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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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未見過這等新奇之事,真是從所未睹、聞所未聞!我道:“向來不知,琰君竟有這等本事!”渡杯笑道:“你鴻鵠仙子隨便小施仙力,天鳳之火連整個人間都烤得熟,還羨慕我手中這兩塊小小的火石嗎?”我一時語塞,琰君已湊下身子,對著絮絲般的幹草中一個小小的紅點不停地吹氣。眼見得那紅點越來越大,琰君趕緊將枯葉覆於其上,又猛吹了幾口氣,彤紅的火舌霎時間突然竄起!琰君果然只憑著兩塊石頭、一堆幹草便生出了一堆火!我正待為他喝彩,不遠處一個身影徑直向我們行來,嘴裏直道:“用修兄,你來看,我尋著了什麽!”我好奇不已,早已奔赴在他身側。只見曾應許將衣服下擺高高扯起,裏面裝了一堆牡蠣。我心想,這東西也可以吃嗎?林士蘊只懶洋洋答了一句:“不用看就知道,又是牡蠣吧?”曾應許見林士蘊已猜出來,便只得訥笑了一下。我見林士蘊早已猜到曾應許尋了什麽,頓覺無趣,便打算回到火堆邊。方回轉頭向火堆邊一望,我頓時驚了一下,恨不能用袖子掩了目光,臉竟有些燒灼。怎麽渡杯變成林士蘊,居然如此無所忌憚,竟然當眾寬衣!此刻他袒著胸膛,正將外衣搭在樹枝上烘烤。我待要提醒他,卻怕曾應許看出端倪,又不好離去,只得半掩著面,側身立在火堆旁盡量不去看他。林士蘊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露出得意的笑容。好你個渡杯,敢欺我在凡世人生地不熟,看我以後怎麽……可是,即便回到天界,我又能奈渡杯何!

林士蘊道:“子安兄,沒有炊具,牡蠣你打算生吃嗎?”曾應許道:“為兄既將牡蠣尋了這許多,自有辦法烹出美味供用修兄下酒。只是我還要去尋一樣東西,這些牡蠣可不能放在沙堆上。”林士蘊道:“子安兄,知道你便是看上了我這件外袍!”話音落,他將外衣一把扯下鋪在地上,對子安道:“你便將牡蠣倒在這上邊吧。”曾應許便將懷裏的牡蠣都倒在了林士蘊的外袍上,對他道:“用修兄請再侯片刻,愚兄去去便回。”

曾應許走後,我問渡杯:“你方才說他爹領兵十萬來收服遠夷,卻不知如今是哪朝哪代?”渡杯道:“青翼犼本就是慈航替天帝收的一個爛攤子,況當日那只英招獸殞命事出突然,天帝老兒被芹溪逼得無法,只好虛按了一個短命的凡世王朝,將慈航貶了下來。”我道:“短命的凡世王朝?虛按的?這是什麽意思?”渡杯道:“也許以後人間的史書上,並不會記載此間之事。但天帝老兒喜怒無常,誰知這往生境到底會被他安放在何處,又是何朝何代。”正說著,曾應許一手提著一只碩大的活物,另一手又捏著袍子角,懷中沈甸甸的,緩緩向我們行來。待他走近火旁,林士蘊面露笑容道:“這般肥美的海龜,虧你倒尋了來。”曾應許呵呵一笑,道:“豈止這一只海龜,你看看我這還有什麽!”林士蘊正待擡頭看,曾應許已將懷中物事小心翼翼盡數傾倒在柔沙之上,竟是十幾枚圓滾滾的海龜卵!曾應許將手上海龜肚皮朝下扔在了火堆之上,對林士蘊道:“用修兄,待食了烤龜,我們用龜殼煮了這些海龜卵吃,你看可好!”林士蘊早已拍開兩壇酒,將一壇遞給曾應許,道:“子安兄果然是妙人,不枉你我相交一場!來,我們先對飲一番,以慶此番大難不死!”曾應許接過酒壇,他二人果然對飲起來。他們一行敘著話,一行飲著酒,居然十分愜意。若不是親眼見到前一刻曾應許身縛巨石的那一幕,我差點以為他們今日是特意來野宴賞游的。曾應許將半熟的龜肉從殼裏剔下來,用樹枝架著在火上烤,又用龜殼盛滿了海水,將那十幾枚海蛋盡數扔進龜殼裏。不多時,龜殼裏的海水沸騰了,火堆上的肉也烤得焦黃,看起來十分誘人。他二人遂一口烤肉、一口煮蛋,一口牡蠣、一口酒,居然渾似享用著天下罕有的珍饈。我身為一介上神,體內的饞蟲也快要被這等饕餮場面勾出來了!林士蘊道:“子安兄是何時在林裏存的美酒,怎地我竟不知。”曾應許道:“自父親帶兵渡江,將謝從古逼退至這臨海一隅,我便一日不能少了酒……”林士蘊道:“唉,我知你心事!不談了,來,我們且飲酒吧!”待兩壇酒喝盡,烤肉、煮蛋與牡蠣已經十去其八,柴火亦所剩無幾。林士蘊對曾應許道:“子安兄,你去多拾些柴火來。”

待曾應許進入林子,渡杯從懷中取出一個晶瑩剔透的玉瓶,將瓶中物倒了一滴在曾應許要喝的酒壇裏。我奇道:“這是什麽?”琰君道:“若無此玉瓶,今日只怕難救子安兄的性命。”他將酒壇搖了搖,對我道:“你猜,這瓶中是什麽寶物?”我搖頭道:“天地間寶物甚多,我如何猜得著。”琰君道:“這瓶中,便是那眾仙亦十分向往的歸來引。”什麽?!歸來引?!就是傳說中能改寫天定命數、無論神魔舉凡飲下皆可重新來過的歸來引嗎?琰君又問道:“你可知這歸來引從何而來?”我只知歸來引是三界聖物,卻仍不知其來歷。琰君道:“歸來引,需取阿曾海的海水……”我打斷道:“阿曾海?就是傳說中的珠淚海嗎?可是據說阿曾海在十幾萬年前就已經幹涸了啊?”琰君道:“不錯。在凡人尚未誕生之前,阿曾海確實已經幹涸了。但自從滿懷七情六欲的凡人在下界不斷生息繁衍、子嗣綿延不絕,這片珠淚海早已覆歸碧波千頃。”我道:“可是天界從來沒有哪一位神仙見過阿曾海,它到底在哪裏?”琰君道:“求我啊。求我我便告訴你。”我憤憤道:“愛說便說,不說便罷!”琰君道:“阿曾海的海水,需加入幾味罕見的仙藥,還需用已近失傳的古法煉制三萬年才能成歸來引。因這歸來引是天界之物,凡世之人略嘗上一滴便可回數十年前,呷一小口可回二三十年前,若是滿飲一口,便不知會回到哪裏了,許是繈褓中也未可知。待曾應許飲了此酒,我們便會隨他回到他舊日的時光裏。只怕到那時,我也再認不得你了。你切要記得,曾應許與謝姑娘無論如何絕不能成婚,方能保住他二人的性命。”我正欲相詢,曾應許已經抱著柴禾從樹林裏鉆了出來。

林士蘊對他道:“子安兄,我們將這些海物分食了吧。”曾應許並不推辭,他們三下五除二將烹蛋、牡蠣一掃而光,烤肉也盡數下了肚。林士蘊將先前倒了一滴歸來引的酒壇遞給曾應許,道:“子安兄,今日聊以遣懷,請滿飲此酒。”曾應許舉起酒壇,咕咚咕咚灌了老大一口。

曾應許剛飲下壇中酒,我們身之所在的海灘居然變成了汩汩流沙,將我們不斷地帶向海洋的深處。在愈來愈深的黑暗裏作著全然無力的掙紮,我被一股完全無法抵抗的強大力量卷入了另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耳旁只聽見熙熙攘攘的集市之聲,睜眼看時,曾應許已不見蹤影。我只覺顛簸得厲害,心中一陣陣翻滾,擡頭打量,竟是坐在一頂轎子裏。我急忙掀起身側的小簾一看,街上行人如織、熱鬧非凡,自遠處來了一位翩翩佳公子。他打我身旁經過,我認出了他的面容,他便是方才還在我身邊的渡杯,這一世的林士蘊。他衣袂飄然,手持一柄折扇在胸前搖動,所行之處引起了無數側目與議論。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並未多停留哪怕一刻,便如同一陣輕風般從我身邊過去了。我很想喚住他,可誰知他如今還認不認得我?我放下轎簾,心中惆悵堆作一堆、盈了滿懷。

他從窗外經過,

滿簾的柳絮飛落,

道是離人歸來?

青竹的小道,

相逢卻識不得?

竟是過客。

最是淒涼意,

他已忘了,

你卻還記著。

我擺弄著裙褶上的玉佩,看著自己完全陌生的裝束,突然覺得人間有莫大的魔力,居然讓我這個十幾萬歲的老神仙,也動了凡念。我趕緊閉目寧神歸息,隨著簾外人群的聲音越來越遠、喧囂不再,我漸漸平靜了下來、終歸於覆元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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