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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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也下了,坑也跳了,你可以從我面前圓潤地消失了吧?”

“嗯……不要!”

我一看太子冠卿擰著麻花糖似的身子在我面前撒嬌,突然覺得一陣惡寒。忍不住道:“你明明是個漢子好麽,如此撒嬌真的好麽?”

冠卿道:“人家不要嘛,人家就要跟著你嘛!”說完他居然趁勢靠上了我的肩頭。我頭皮一麻,更覺惡寒,道:“起開。你那麽大顆頭,不嫌重!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

太子道:“玉兒,方才是誰握著我的手,說:“你若在,我便與你一同安度餘年。你若去,我便隨你一同埋入黃土。春榮誰不慕,白首同所歸。死亦得其所的?”

我道:“你這背誦功夫很好,不去考個舉人真可惜了。”

太子道:“玉兒,你忘了人家為了等你終身不娶,一直等到人生最後一刻嘛?”

我突然想起顧尋滿頭白發卻對著我哭得像個孩子的情形,整顆心驀地融作了一團。太子見我無言,將臉更湊近幾分,道:“玉兒,你說的從此生死相隨哦,可不許反悔。”

我推開他的臉,道:“彼時我落入你的圈套,仙法受制,只是一介凡軀,說過的話哪裏作得數。我也快到家了,你這麽多日不理政事,萬一被人發現那正澤殿裏的是一個木頭仙,你肯定會受罰的!”

太子扭起小腰肢,跺了跺腳,撅著嘴道:“人家才管不了那麽多。人家就要送你回去嘛。”

我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心想太子啊太子你為何要放棄治療。不覺已至飛瓊殿門口,太子道:“人家不管啦,人家要看著你進去才走嘛。”我又一次惡寒,立即轉身,剛邁出一步卻被他一把拉回到懷裏。

我大驚,道:“這裏是天庭!要註意影……!”

話未說完,太子已然落了唇。

太子攬著我的腰,他身上的王者之香帶著久別重逢的記憶,讓人沈醉。

許久,太子擡頭,對我道:“記住了啦,人家現在可是你的人!”

方才他輕舒猿臂強擁之時盡展男兒氣概,此刻卻又如此扭捏作態地宣稱是我的人,我頓覺整個人都不好了。而且我發現不時路過的神仙都在好奇地打量,分明認出了我們的身份。我不想第二日又出一則傳遍全天庭的緋聞,便急急推開太子,道:“我要進去了。”

太子猶拉著我的手不肯松開,我道:“松開。”太子道:“求我。”我道:“松開。”太子道:“求我。”我只得道:“求求你嘛,松開人家啦。”太子不防我真的居然對他軟語呢噥,一時怔忪,略松了松我的手。我趁著這個機會,轉身就喚開了結界,閃身入了殿內。

進了殿,我心中卻頗為不舍,便將殿門留了一隙,透過隙中看他。

冠卿猶看著殿門出神,過了好一會兒才慢騰騰地轉過身去,嘴裏哼著一支小曲。我著意一聽,居然正是那支我用虎頭七音哨吹奏的伯國鄉曲紅蓼。

我嘆了口氣,突然覺得腳邊一熱。低頭一看,是闊別許久的雪狼小心心正對著我的腳背哈氣。

它見冠卿離去,不由得立起身子,將頭擠在殿門之間,顯是很想跟上去的模樣。我摸摸小心心的背,對它道:“你也想你的主人了吧。剛才我怎麽沒想到讓他把你順便帶回去呢?”

小心心已經將兩只前爪放了下來,親熱地抱住我的腳,尾巴晃動了幾下。我蹲下身子,道:“等會兒我就送你回家,好不好?”小心心嗷嗚嗷嗚叫了幾聲,好像在說:“好呀好呀。”

我將小心心抱起來,一段時日不見,它長得更圓了,整張臉都藏在雪白的毛發裏,真是一個討人喜愛的小東西啊。想到就要把它送回去了,我居然有些不舍得。

我將小心心帶到四季不敗的鳳凰木下,將它放在石桌之上逗著玩。它蹭蹭蹭爬過來,把小腦袋擱上我的肩頭。我想到方才太子也是這般般撒嬌,頓時對小心心又多了幾分憐愛,忍不住將它抱了起來。它將臉貼在我的頰側,似乎是在說:好久沒見你,小心心想你了。

我與這個小不點嬉鬧了多時,終是下定了決心。返回寢殿,將它的臥榻及其細軟縮成如意酥大小放入袖中,我將小心心抱起來,出了殿門,一徑向正澤殿行去。

騰在雲頭,我忍不住心想:太子剛送我回來,定料不到我又會去找他吧?他許久不見的心肝寶貝小雪狼終於回到他身邊,他見了定會十分高興吧?

平素裏把守甚嚴的正澤殿,今日好像守備松懈許多。從殿外至內庭均未遇絲毫攔阻,沿途侍衛皆齊齊對我施禮:“恭迎上神!”倒頗像是太子預先同他們打過招呼一般。他難道知道我要來嗎?我偶然心血來潮亦能被他未蔔先知嗎?

心頭正帶著疑問,一個婢子上前道:“上神請隨我來。”小心心乍回到家中,十分興奮,兩只耳朵豎起,腦袋左扭右晃,幾次想從我懷裏躍至地上。我對小心心道:“乖,莫動。待我親手把你交給他。一會兒你就能見到他了。”小心心嗚一聲,伏在懷中,小眼睛仍在四處亂看。

眼見著園中出現了數棵青梧,道路亦越來越熟悉。不對呀?這路好像之前來過?這是去哪裏?我問婢子道:“你這是要帶本上神去哪?”婢子道:“小奴不知,只是謹遵主上吩咐。”我往常也在太子宮中呆過幾天,這個婢子看來頗為眼生,遂又問她道:“你是哪個殿的?”婢子未答,眼前突然燈火輝煌,顯是來到了一處大殿。我擡頭一望:曦成殿。側頭一看,那婢子居然不見了蹤影。我詫異不解,太子這回又想出了什麽新花招?上回在曦成殿讓我憑受了許多驚嚇,這一回可斷不能再貿然入彀了,我倒想看看他這回葫蘆裏又賣得是什麽藥。如此想著,我便趁無人通報之際躲去檐柱之後,用仙力驅開了窗,向殿內偷偷瞧去。

不瞧則已,一瞧真是令我又驚又惡[wù]。

殿中一名女子正與一名男子行那狎昵衾裯事,淫聲艷語不絕、放浪形骸不歇。

我心道,這裏是太子寢宮曦成殿,又有哪個旁人敢光天化日來此行不倫之事,還毫不避人、放聲調笑?!正這樣想時,男子翻身而起正好面朝向外,赫然竟正是那當朝儲君太子冠卿!

我驚得手一抖,小心心趁勢從我懷中躥下地去,幾個縱躍便消失在花園裏。我倒是想挪動腳步,可是腳下像生了釘,我似被誰施了定身術,呆立在窗前動彈不得。

那女子道:“你陪那個老女人去凡間轉了一個多月,可有什麽收獲?”

冠卿道:“收獲自然是有,她如今對本王可是喜愛得緊。”

女子道:“你和她該沒有……?”

冠卿道:“怎麽會呢,我愛的人一直是你。當初假意抗拒與你的婚事,也不過是做戲給天下人看。她那種來歷不明的女人,我又怎麽可能看得上?!”

聽到這裏,我大概猜出那個女子的身份了,她當是中岳國柱璨喜大帝之女凝蘇,他們口中那個來歷不明的老女人,指的應該恰恰就是不才在下我。

凝蘇道:“你可探得那寶物現在何處?”

太子道:“無住聖尊那個老不死的,居然將他畢生所學盡數傳給那個五識不明的呆貨。我倒一刻都沒放松找尋,只是她自己都不大清楚,我一時間又能有什麽頭緒?”

我想起從前太子對我的種種,今日若非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我又怎敢相信原來他接近我竟別有企圖?!

凝蘇道:“她那時好時壞的記性、時嬌時弱的賤相,不是故意拿喬裝的吧?”

太子道:“她若敢在本王面前耍花招,待將來寶物到手,本王一定親手剮了她!”

凝蘇笑道:“不錯,我要親手剝下她的面皮,看她一個無臉之人是如何滾下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語罷,他們雙雙放聲狂笑,笑得我渾身發冷。明明未至寒冬,我卻似被人兜頭潑了一桶冰水,清清楚楚聽見自己牙齒相碰戰栗的聲音,寒意從腳底蔓延至頭頂淩虐著每一寸肌膚。

原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想哭又想笑,正準備強行捏起仙決禦雲飛走,突然聽得宮人在殿外通傳:“報——!鴻鵠上神已到!”

我楞了楞神,未及動步,已見榻上二人急匆匆地滾下地來,那太子道:“你,你,快去躲起來!”凝蘇道:“你愛的人是我,該走的人是她,我為什麽要躲?”太子道:“現在寶物尚未到手,你不躲,萬一她生氣了怎麽辦?”凝蘇道:“你這寢殿又沒有暗格,我能躲去哪裏?!”太子四處一看,道:“快,快從那邊翻窗逃跑!”凝蘇道:“你還是不是男人?!你愛的明明是我,為什麽那個老女人一來,我反倒要越窗而遁?”太子道:“等我得了至聖之位,整個天下都是我們的,此時你權且忍耐吧!”凝蘇猶自冷哼不肯動步,太子道:“算我求你了!我們也是有婚約的人,又豈是那個天煞孤星的夯婦能比得了絲毫的?!”太子說著,將凝蘇一徑推推搡搡,恰推至我立足的窗前。

我心道,這就是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嗎?若這是一場戲,可比人間那些京、越、平、昆劇令人眼花繚亂多了!如果這是提前排好的一出折子戲,我當為那編纂劇碼之人扔一錠金銀、喝一聲彩!

雖此刻心內如鈍刀宰割,我卻不想動彈,倒要看看如果真迎頭撞上那女人,她可慌不慌亂、羞不羞慚!

說時遲那時快,窗戶砰然一聲向外推開,凝蘇香肩半露、衣衫未整,剛探頭一見我便轉身對太子道:“冠郎,那個老女人卻在窗外偷窺!”

我見凝蘇毫無慚色還出口傷人,著實憤慨已極。太子驚慌道:“蘇兒,不得無禮!”凝蘇冷笑一聲,道:“她要做那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賊胚,還怕別人去捉她的痛處嗎?”這期間,太子已將衣飾大略整理了一遍。可惜方才他們狂浪之時,他鬢發已散、頰上還有凝蘇媸妍的唇印,是以當他打開殿門向我行禮之時,依然難掩半分猥瑣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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