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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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著渾身的痛楚,豆大的汗滴子冒了滿腦門,後槽牙幾乎快要咬碎了。雪意見我這個情形,嚇得六神無主,倒先打了兩巴掌在自己臉上,一個勁兒道:“主上,主上?好端端的,你這是怎麽了?!要是你有事,婢子也不要活了,婢子有錯,婢子有罪,不該讓你喝藥!主上,你罰我吧,你罵我吧,你將我怎樣處置都行,只是不要有事,千萬不要有事……”雪意越說越亂,淚水糊了一臉,索性跪在一邊嚎啕。

那丹藥湯水教我五內如焚,雪意慟哭卻令我啼笑皆非。這孩子,仙丹和紫菀都是太子送來的啊。就算我中毒身亡,也是太子暗算的我,與她何幹,她伏地哀哭又能於事何補?

我無法控制五臟廟裏那股橫沖直撞的氣息,肝裂膽碎、腸斷九回,整顆腦子被肌骨的劇痛攪成了一灘泥、割成了片片絮。眼前浮滿了光暈,漂浮、拼湊,擁擠、碎裂。

行將昏憒,那個眉目酷似冠卿的小少年,又來到了殿中。我問:“你是何人?”少年不應。“我這裏不歡迎陌生人。”少年不聽。他像是回家一般,在大殿的角角落落行走、嘆息。他迎著夕陽向我走來。他將我擁在懷裏。他對我道:“別怕,有我在。”

我呆若木雞。

一只夜鳶停在我面前。我認得那是魔宮裏的無了鳶,舉凡落處必會有人丟了性命。可是它卻如此突兀地停在我面前。那夜鳶閃著詭異的烏芒,以魔君的口吻對我道:“冠卿為了救你,已將他的仙靈餵了遼天華表鼎中的魃星。你若不去救他,他三魂飛散七魄渺茫,只剩死路一條!若要救他,便立刻跟我走!”冠卿為救我將他的三魂七魄餵了魃星?那他現在何處?失了魂魄,他豈非立時變作一具走肉行屍?無了鳶乃魔宮信物,但有所言,無一不驗。我未敢遲疑,隨著夜鳶一路禦雲,一往無前。劈開那座大鼎,我念動“逆”字真決,滄海之眼,萬水倒流,怒浪滔滔,生靈塗炭……

當第二十七道雷擊貫穿我雙目之時,我驚得渾身一個激靈,從噩夢中掙醒過來。

再睜開雙目,媧皇母神正從綴滿繁星的穹蒼冉冉飛落,她身後跟的,正是那抹淚不止的丫頭雪意。

媧皇母神對我道:“啊呀,果然是你的造化了!”我正自奇怪四肢百骸不覆疼痛,反而有一股清氣自丹田而起,乍聽母神這話,我十分不解。她對我道:“你失落了十數萬年的真元丹,如今可算是物歸原主了!”什麽?!方才那顆香噴噴的仙丹,原是我的真元丹嚒?難怪那種熟悉入髓的味道,竟讓我心神俱往。這麽說,太子並非想要害我,原是要助我恢覆仙識之意?只一件,既是我失落的真元丹,太子又從何處尋來?媧皇母神道:“太子失蹤了,你知道嗎?”太子失蹤了?幾時的事?難怪方才凝蘇也來尋他。我道:“他不是被禁足東宮嗎?怎會失蹤?”媧皇母神道:“這幾日烏夜魔宮也出了幾樁大事啊!”我道:“什麽大事?”媧皇母神道:“不請我坐,盡問別的事。話說你這個婢子忠心耿耿,倒可彰可表。”我看著雪意猶帶淚意、戚色滿面,心中也不由惻然。

我趕忙令人沏上香茶一壺,請媧皇上座。待她坐定,我急急問道:“魔宮到底出了什麽事?可是與太子有關?”媧皇道:“天帝已派出大隊人馬滿世界搜尋太子,至今仍不見其蹤影。無人敢下定論魔宮之亂是否因太子而起。”我道:“魔宮到底出了什麽事?”媧皇道:“五日之前,有人單槍匹馬獨自硬闖龍祭殿,引發一場軒然大波。” 我道:“龍祭殿?!便是那曾斬殺不少四海之龍、專用天龍之血祭奠魔界聖物,並由此得名的魔界第一戾境龍祭殿嗎?”媧皇道:“不錯。此人膽色卓群、勇力無匹,先殺絕看守殿門之玄蜂與蠱雕,又擊敗殿中所飼上古兇獸九嬰,在與繼任魔君權無禁殊死搏鬥幾個日夜之後,取走了無厭閣鎮宮之寶金丹一枚!此人盜得金丹,將魔界圍堵的數萬大軍沖殺得七零八散,攜金丹大搖大擺出了魔宮地界,隨後便不知所蹤。權無禁大怒,懸重金要此人項上人頭,已在三界發出逐殺令,但至今亦未得此人下落。”我一聽與無厭閣有關,又涉及到一枚金丹,便問:“太子遣雪狼送來仙丹,方才你恰說此丹便是我的真元丹。不知這丹,可是無厭閣失卻的那一顆?若真是如此,那闖魔宮的必是太子無疑。只當年魃星雖食我真元丹、後即遁走,我卻不知此丹終究落在了無染魔君手上。”媧皇道:“你家婢子哭奔上女媧山向我求援,直說你性命不保。待我來時,卻見你仙竅重開、靈識大成,便知你真元丹已然覆位。但這丹從何而來,我無從知曉。至於這枚真元丹與無厭閣是否有甚幹系,我亦不能妄論。”我道:“太子失蹤,魔宮失盜,我真元丹覆得,這些事難道無甚關聯嗎?”媧皇母神道:“你先將真元丹游走一遍周天、調勻呼吸吐納才是要緊。此丹失落年久,不免沾染塵垢。穢氣入體,若不滌濯清明,盡早歸元,只怕反受其害。你且將養著,既已無事,我這便告辭。”我見她要辭去,不好強留,便也跟著立起來。她臨行前又回轉身對我道:“如今這事,再瞞你也無益了。當年你三生石動,與你三生三世情緣不滅的,可正是太子啊。”我大吃一驚,待要再問,媧皇母神早已行在數丈開外、杳不可及了。

我不敢去設想。若真是太子……古往今來,幾乎無一神仙能從龍祭殿全身而退,更何況是單人獨馬!從來戰事殘酷,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況玄蜂、蠱雕、九嬰、權無禁,無一好相與之輩,任一皆能力克百萬雄師!若真是太子……我不敢去設想!

何需半盞?何消行慢?霜無賴,與花消遣。風若知愁,憑風也倦。更數點星,數聲雁,數卷殘。

何期今日?何意千年?理琴絲,是牽是斷?一筆濃墨,難畫辛酸。縱減餐飯,減愚癡,減呆頑。

紅塵紅箋,紅豆紅顏。燈無定,再不成眠。月止一半,能教人圓?笑浮雲閑,浮生晚,浮名堪?

秋草秋原,秋水秋煙。一叢恨,小園踏遍。千山皺面,付與眉間。任一樽淺,一襟淚,一身寒。

是夜,太子入夢。

他問:“你與媧皇母神之約,為何不讓我知悉半點?”我倉促作答:“因知自己犯了逆天死罪,況又違天命,只怕以後萬劫不覆。為了不帶累旁人,是以隱盡舊事。卻不料記憶漸褪,竟是淡忘了一切。”太子不覆有言。夢中餘下諸事,醒來已皆惘然,再不能追憶,惟剩心口隱隱作痛,令人不安。

我撫著心口,覺得這痛癥來得很不尋常。近日屢屢夢回,竟是在淺眠中又撕心裂肺了一場?我到底歷了多少痛徹的過往?

舌敝唇焦,我踱出殿外。幹冽的秋晨浸在些微曦暉裏,階前庭下淺淺霜色氤氳著落木,頗有些蕭索意味。

我踩著薄霜,正欲深吸一口氣,心中突然又撕扯般劇痛了一陣。照今日心痛癥這般強勁勢頭演變下去,我少不得須去找南極仙翁,要幾顆速效救心丸隨時擱在袖子裏備用了。

遠山上的日頭剛升了一點,冒了幾縷光線,怎地轉過眼又隱沒了下去?卯日星君向來可是頂勤勉規矩的一個仙官啊,如今也敢在當值期間玩忽造次嚒?

我正想著明日卯日星官會不會在朝堂上挨罵,突然半天上的雲頭黑魆魆地直朝我眼前壓過來,氣勢相當可怕。大早上的,哪裏來這麽多烏雲?

定睛打量,似乎不僅僅是黑雲,雲中還隱著別的什麽。我還在兀自詫異,九霄層雲之巔陡然傳來一個淩厲梵音道:“罪婦冰玉,現在何處?!”

這一聲厲喝又嚇了我一跳。罪婦?冰玉?我何時就成了罪婦?邇來我除了變作一條小白鯉在如拭湖裏游了多幾日,幾乎足不逾戶、目不旁視,怎麽就平白犯了法?來人聲音十分耳熟,這是誰呢?據我所知,舉凡一發脾氣所禦之雲必變成黑魆魆一坨烏雲的,除了紫金殿裏的寶輪金母,天界哪裏還尋得出第二人?不過她母儀三界,極少當眾失儀,如今怒成這樣,該不是我昨夜夢游出去大鬧天宮了吧?

尚忐忑間,寶輪金母已行至眼前。她勃然拊膺、瞋目切齒道:“兀那罪婦鴻鵠,快快從實招來,太子現在何處?”我趕緊行禮,道:“拜見帝後。下臣身體抱恙,已久居飛瓊數日不曾出殿,太子在何處,下臣著實不知、委實不曉。”寶輪道:“一夕之間你真元丹便已覆位,太子卻杳然無蹤!今日你若不把太子交出來,本宮便要立時將你收監下獄!”我見她態度驕矜,一時也怒火上湧,只強按怒氣道:“我真元失落年久,一夕覆得原也喜出望外。但若帝後未經查證便強說此事與太子有關,豈非令下臣寒心!若無實據,便將我下獄又如何服眾?!太子失卻蹤跡,諸神無一不焦慮,你雖貴為帝後,擅自遷怒於人亦大為不妥!”寶輪金母慍道:“罪婦還敢出言頂撞!左右,給我掌嘴!”說時,她身後的兩個侍女從雲頭飄然而下,便要走將上來拿住我雙臂。

小小仙侍也敢在我面前放肆?!我伸出兩指輕輕一拂,那兩個侍女便跌在階下,叫痛不疊。寶輪金母道:“你重食了真元丹,仙力又撿了三四分,這節竟教我忘了呢!”我正不懂她何出此言之時,一陣勁風破空而來。我大駭,可已然遲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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