說罷,她冷哼一聲,不緊不慢駕雲而起。臨行,她還甩給我一記犀冷眼神,那意思明擺著教人自己體會。

凝蘇走遠,許久,我仍怔著。渡杯、冠卿、懷然竟有一個賭局在那裏?我偏絲毫不知不曉。原來冠卿歪纏著人不放,竟是與他家內妻子戮力齊心、同氣連枝,存著一個納我為妾的意思。呵呀,苦煞我也!

我心火上來,看著小雪狼匍於腳邊,竟是發作不得!我這般溫善,竟連個畜生也不忍呵斥一句,難怪別人會蹬鼻子踩上臉來飛唾!憑我怎樣惡煞命格,也絕輪不到他們來施舍我一個嬪妾之位!

我氣得無可如何卻愈發無可奈何,簡直無所遁形了。所幸雪意始終掛懷我的安危,仍端了方才那個煎藥陶壺過來,見凝蘇已去便疾走上前問我道:“好上神,千萬別跟那起子小人一般見識,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這藥壺裏剩下的湯汁還有小半碗,主上你還喝嗎?”我思一回,想一回,恨一回,忿一回,對凝蘇卻終是無計可施。這藥,是太子送來的,我到底是吃還是不吃?

小雪狼蹭蹭我的裙裾,擡頭默默看著我,似乎在說:這可是主人專程讓我給你送來的,你可千萬別浪費了呀!

袖子裏的仙丹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香味。這香味,似乎攜鶴棲嶺的青草氣,帶祁連池的菡萏芳。如此般熟悉的味道,一如兒時的玩具、舊歲的釵環,帶出我腦海深處許多的記憶。

我掙紮許久,這次權且欠下太子一份人情,來日再想法子回報他吧。我對雪意道:“虧得你有心,把煎藥壺拿開了。剩下的藥盛出來,我便飲了吧。”雪意趕忙取過一只新碗,將藥罐裏所剩不多的湯水盡數倒於碗中,雙手捧著遞予我。

太子說紫菀湯與這枚丹可使我舊疾盡去,只不知,他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我除了仙力低微一些、記憶蒼白一些,又何曾有過什麽舊疾。唉,他即使此番送來仙丹,也不過為了納我作妾。這份辛苦,這種奔忙,說一千道一萬,我還需“拜謝”他了。

我從袖中取出仙丹,在月下端詳,仙丹幾欲掙脫我的手直飛向我面門,令我驚異莫名。我咬咬牙,到底將仙丹扔在口內,抿了些許湯水輔佐。誰知那仙丹甫一入口,便化作一股強流在肺腑內左奔右突!不過須臾,上至百會下至湧泉,前至膻中後至氣海,左至太淵右至三陰,陽明、太陰、少陰、太陽、厥陰、任督,周身奇經八脈,俱被沖破!我心內一時如滾水在澆,一時如寒冰在碾,好不難過!

我大駭,一枚小小丹丸,竟讓我就此走火入魔了嚒?!我與太子並無如海冤仇,他為何要無端害我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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