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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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得子容深知我心中所思所慮,訪覓顧尋從未有一刻間斷,雖皆是些道聽途說,但有些只字片言總強過終日獨惘然。

鬥轉星移、窗前過馬,長桑君來家已有十數年歲月。人皆道子容雖非長桑君之子,卻更甚其子十倍。長桑君感念子容至純至孝,將一身所學傾囊相授。積時累日、年覆一年,子容妙手回春、術精岐黃,漸至婦孺皆知、享譽京華。

子容又將他旬日所居之舍整葺為醫館,高懸牌匾“仙何堂”,並吸納長桑君門人不知凡幾,日常但有貧苦之人來館求醫問藥,子容與其同門不僅分文不取,還代抓方劑、並煎藥湯。久之,仙何堂積善之舉竟然名動京師、上達天聽。

萬事向來福禍相依、喜憂參半。

突一日有人來館,雖此求醫者頗為內斂尋常,卻驚動了長桑君師徒共計上十名醫者。後由子容與其同門子越、子游、子豹、子儀、子同、子陽一齊出診,去之整整三日方回。

子容回館之後,四處尋長桑君不見,便過來問我:“母親,請問你見過師父嗎?”我道:“不曾。他一向在醫館,從不越間壁。”子容垂頭喪氣走了。

當晚,子容將一封信函予我,道:“阿娘,長桑君不辭而別了!”我詫道:“不辭而別?!好端端的,卻是為何?!”子容道:“這次是太子病重,幸得師父傳於秘方,我們才能救得太子性命。可是他留書說,我已盡得他真傳,從此他可以足登五岳、雲游四海了。”我展開信箋逐行細看,果有諄諄囑其謹修醫德、多加珍重等語。我嘆道:“長桑君真超逸如仙人歟!”子容道:“娘,可是我舍不得師父啊!”我道:“你如今能獨當一面了,也不能一輩子倚仗長桑君。他志不在廟堂,循依他的心意方為孝恭之道啊。”子容偷偷抹了兩把淚,唯唯告退。

替太子診病,喜之太子病愈,子容聞名於公卿;悲之,長桑君不願涉足王室,從此隱退,再無半絲消息。

自子容治愈太子屍厥之癥獲大王重賞,三公九卿也漸多來仙何堂求診。數年前攜子容於微時的貴人於逡之如今居然顯列廟堂,位極人臣。子容每次過來請安,總將他平日替王公貴族診病的奇聞趣談說與我聽,倒也解了不少煩悶。一次他狀似無意道:“阿娘,我聽說當朝左相姓顧,但不知其名。”我聽聞“顧”字,心口當即大震,問道:“孩子,你從何而知,消息可真確?”子容道:“朝中人皆喚其顧丞相,只是孩兒從不曾見過阿娘尋訪多年的那位顧伯之真容,不能確認是否同一人。”我道:“你定要多加留意,若他真是顧尋,娘即使死也可瞑目了。”子容道:“娘鶴壽松齡,不可如此說,孩兒聽之錐心。”子容自此十分留意當朝左相顧公,事無巨細都一一告知於我。

也是上天垂憐,仍在新春期間,逢正月十五上元夜,竟恰是左相六十壽誕,子容亦在受邀之列。他未費甚麽周折便也替我索到請柬一張,屆時母子二人同行便了。

想著不日就將親見那位顧相,我心中頗為忐忑。若他不是顧尋,豈非空歡喜一場?若他正是顧尋,又當如何相認?如他已有妻房,倘因我之故拆散鴛侶,豈非罪戾?若他貪慕富貴,早將我拋諸腦後,我又當如何自處?

我將當年受贈的那支木簪放於燈下細細端詳,發簪已舊,尋字已黯,連這唯一的信物尚且面目全非,可以想見年少時所謂承諾在歲月的無聲細流裏,又成了怎樣一種無謂的堅持。我懷著滿腹的心事,輾轉,反側,掙紮,困惑。無悲無喜,似悲似喜,亦悲亦喜,大悲大喜。一個承諾,似乎成了我永遠無法掙脫的桎梏。曾說出的話,便是欠下的債了。即便債主不來討要,欠債的又如何心安?

連續幾日無眠,左相的生辰終是到了。子容勸我著曲裾深衣,梳熹國隨雲之髻,以免失禮於公卿貴胄。我不取容兒之言,外披錦衣內卻著粗葛褸服,執意梳了伯國鄉民之丱發雙平髻,那支赭舊的簪子插於發間雖不甚妥帖我卻渾不在意。當年別時,我不過十五六歲年紀,還未行笄禮,即使如今槁項沒齒、筋骸俱耄,總盼他還能記得那故國少女的模樣。子容道:“阿娘你何苦癡心至此。”我道:“你再大些便能懂得,娘也僅此一執了。”

我母子輕車簡從、攬轡揚鞭,向顧宅而行。四衢八弄、九街十陌,一路行徑之處但見車馬駢闐、通衢越巷。千花如晝、荷燈隨彩舟。馬蹄得得,道是誰家客。光轉銀壺、長堤柳岸,浩浩湯湯清波水。玉界瓊田、明河共影,橫橋但看燈火市。及至顧府門前停車束馬,果然玉樓金闕、淵涓蠖濩。因逢相國壽誕之喜,整座府邸褥彩依樓、繁光綴天,端得是歌鐘喧夜、羅綺紅塵。但見前來傾祝拜賀之人絡繹不絕,珠履三千、賓朋成市,熙來攘往、流水游龍。

我與子容孩兒並肩而行,隨眾賓客進入正廳,當真是金玉滿堂、珠圍翠繞,美輪美奐、畫棟雕梁。家仆領賓客入內依序坐定。少時,禮賓作酬客預宴之語,只請眾位少待,略食些核瓜果栗,且請靜候片刻。

從府門進來一直未曾見到顧左丞本尊,我西向而坐末席,離南向主位甚遠,只得凝神靜氣,專意等待顧伯露面。

少時,但聽禮賓唱諾:“相請顧丞相!”鼓樂齊鳴、笙歌奏響,一人踏樂從綈素屏風後緩緩走出,身著交領右衽博帶寬袍,霜髯皓鬢、鮐背蒼顏。我待要看又不敢看,心中咚咚如隱雷翻滾。丞相道:“多謝諸位遠道而來……”雖然與顧尋一別四十餘載,我仍是在他開口說第一句話就聽出了他的聲音。當年那個落魄少年如今居然真成了北方第一霸主熹國的當朝宰輔!我腦中轟鳴,一時盡忘周遭之事。直至座旁子容看出異樣,低聲對我道:“母親,母親?!”連喚數聲我才赫然驚覺失儀。子容問:“顧丞相可是當年那位顧伯?” 我喉頭哽咽、心中淒楚,居然不能答話。

天涯海角悲涼地,記得當年皆盛時。

我緩緩脫去錦袍,僅著襤褸農人打扮。待廳中樂伶一曲終了,便鼓足勇氣走到堂上。眾賓客不知從何冒出一個鄉野老嫗,群情嘩然。我從袖中取出兒時最愛把玩的虎頭七音哨,吹起了一支伯國的鄉間小曲。

“湑湑紅蓼,青蕪成行。綠波東流,近水茫茫。所謂伊人,杲杲舒陽。

般般紅蓼,在彼溪岸。夜涼疏星,風霏津津。所謂伊人,玱玱遠行!

宛宛紅蓼,年年悲秋。蘋蘋菱芰,其人如玉。相見何期,去去千裏?

桹桹紅蓼,在彼道旁。采采一束,雲誰之思?君意非非,何如戕摧!”

曲子奏之未盡,已有家仆上前驅逐。我望向高臺上的耄耋老叟,心中無聲地吶喊:“不如不見,不如不見啊!”家仆叱咤之聲已近,正要將我曳倒,丞相大喝一聲:“且慢!”我心中一凜,他已下了高臺,逡巡向我行來,滿面驚異、滿面風霜。

他與我相對而立,聲音顫抖:“你,可是元夕?”我取下發間的木簪,道:“顧尋……你不認得我了?”我話音剛落,他已執起我手,涕淚迸流、號啕失聲。他的手亦是粗礪如虬、嶙峋如柴。我望著他斑白的兩鬢、滿面的巒紋,倒是想問他這些年過得好不好,卻早已淚流成河、肝碎腸絕。

顧尋將我擁進懷裏,全不顧熹國滿朝王孫貴胄在側,直哭得幾近氣絕。我與顧尋舉宴相認之事,震動朝野。

相思如海,終於決堤。

我與他絮聒別後經年流離之苦,他與我談嘮逃亡異國煢煢之艱。我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慮:“你為什麽不回伯國找我?”他慟道:“二十年前,我曾歷盡千辛萬苦回到伯國,除見後山荒冢無算、家宅墟灰半掩,人,遍尋不見!我發瘋般地從村東找到村西,整個村子像是一個墓冢一般,除了荒草、就是豺狼。我也想問啊,你去哪了?家人去哪了?鄉鄰去哪了?你們到底去哪了?!我好恨啊,我好恨!我不是沒想過死,可是萬一你尚在人間,我豈不是違背了誓言,辜負了你?!將來又有何面目與你在九泉下相見?!”我道:“你還未娶妻嗎?”顧尋道:“四十年前我已對天起誓,此生非你不娶,如果有違,五雷加身、天地不容!此誓言我至今不敢忘!”我看著他,淚眼朦朧中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無憂無慮、談笑風生的少年。

歲月,是如何鋒利的刀劍啊!他垂垂老矣,我蒼蒼暮年,皆至黃土掩項的年紀。

身與心俱病,容將力共衰。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我們太珍惜這來之不易的久別重逢,說不完的話、流不幹的淚、傾不竭的思念、訴不盡的衷腸。這一敘,就是整整三日三夜。子容前來探視多次,茶涼了再續,燈油盡了再添。他費勁口舌、窮盡關切,卻總也不能勸服我們各去歇息。顧尋仿佛知道這一次重逢,當是此生最後一次相見。他熒熒生命之燭,已將燃至盡處。我更加清楚,這多年命途乖舛,已耗竭我的元氣,我不過勉力強撐到命途最末之刻罷了。

第四日一早,子容前來問安,正見顧尋握著我的手道:“元夕,今生我無憾了!”我亦握住他的手道:“顧郎,我又何嘗不是一樣!”顧尋道:“我去後,你當頤年養壽、安享天倫。”我道:“你若在,我便與你一同安度餘年。你若去,我便隨你一同埋入黃土。春榮誰不慕,白首同所歸。我死亦得其所了。”

子容聽至此時已覺不詳,跪於我膝下道:“母親,你與顧伯定會同享高壽,孩兒一定竭心盡力侍奉,須臾不離左右!”我對子容道:“孩兒,我的好孩兒!”顧尋道:“他是你的孩子?”我道:“他是大哥唯一的骨血,這麽多年,我一直將他帶在身邊。”顧尋道:“過來,讓我看看你。”子容膝行至顧尋身邊,顧尋撫著他肩耳道:“我去後,一定要好好照顧你母親,你可知道?”子容雙淚交流,道:“孩兒知道,孩兒謹記!”顧尋覆攜住我手,輕噓一口氣,道:“如此,我便放心了!”說罷,他頭一墜,俯伏在桌上。我連喚他數聲不應,心中忽然頓悟。便是那一刻,身子突然輕了。我聽見子容孩兒發出崩天徹底的哭喊,“娘——!”,但已身不由己,從那碩大相府一路飄上了雲間。

在雲頭立足,依稀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前方等候。我對他道:“好你個狡詐太子,居然讓我與你下界歷了這麽痛徹的一劫!”他轉身對我一笑,道:“若不如此,你怎會愛上我呢?”萬丈金輝灑落一身,他玉面依舊、風華依然,仍是那個慘綠少年。

只是這一次,我發覺仿佛已苦苦尋了他一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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