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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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閃爍著眉眼對我道:“鴻鵠上神好稀客!不知上神來此,有失遠迎,還望海涵!”凝蘇已擠在他身側,假作一個趔趄撲倒在他懷裏道:“冠郎你可真壞!見了祖師奶奶便將我拋到了九霄雲外!”太子推她不開,只得苦著臉對我道:“鴻鵠上神,蘇兒喝多了,一派胡言亂語,請你切勿見怪!”我未答話,凝蘇又道:“我要是個孤鸞命,定不會四處招蜂弄蝶、誨奸導淫,徒然作弄得自己丟人現眼、出乖賣醜!”太子聽聞此語將臉一沈,道:“蘇兒,胡說些什麽?!鴻鵠雖命帶忌神,但她絕不是你說的那樣人!”

我聽出他們兩個一唱一和,分明是在皮裏陽秋地譏諷於我。我依稀記得好像是過來歸還太子的小雪狼,可是此時小心心卻已經跑得不見蹤影。

我正暗自咬牙悔不該來時,一個小家夥挨蹭到我腳邊,窸窸窣窣地弄出一陣輕響。我低頭一看,小雪狼倒是懂事,居然在此時恰跑回我身邊。我抱起小心心,不知它方才去花園哪個犄角旮旯裏嬉游玩耍了一番,弄了一頭草籽、四爪的泥。我正準備松松說它幾句,凝蘇卻乍然伸出手搶過小心心道:“真是個妖婦,連殿下的雪狼都不放過。”小心心擰頭看我一眼,爪子抵住她胸口掙紮了幾下。但是凝蘇打定主意不松手,小雪狼只得可憐兮兮地作著無謂抵抗。

我對小心心道:“你到家了,我該走了。”小心心突然幹嚎一聲,把凝蘇嚇了一跳,將它往地上一摜,道:“嚎喪吧你就!要不是看在冠郎的面子上,小心我即刻把你燉了來吃!”小心心委屈地趴在地上,舔舔摔痛的腳掌,擡頭看了我一眼,卻並不向太子求助。太子也一反常態,對小心心不理不睬。我心想,有了美人在懷,莫說是一只小小雪狼,將天下拱手相送亦無甚不可吧?何況眼前的美人顯然十分厭棄這只口不能言的畜生。想到這層,我突然對眼前的這個太子生出鄙棄之心。

我正欲駕雲離去,突然太子撲出殿來,就勢在我腳邊跪下了。

這,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我拔腿要逃,太子卻已然抱住我的腳,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將起來:“鴻鵠上神,玉兒啊,你可不能不要我,你要是不要我,我只好去死了!”

我心道:“呸!還不速死,你這妖孽!”

太子道:“今日我與蘇兒排宴,不慎多飲了幾盅。我舊傷尚未痊愈,未免不勝酒力、醉後失儀,還求玉兒多多擔待才是。千不該萬不該都是我的錯,不幹蘇兒的事!”

我未及答話,小心心居然對著跪在地上的太子呲牙低吼了數聲,仿佛在說:“惡心!惡心!”我看著太子一頭蓬發胡亂捧著我的腳,再看看酥胸半露一臉敵意的凝蘇,心中突然湧起一陣不適。

我狠狠心咬咬牙,一腳踢開太子,念動仙決便要速離這是非之地。誰知太子覆又撲上來抱住我的腳,哭道:“今日你若是走了,我也不能活了!我不能沒有你呀!”

凝蘇憤然道:“我今兒可算是看清你了!你這個爛心的諂邪盜!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是要她還是我?!”凝蘇一邊說一邊揪住太子的衣領。太子本就冠服不整,被她這一拽,竟然將腰帶拽開,外衣居然滑落渙散。我本以為他裏面還有中衣,誰知卻赫然袒露一個光禿禿的胸脯。

他們猥褻的場景驀然浮在眼前,我道:“休得糾纏!再糾扯不清,休怪我痛下殺手!”太子猶自楚楚可憐:“如果你就這麽走了,我寧願死於你的掌下!”凝蘇道:“說得輕巧,方才還與我在榻上纏綿,此時卻要哪個妖婦來取你的性命!”

凝蘇此言令我怒不可遏!我見太子那一副輕佻模樣,再也壓不下心頭熊熊怒火,猛起一腳將太子踢飛滾落殿中,隨即翻上雲頭,騰身直上九霄。我本以為凝蘇會追上來與我大戰幾百個回合,誰知她竟沒有現身,亦未一路尾隨在後辱罵。

正澤殿漸漸落於身後,小心心“嗷嗚”的狼嗥之聲隱隱從月下傳來。我說不清心內是失望還是難過、鄙夷還是憎惡,只知自今日始,他不再是他,我亦不再是我了。

我心煩欲嘔,一朵祥雲在足下亦不甚穩便,迎面而來的微風未帶來絲毫清爽,反而讓人更覺悶懣愁憒。我正毫無心緒地往回走,突然道逢許多神仙、天將,七嘴八舌、言之紛紛,似從乾啟殿散議而來。此刻戌時已過正當亥時,並非議政之機,如許多天兵天將齊齊現身,難道天庭出了什麽大事不成?

心中如此想著我便就近隱於一處檐後,耳中聽得話聲紛沓、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忒是熱鬧。

一曰:“啊呀呀你說那魔宮之女使了什麽法術,竟震斷了九廻墟天鎖?”

一曰:“震斷墟天鎖原也不是什麽十惡不赦的大罪,偏那魔女竟有吃天的膽子!傷了九鎖天罡性命不提,還割下他的頭顱高懸於嶺上,敢是欺我天宮無人麼?!”

一曰:“據說九鎖天罡與那權無憂好一番惡鬥啊!直打了三天三夜難分勝負!九鎖天罡本不落下乘,偏又有那天空星從旁對魔女施以援手、助紂為虐,竟致九鎖天罡落敗遭擒、惜喪一命!”

一曰:“九鎖天罡也真是一員鐵骨錚錚的虎將!據抓獲的嶺上小妖說,他雖被魔女千刀淩遲、剝皮抽筋,臨死前亦是罵聲不絕,未曾告得一句饒!”

眾人唏噓不已。我心下大為震駭!記得不久前確曾偶遇那負責看守四照無憂冢的奉陵道人,匆匆稟報天帝無憂冢之異動,其時正是那位九鎖天罡主動請纓前去鎮服此嶺。九鎖天罡出師兩日即傳來捷報,道已用九廻墟天鎖將魔冢錮禁,當保得數百年太平。誰知不過區區幾十年光景,九鎖天罡便即遇害身死,魔冢覆現異動。聽說兀那魔女權無憂詭計多端、毒甚蛇蠍,如一夕破除弘濟大帝之封印逃出生天,必將荼毒萬靈、令天下從此不得安生。難怪天將雲集、諸神齊聚,原來竟是這樁事由!

我既非法力無邊之戰神,亦非統帥千軍之天將,鎮服魔界之女卻並非我力所能及之事。當下拍拍衣袖打算閃人。正準備從檐後轉個方向離開此地,一旁壓低的議論聲卻又盡數被晚風徐徐送入耳中。

一曰:“你說,四照無憂嶺現異象多年,該不是司雪之神前來向天帝討債吧?!”

司雪之神?向天帝討債?什麽情況這是?一聽到天庭舊日逸聞,我頓時一掃頹思,支起兩耳著意聽將起來。

一曰:“不能吧?據說那霅霙已經死去多年,再說她以前一直對天帝一往情深,當不至於由愛生恨。”

一曰:“昊華天帝當年娶寶輪金母為妻,後登基即位,可謂年少得志、扶搖直上,在那之前,霅霙與他郎情妾意之事,天界何人不知、何人不曉?霅霙一夕被棄,難免心生怨懟。”

一曰:“唉!命中之數!命中之數!若非先太子懋徽征妖獸窮奇不利反遭其噬、囫裹入腹,二皇子無染意外墮入魔道無望帝位,昊華作為天帝第六子又怎會如願登基,霅霙又怎會迫離天庭,失落蹤跡,後卻在下界為害?”

經我仔細辨認,現在低低交談的乃是武德星君、黃角大仙、北極壽翁及赤靈尊神。他們皆是比天帝年長甚多的宿老仙君,是以能隨意而行、隨性而言不受天界尋常規矩束約。耳聽土德真君也加入了這場交談:“大仙慎言!權無染如今身墜魔道、為害蒼生,人人得而誅之!他當年天界二皇子的身份,今後切切不可再提,以免橫生事端!我們雖於眾仙中居長,但切不可開妄論之風,以免禍亂朝綱、有損帝懿。”

黃角大仙道:“真君說得是!是我一時失言,該打該打!”

權無染竟曾是天界二皇子麼?!長久以來,他不一直是為害作亂的魔宮頭子嗎?怎地黃角大仙會作此言?仙學堂懿文殿所載諸般史料之中,只提及這個魔君權無染乃是一條得道黑虺,為修煉魔功食仙靈吸人魄無惡不作,是以天庭曾多次派出戰將下界剿殺。無奈這魔君功力深厚、狡詐多詭,與天界對峙多年始終屹立不倒,不僅連傷多員天將天兵,而且繁衍魔子魔孫甚眾,在下界耀武揚威、其鋒難擋。最終數歷苦戰,此魔終由廣目天王與日禦羲和共同收服,囚於旻蒼戴日鑒中,從此天庭方享一時祥和太平。無染魔君被廣目天王與日禦羲和齊齊出手鎮服這樁往事本也是我所親歷親見,與仙史中記載並不差毫厘。

武德星君道:“這個四照無憂冢,天帝下令不得傷及魔宮之女的性命,是以天將討伐之時頗多掣肘,頻頻落敗。如今九鎖天罡慘死,天帝居然仍不改其敕令。今番眾將雖有微詞,卻不敢置喙。天帝為何定要顧及那魔界妖女的性命?!當真令人費解!”

北極壽翁道:“人皆傳霅霙已死,依我之見,霅霙也許尚在世間,現正隱於四照無憂嶺。天帝對她仍念舊誼,所以不忍傷其性命。”

赤靈尊神道:“當年權無染與天帝皆對霅霙有意。後權無染身入魔道,天帝獨得霅霙青眼。彼時天帝與霅霙郎才女貌是何其般配的一對,誰想最終卻落得人海兩茫茫,如今還要以命相搏,當真令人感喟!”

黃角大仙道:“其時霅霙死訊逸出,天界曾有百餘年不曾落雪,她必已不在人世。現下四照無憂冢中盡皆是魔界徒眾,也許他們正是借霅霙之名,行大逆之事。此番九鎖天罡橫死,其野心彰彰、罪孽昭昭,天帝再想容宥恐怕絕非易事!”

武德星君道:“天帝下令不得傷魔女性命,雖有賞賜頗豐,眾天將卻戚戚惴惴不敢貿然領命。所幸有那西岳國柱之子懷然,自願下界伏魔,真乃我眾將之福!”

北極壽翁道:“懷然殿下既毛遂自薦,想必已有應對之良策。”

土德真君道:“那魔宮長女可是厲害得很!此前曾有過十戰十勝天將六傷四隕之戰績,現又有天空星為其助膀,其勢絕非等閑。小殿下固然勇氣可嘉、但畢竟歷練尚淺,該不會有失吧?”

黃角大仙道:“若非那魔女兇銳淩厲,天帝也不會發願,但有降此嶺者,必應其一事!縱然小世子非身經百戰之將,但畢竟乃西岳國柱願聖大帝之子,必當有其過人之處。”

北極壽翁道:“此言不差。”

他們談論不多時便即離去,留我一人對月胡思亂想。懷然要領兵下界鎮服妖冢?!太子會與他一同出征嗎?太子,太子,我怎麽還會去想太子?!也真是無可救藥了!從此我與太子,當再無瓜葛,生生死死,皆不相幹,還去想他作甚!

我頗生自己的氣,憤憤然重又踏起祥雲。此時眾仙已散,我大大方方禦雲前行,只想趕緊回到殿中蒙頭大睡,好將今日糟粕的記憶盡皆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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