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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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水兀自洶洶,小舟雖輕捷卻甚是穩便。我向來不慣在冥川行走,雖然心中有些驚怕,琰君在身邊到底還是令我心安不少。眼見小舟駛入一個狹窄的巖洞,漆黑難辨前路,我頓時恐慌起來。琰君似是為了分散我的心思,開口問我道:“冰玉,若是下界欲接近慈航道人和夫子,你我該以何身份自居?”我想了想:“在天界我與慈航是多年姐妹,若下了凡界,我亦不想與她過於疏遠,還想與她做姐妹方好。”琰君沈吟道:“若你成了慈航在凡界的姊妹,我又該變化個什麽人?難不成變作芹溪在下界的兄長?……不如……”他吐了這二字之後,卻遲遲不言下半句,我最瞧不得他說半句留半句故意吊人胃口的模樣,遂道:“不願說可千萬別說,我不想知道。”琰君道:“不如,在凡世我變作你的夫君,這樣也可名正言順地護在你左右,你看可好?”我正欲發怒,突然小舟舟身猛地一顫,似是碰到了礁石,琰君道:“這裏是裂緣潭,亦是忘川水的源頭。裂緣潭底便是往生境,從往生境即可入凡世矣。你仙靈生而羸弱,入了凡間,再受那凡世濁氣熏染,只怕仙靈愈發受制,仙法使不出半分,從此便與一般凡人無異了。”我未及答話,琰君又道:“你準備好了嗎?若是準備好了,我們這便入水吧。”我突然想起上次冠卿帶我潛入靈夕湖底的事。事尤在目、言猶在耳,他如今卻被鎖入這漆黑地底的赤鐵獄,且這一鎖就是上萬年……我回頭看來時路,身後除了漫天流螢,卻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琰君又道:“不得誤了時辰,快隨我入水。”

我想著忘川水裏的游魂,心中甚是忐忑。琰君不容我多想,拉著我的手從舟頭縱身躍入潭中,隨之又似是使了什麽術法,將我們周身用一個仙障圍繞。雖然山洞裏漆黑異常,到了裂緣潭底,居然能逐漸看見光亮。前方潭水深處有三個遙遠的光點,吸引人不由自主向那光明之地游去。琰君指著中間那塊發出模糊微光的水域道,“我們就從這裏前往凡間去尋芹溪和慈航。”當我們逐漸接近幽光之源,並終於邁入那一團澄明凈澈的光輝當中,我眼前豁然一亮,身子陡然一輕,耳畔只聽見呼呼風聲,竟似飄在了雲中。不知行了多久,琰君遙遙一指道:“冰玉你看,海邊那人可有幾分眼熟?”我趕緊極目一眺,一個單薄的身影正立在群礁之上,身前身後縛了兩塊大石,海浪已經扯住他的衣擺,正將他一步步向海裏牽去。我大吃一驚道:“那是夫子嗎?他這是何故?”琰君一笑,道:“我們下去問問他不就知道了?你且要記得,芹溪此次投身的凡胎名曾應許,字子安,慈航這一世名喚謝君惜,字意初。”

我趕緊在心中默念曾應許,謝君惜,謝君惜,曾應許,子安,意初,意初,子安。□□叨個不住,耳邊突然浪聲滔天,腳下黑色的巉巖延展開去,不覺間我們已與身上縛石之人近在咫尺。琰君對我道:“冰玉稍安勿躁,待我先把芹溪攔住再說。”我緊緊盯著芹溪,生怕他被浪卷了去,一邊心裏在想,海邊的巖礁果然危險,應該在這裏豎一塊牌子:鮫魚群出,禁止散步!海水已經沒到芹溪的膝蓋了,突然在他身後又出現一個身影。這個身影竟比芹溪先一步跳進海裏,剛好被夫子順手揪住一塊袍角。那個投海的男子連灌了好幾口水,可能突然發現自己並沒有掉入海裏,趁著芹溪拼命將他往岸邊拖拽的當口回頭怒目而視,道:“你作什麽?!”芹溪自己身上還縛了兩塊大石,他全然不顧自己的窘態,蹲在地上專心致志地將那個投海的男子扯回了岸上。等那男子躺在礁石上,一臉譏誚地看著芹溪時,芹溪詫異地瞪圓了雙眼,抖著手指對他道:“用修兄,你……你……”渾身濕透的男子睨了一眼芹溪,道:“子安兄,你今日是打算表演胸口碎大石的絕技嗎?可惜這海邊卻無人欣賞,豈不是寂寞得緊。”當我看到那個投海的男子居然與芹溪是舊識時,很是吃了一驚。待我看清那個男子的面容時,更是吃了一驚,他分明就是琰君,怎麽變作了用修兄?!我趕緊望向身旁,果然不見了琰君的身影。

我正驚疑間,琰君對面的芹溪,哦不,如今的曾應許曾大公子已經三下五除二解開了身上綁縛的大石,並將仰躺在巖石上渾身透濕、長發貼了一臉的渡杯,不,如今應該叫……叫什麽來著?哦,對了,如今的用修兄一把拽起,對他恨鐵不成鋼地道:“林士蘊!你今日又是為哪位佳人來這麽一出海景大戲?需要我為你鳴鑼敲鼓助興嗎?”用修瞪他一眼道:“令尊領朝廷十萬兵馬遠赴這南蠻之地,蟄伏二十餘載直至昨日方才盡滅敵軍主力、一舉俘虜南帝。曾將軍以一己之力破天下久分之局,立下不世奇功,你卻何故缺席全軍慶功宴,反到這裏來作天作地?你這番行徑可是大大辱沒了曾家的門風!如若我恰巧未經此地,你此舉必令家族蒙羞,你這番模樣,卻又有何面目說我!”

我暗暗又吃了一驚,方才說話之人到底是渡杯還是林士蘊?若他是林士蘊,那長得與琰君也太相似了!若他是琰君,只暫借那林士蘊身軀一用,緣何他語氣習性突然都變得大不一樣?!若不是那副面容未變,我幾乎都快認不出他了!我詫異莫名,卻又聽曾應許道:“用修兄,你心裏有什麽苦惱?與為兄我訴說訴說,為兄願替你分擔一二。”林士蘊道:“難道我們要一直站在這淒涼冷硬的石頭上,腳踩著一汪無情水向對方哭訴嗎?這般寒磣好更顯出我如今的淒苦嗎?”曾應許澀然道:“都是為兄無能,讓你們受苦!”話音落,他執起林士蘊的胳膊往岸上走。他們走出去不遠,林士蘊突然回首對我一笑。我驚得呆了。他果然是渡杯?!那他許是進入了此人的記憶,洞悉了他生平之事,所以才能變得與他本人別無二致吧。今日聽他二人對答,我方知琰君還有這一面,真是讓我差點驚掉了下巴。林士蘊回過頭對曾應許道:“子安兄,我不想回去,我想喝酒。”曾應許道:“我何嘗不想醉死方休!罷,今日我們便一醉方休,不醉不歸!”林士蘊道:“可是這哪裏有酒?便是有酒,有酒無肉又如何能開懷盡興!”曾應許道:“用修兄不必擔憂,為兄今日定讓你如願!”

待他二人返歸至岸上密林邊,曾應許扶著林士蘊席地坐了,對他道:“用修兄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去就來。”等林士蘊一走,我現出身形,琰君立刻對我解釋道:“我如今名喚林士蘊,表字用修,乃是曾應許之父曾孺鈞帳下大將林宗秉的幼子,現如今欠了一身的風流債。”我趕緊打斷他,道:“你慢點說,慢點說,怎麽一下冒出來這麽多人,還十分婉轉曲折的樣子,我哪裏記得住!”琰君道:“那你便先記住我吧。我早算到林士蘊今日會來海邊,並且為了避走他昔日的一位舊愛,不慎失足落水盡了壽數。現在他的魂魄應該已被無常拘入冥府,我暫借他肉身一用。”我道:“林士蘊此生既債臺高築,又盡是些風流情債,還因為與舊愛糾纏不清斷了壽數,你卻為何要附在這般情場浪子的身上?難道變作一個浪子有什麽很大的趣味不成?”剛問完這幾句,只聽渡杯身後的樹叢窸窣作響,琰君道:“曾應許定是已經取了酒來,你先隱去身形,在旁邊看我二人飲酒吧。明日才可安排你去往慈航的身邊。”我趕緊隱去行跡,旁邊的樹叢嘩響過後,曾應許露出身子,他手上果然拎了四大壇酒。林士蘊看著曾應許,懶洋洋道:“子安兄,徒有美酒,卻無佳肴,豈不遺憾!”曾應許將酒壇放下,道:“這有何難!你且去林中尋些樹枝生一堆火,我這就去尋下酒菜!”曾應許又向先前他欲投海的那堆礁石走去,我一時心慌正欲阻攔,琰君趕緊示意我別輕舉妄動露出馬腳。

待曾應許去得遠了,琰君方緩緩道:“他只是去尋些海食,你不必擔心。”他一邊說一邊進了樹林,不多時就撿了一大堆枯枝敗葉堆在了沙石上。我道:“連火種都沒有,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生火!”渡杯道:“這有何難!”他扔下枯枝敗葉,從林子裏找了兩塊石頭和一些絮狀的幹草。他將幹草堆在枯葉之上,將手中的兩塊石頭反覆擊打,黑暗中隱隱有火星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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